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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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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悄然移動。

從清晨陽光穿透林葉,在溪麵與青石上投下斑駁跳躍的金色光斑,到日頭逐漸攀升,光線變得筆直而熾烈,將溪穀蒸騰起淡淡的水汽。

又從午後陽光開始西斜,將一切物體的影子逐漸拉長、變形,渲染上溫暖的橘黃,到最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西山,無邊的墨藍夜色如同巨獸的呼吸,悄然瀰漫,吞噬了天光,隻留下繁星點點,以及一彎清冷的下弦月,懸於墨黑的天鵝絨幕布之上。

時間,在這方與世隔絕的小天地裡,彷彿失去了它固有的刻度與意義。

唯有溪水的淙淙,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如同亙古不變的背景音。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簇不屈的火焰,開始明滅不定。

她的抗衡,從有力到勉強,從主動到被動。清澈的眼眸蒙上水霧,焦距開始渙散。那一聲聲“好師父”,從清晰到含糊,從強自鎮定到帶著泣音,最後,幾乎變成了無意識的機械重複。

當星鬥滿天,夜露漸生之時,鏖戰已不知進行了多少回合。

曲香蘭,早已徹底崩潰了,不住地告饒。

你也緩緩地停下了所有動作。

“這女人的身子……到底是什麼構造?”

你微微蹙起眉頭,神念如同最精細的梳子,再次掃過她癱軟如泥的軀體。儘管能“看”到那奇異的“屍毒共生”係統仍在以某種低效的方式運轉,勉強維繫著她最基本的生機不至潰散,但長達近十個時辰的、幾乎不間斷的極限“鏖戰”,所消耗的絕不僅僅是你的體力與內力,對她這具軀殼的榨取,更是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即便是‘屍毒共生’,提供了某種類似‘鎮定劑’和‘興奮劑’的效應,延緩了崩潰,欺騙了感知……但支撐這種效應的能量從何而來?她的身體,難道不需要遵循最基本的物質與能量守恆?”

“合歡宗那些以採補之術聞名、自幼經受特殊訓練的門人,縱然天賦異稟,也絕無可能承受如此強度、如此時長的伐撻。陰後本人,在我手下也未曾堅持過這般光景……這曲香蘭,簡直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你心中的疑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這場極限測試,凝聚得更加厚重。

“難道太平道……真的掌握著某種不為人知、超越了尋常武學甚至此世常識的‘秘法’,能夠專門培育出這種……為了承受極端‘修鍊’或‘實驗’而存在的……特化型‘鼎爐’?”

這個念頭,讓你心頭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如果太平道真的擁有這種“技術”,哪怕隻是不成熟的、偶然的產物,其背後所代表的危險與秘密,也遠超你之前的預估。

疲憊,如同附骨之疽,隨著精神放鬆,更加清晰地襲來。長達一整日的功力運轉,即便對你這具經過【神·萬民歸一功】千錘百鍊、早已超凡脫俗的軀體而言,也是一個不容小覷的巨大負荷。潮水般退去的精神亢奮,留下的便是實實在在的、如同被掏空般的虛乏與飢餓感。

靜氣,緩緩催動【神·萬民歸一功】。內力如同乾涸河床中重新匯聚的涓涓細流,起初微弱,隨即在你強大意誌的引導下,迅速壯大,沿著你們依舊緊密連線的通道,湧入曲香蘭那具彷彿沉睡的軀體。

奇妙的事情再次發生。她那如同“生物反應堆”般的奇特身體,即便在她意識昏迷、身體瀕臨崩潰的邊緣,依舊對你輸入的內力展現出極高的“親和性”與“導流性”。你的內力在她那寬闊堅韌的經脈中運轉周天,彷彿經過了一層天然的、高效的“過濾”與“回饋”裝置,雖然因為她的狀態低迷,效率不及之前,但恢復速度,依舊遠超你獨自打坐調息。

“消耗……確實巨大。”你一邊引導著內力的迴圈,一邊冷靜地評估自身狀態,“雖有她這‘鼎爐’輔助恢復,但本源的體力與精神損耗,仍需時間彌補。往後,確不可再如此毫無節製地……‘揮霍’。”

你心中暗忖。力量是根本,尤其是在即將深入理州、直麵“山神”與太平道殘餘謎團的當下,保持巔峰狀態至關重要。

“此女體質之詭譎,遠超當前認知。在未明其原理、辨其利弊之前,確需謹慎。不可再如這次般,將其純粹視為‘實驗品’或‘玩物’進行極限壓榨。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並設法從其身上,挖出更多關於太平道、關於她自身秘密的資訊。”

就在你收斂心神,專註於內力恢復與後續思慮時,你那靜謐的神念空間深處,兩位特殊的“觀察者”,卻因今日這驚世駭俗、持續整日的“鏖戰”,再也無法保持沉默,掀起了激烈的意念波瀾。

率先“發聲”的,是你的生母薑氏。她的意念傳遞著一種混合了焦灼、憂慮與傳統母性關懷的劇烈波動,即便隔著玉佩空間的阻隔,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心急如焚:

“兒啊!我的兒!你……你怎能如此不知愛惜自己!跟這個……這個來路不正的妖女,廝混了整整一日一夜!荒郊野嶺,幕天席地,這成何體統!”

她的意念影象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充滿了對“妖女”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與對你身體的深切擔憂:

“這女人之前是何等模樣?形銷骨立,眉目含煞,一看便是心術不正、專走邪路的禍水!雖說現在被你……弄得是有了幾分人樣,可誰知她那皮囊底下,藏的是不是更歹毒的禍心?!娘是過來人,聽得多了!江湖上那些專修採補邪術的妖人,便是這般先以美色惑人,再趁人不備,吸乾元陽,毀人道基!”

她的擔憂如同最樸素的民間智慧,直接而充滿保護欲:

“你身係重任,肩負天下安危,這身子便是你最大的本錢,萬萬不可有失啊!你若有個什麼閃失,叫娘……叫娘如何是好?!聽娘一句,快快離了這妖女,莫要再被她迷惑了!”

薑氏的意念如同熾熱的暖流,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沖刷著你的心防。你能理解她的焦慮源於母愛與對此世“採補邪術”的樸素認知,這份擔憂雖然未必切中要害,卻讓你心中一暖。

緊接著響起的,是伊芙琳那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冷峻理性與科學探究欲的聲音。她的意念傳遞如同精密的儀器讀數,條理清晰,試圖以她所知的框架解釋這不可思議的現象:

“薑女士,請您先冷靜。根據我通過玉佩空間間接感應到的、導師生命能量場的波動資料分析,我並不認為目標個體正在對導師進行傳統意義上的‘能量汲取’或‘採補’。”

她頓了一下,彷彿在調取資料:

“相反,監測資料顯示,在兩者進行深度能量互動期間,導師的能量核心(丹田)活躍度與穩定性,均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協同共振’與‘提純效應’。目標個體的身體,似乎充當了一個高效的‘生物能量緩衝器’與‘調和媒介’。導師輸出的部分能量在其體內迴圈後,迴流的能量在‘純度’與‘可控性’上,有微弱的提升趨勢。這更像是一種……互利共生的能量交換模式,而非單方麵的掠奪。”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帶著科學家麵對未知現象的興奮與困惑:

“真正令我感到震驚與無法理解的,是目標個體——曲香蘭的身體資料模型。”

“她在承受瞭如此長時間、如此高強度的生物能量衝擊與物理應力後,其生命體征雖然多次瀕臨崩潰閾值,卻總能以驚人的速度從臨界狀態拉回,並伴隨著組織層麵的快速修復與……適應性增強。甚至,她的能量核心(丹田)結構,似乎在這場持續的極限壓力測試中,發生了緩慢但確鑿的……結構性優化與功能進化!這完全違背了我資料庫中所有關於碳基生物生理極限與損傷修復的理論模型!”

伊芙琳的意念波動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激動:

“基於現有觀測資料,我提出一個初步假設:目標個體的基因層麵,可能存在某種人為預設的、極其隱秘的‘應激—進化’觸發機製。或者更直接地說,她很可能本身就是某個超越當前時代認知的‘生物工程專案’的產物。太平道這個組織,他們所掌握的生物改造或基因編輯技術,可能遠比我們最初預估的更為先進和……危險。”

薑氏基於經驗的“採補妖女”說,與伊芙琳基於資料分析的“生物改造成品”說,兩種源於不同認知體係的解釋,在你那如同精密天平般的心神中激烈碰撞、權衡,迸發出更多的思維火花。

“母親的擔憂,雖基於世俗認知,但‘採補’之說在此界並非空穴來風,確需警惕。防人之心不可無。”

“而伊芙琳的‘生物改造’假說,雖然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卻意外地與我感知到的、她體內那‘屍毒共生’係統的精妙詭異,以及她承受力、恢復力乃至‘自創功法’的異常現象,隱隱吻合。太平道……‘葯人’實驗……長生追求……若真涉足禁忌的生命改造領域,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一個更為龐大、可怖的猜想,如同黑暗中的冰山,緩緩浮出意識的水麵:

“難道,太平道核心層,真的掌握了某種可以從基因或生命本源層麵,定向改造、培育特殊‘容器’或‘鼎爐’的禁忌技術?曲香蘭,便是他們多年前佈下的、一個未被完全‘啟用’或尚在‘觀察期’的‘實驗體’?而我那至陽至正、蘊含磅礴生命本源的內力,恰好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啟動她體內那套隱秘‘程式’的、獨一無二的‘鑰匙’?”

“亦或者……”你想到她此前那乾瘦陰鷙、毫不起眼的模樣,以及她在太平道中看似重要實則可能被“圈養”的位置(“坤”字壇主,肥缺,但需常年接觸毒物),另一個念頭浮現,“她其實是太平道眾多‘試驗品’中一個相對‘失敗’或‘未完成’的個體?因‘品相不佳’而被邊緣化,派到‘坤’字壇這種油水厚但風險高、便於觀察的位置?可若真是失敗品,以太平道的作風,怕是早已處理掉了……”

“等等,坤字壇負責煉藥,是大大的肥缺,油水豐厚,足以讓任何人為之賣命。倘若真是失敗品,或被遺棄者,絕無可能坐上這個位置。更大的可能是……這個位置本身,就是‘培育’或‘觀察’計劃的一部分?豐厚的資源,既是對她的籠絡與控製,也能為她體內的‘種子’提供必要的、長期的‘養料’(各種藥材、毒物)?而煉藥本身,是否也是一種對‘成品’特定功能的‘訓練’或‘測試’?”

無數線索、疑問、猜想,如同亂麻般交織,讓你感到這潭水,比預想的更加幽深、渾濁。你意識到,曲香蘭本人,很可能就是揭開太平道核心秘密的一把關鍵、卻佈滿迷霧的鑰匙。而她,或許對自己體內沉睡的“怪物”,一無所知。

“待她蘇醒,必須設法,從她記憶的最深處,掘出更多關於太平道、關於玄冥子、關於她自身過往的細節。哪怕是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蛛絲馬跡。”

你於內力運轉的間隙,冷靜地規劃著。恢復力量,理清謎團,是為接下來深入理州、應對“山神”與各方勢力,必須夯實的基礎。

在持續的、溫和的內力迴圈滋養下,長夜漸盡。

當第二日的天光,再次以無可阻擋之勢,穿透稀薄的晨霧與林葉的間隙,將斑駁而清冷的光影投灑在這片經歷了整日一夜癲狂的溪穀時,你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經過一夜心無旁騖的調息,以及與身下這具“完美鼎爐”持續不斷的、溫和的內力互動迴圈,你那因昨日極限征伐而劇烈消耗的內力與體力,不僅已完全恢復,甚至因那奇特的陰陽調和、能量淬鍊效應,隱隱然觸及了【神·萬民歸一功】某個更精微層次的邊緣,內力運轉間,更添一分圓融如意之感。

你垂眸,看向懷中。

曲香蘭也已悠悠轉醒。她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如同被驚擾的蝶翼,正劇烈地、無規律地顫動著,彷彿靈魂正掙紮著從一場深沉、混亂、交織著極致歡愉與無邊痛苦的漫長夢魘中浮出水麵。她似乎尚未完全清醒,殘存的意識碎片與身體記憶,仍在激烈地衝撞。

當她終於艱難地撐開那雙已恢復清澈、卻矇著一層初醒水霧的眼眸,視線漸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你近在咫尺、平靜注視著她的麵容,以及……兩人依舊毫無阻隔、緊密相貼的**身軀。

瞬間!

“啊——!”

一聲短促、尖銳、充滿了極致羞窘與無地自容的驚呼,不受控製地從她喉嚨裡迸出!那張已然蛻變得美艷絕倫、吹彈可破的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皙“騰”地一下,漲得通紅,如同熟透的蜜桃,從雙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甚至精緻的鎖骨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緋色。

她本能地想要掙脫,想要逃離,想要將自己埋進地底,但身體卻因昨日的過度“使用”而酸軟得如同剔除了所有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疲憊的警告,根本使不上一絲力氣。掙紮的結果,隻是讓她像一隻離水的小魚,在你懷中徒勞地、微弱地彈動了幾下,最終,隻能認命般地、軟綿綿地癱軟下來,將滾燙的臉頰死死抵在你堅實的胸膛,再也不敢抬起。

看著她這副嬌羞無限、恨不得立刻化風而去的可愛模樣,與你記憶中昨日那個敢以唇舌為刃、向你發起挑釁的“妖精”判若兩人,你心中那股惡作劇般的、想要看她窘態的趣味,再次悄然滋生。

你不急於立刻切入那些關乎秘密的嚴肅逼問。你深知,在極致的、摧毀性的征服之後,一絲看似不經意的、帶著調侃意味的“溫情”與“戲謔”,往往比繼續施壓更能瓦解對方最後的心防,讓她在羞窘中徹底放棄“對抗”的念頭,轉而產生一種畸形的依賴與歸屬感。

“仙姑醒了?”

你臉上浮現出一個慵懶而戲謔的笑容,彷彿隻是在問候一個貪睡晚起的伴侶,用一種輕鬆隨意、甚至帶著點邀功請賞意味的語氣,慢悠悠地調侃道:

“感覺如何?本宮昨日……‘伺候’得仙姑您,可還滿意?”

你的話語,輕飄飄如羽毛,卻比最鋒利的刀子更具穿透力,瞬間刺破了她試圖用裝死來逃避現實的所有偽裝。

她徹底放棄了任何形式的抵抗,將那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俏臉,更深、更用力地埋進你的胸膛,彷彿那裏是唯一能遮蔽她無邊羞恥的避難所。她的身體微微發抖,用一種細若蚊蚋、帶著濃重鼻音和無盡羞意的聲音,囁嚅著,語無倫次地回應:

“奴家……奴家的身子,都已經是……是夫君的了……怎敢……怎敢讓夫君……伺候奴家……是奴家……奴家……”

那副小女兒家的嬌羞無措、任君採擷的姿態,哪裏還有半分昔日太平道“坤”字壇壇主“屍香仙子”的陰狠毒辣與心機深沉?

你心中大為滿意。你用極致的征服,碾碎了她的驕傲、反抗意誌與舊有身份認知;而現在,這恰到好處的、帶著戲謔的“溫情”一擊,則如同最妙的粘合劑,將她那顆破碎的心,以“你的女人”這個全新的身份與認知,重新粘合、塑造。你已成功地將一個危險的“對手”與“謎團”,初步轉化為了一個對你充滿複雜情感(恐懼、依賴、崇拜、以及扭曲的歸屬感)的、相對可控的“所有物”。

“哦?已經是我的了?”你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著她一縷汗濕後微卷的發梢,繼續用那欠揍的、追根究底的語氣說道,“可我依稀記得,昨日之初,好像是某人主動……投懷送抱,甚至還膽大包天,想跟本宮談條件、論輸贏來著?莫非,是本宮記錯了?”

“我……夫君……我……”曲香蘭被你噎得啞口無言,羞窘欲死,隻能把臉埋得更深,身體縮得更緊,恨不得將自己團成一團,從這令人無地自容的境地消失。

見她已羞窘到極限,你決定見好就收,不再繼續逗弄。時機已到,可以開始那關鍵的、看似隨意的“閑聊”了。

你放鬆了姿態,彷彿隻是興起,用一種帶著幾分純粹好奇、彷彿閑談家常的口吻,不經意地問道:

“說起來……你這一身……嗯,床笫間的‘功夫’,可著實不像是生手。元紅雖是我所取,但那份……契合與韌勁,卻非尋常女子能有。你以前,當真隻是在太平道中,做個煉藥的壇主?”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鑰匙,帶著溫潤的觸感,卻精準地插入了她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多年、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仔細審視過的銹鎖。

她埋在你胸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晨光似乎也隨著她呼吸的凝滯,而安靜了片刻。溪水聲,鳥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久到你幾乎以為她又昏睡過去,她才用一種帶著遙遠追憶、淡淡落寞,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疲憊的幽幽聲調,緩緩開口,那聲音彷彿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時光深處飄來:

“奴家……並非是在太平道裡長大的。”

她頓了頓,彷彿在積攢力氣,也彷彿在抗拒回憶的浪潮。

“奴家祖籍,關中裕休縣。家中……祖上也曾出過舉人,算得上是詩禮傳家,小有薄產的書香門第。隻是到了祖父那代,家道便中落了。傳到爹爹手上時,隻剩城外幾畝薄田,城內一間臨街的舊書鋪,勉強度日罷了。”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十七歲那年……縣裏有個姓苟的土財主,靠著放印子錢和勾結胥吏,攢下了不小的家業。他不知在哪次進城買書時,瞥見了奴家……便起了歹心。先是假意來鋪子裏攀談,說要納奴家為妾,許以重金。爹爹雖清貧,卻尚有幾分骨氣,又知那苟財主家中已有數房妻妾,聲名狼藉,便嚴詞拒絕了。”

她的語調,開始滲出一絲冰冷的寒意:

“那苟財主惱羞成怒。先是使人誣告爹爹的書鋪販賣禁書,勾結匪類,將爹爹鎖進縣衙大牢,百般拷打。又斷了我家田地的水源,逼租的狗腿子日日上門叫罵。母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沒撐過那個冬天……爹爹在獄中得知訊息,吐了血,沒等案子審清,也……也跟著去了。”

“短短數月,家破人亡。”她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

“那苟財主以為再無阻礙,便派了管家,帶著一紙婚書和幾錠銀子,直接上門,說是‘聘禮’,三日後便要抬人。奴家當時……已無悲無怒,隻覺得心頭一片冰冷。我將那管家‘請’了出去,說三日後,自會過門。”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如針,帶著一種事隔多年仍未曾消散的、刻骨的怨毒:

“三日後,恰是那苟老賊五十壽辰,大宴賓客,縣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去了大半。奴家打扮了一番,主動去了。敬酒時,我將早已備好、無色無味的‘牽機散’,下在了他,和他那幾個為虎作倀的兒子、管家的酒裡。”

“壽宴正酣時,毒發了。從上席的苟老賊開始,一個一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珠暴突……滿堂賓客,尖叫奔逃,亂作一團。我就在一旁看著,看著他們斷氣。然後,我點了一把火,從苟家後院糧倉開始點的。風助火勢,很快,那棟雕樑畫棟的大宅,連同裏麵三十多口還沒斷氣的人,還有我……一起,燒成了白地。”

她沉默了片刻,彷彿還能聞到那夜的焦臭與血腥。

“我沒死。或許是命不該絕,火起時我躲進了一口澆菜地的廢井,井口被坍塌的房梁蓋住,悶了一夜,竟活了下來。爬出來後,我便開始了逃亡。不敢走官道,隻撿荒山野嶺、人跡罕至的小路。一路向南,不知走了多久,換了多少個名字,終於到了滇中地界。筋疲力盡,身上也隻剩幾個銅板。”

“後來,在理州城外的一個小鎮,我遇上一個老實巴交的裁縫,姓陳。他見我孤苦,又略識得幾個字,能幫他記記賬,便收留了我。日子久了,便說要娶我。我……我那時隻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遠離過往,便應了。他待我極好,雖是粗茶淡飯,卻讓我過了幾年……近乎安寧的日子。”

她的聲音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淒然的溫柔,隨即被更深的苦澀淹沒:

“可老天爺,似乎見不得我過一天安生日子。新婚那晚,他因為高興,多喝了幾杯自家釀的米酒……誰曾想,他竟有隱疾,酒後心病突發,就……就倒在了酒桌上,沒等郎中趕到,便嚥了氣。”

“他那對父母,本就嫌棄我是外鄉人,來歷不明,剋死了自家父母。見此情形,更是認定了我是‘掃把星’、‘白虎煞’,硬說是我在合巹酒裡下了毒,害死了他們的兒子。任憑我如何哭訴辯白,都無用。他們將我吊在房樑上,用趕牛的皮鞭,蘸了鹽水,往死裡打……直打得我皮開肉綻,昏死過去。”

“等我再有點意識時,發現自己被扔在城西的亂葬崗。身上隻裹了張破草蓆,血都快流幹了。夜裏很冷,野狗在遠處嚎叫……我想,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吧。也好,死了乾淨。”

她的敘述在這裏停頓了最長的時間,呼吸微微急促,彷彿又感受到了亂葬崗的陰冷與絕望。

“就在我以為自己最後一點意識也要消散的時候……一個人,出現了。”

“他穿著一身黑漆漆的舊道袍,揹著一個藤條葯筐,手裏提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亂墳堆裡慢慢走著,像是在翻撿什麼東西。他看見了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腕脈。”

“然後,他說了一句,我至今還記得的話。”

她模仿著那人的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奇異的熱切:

“‘咦?筋骨奇寒,陰脈自通……竟是萬中無一的‘玄陰煞體’?難得,難得!若是這般死了,倒是暴殄天物。’”

“他就這樣,把我撿了回去。”

“他叫……玄冥子。”

玄冥子!

這個名字,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你腦海中許多散亂的線索!那個在黑水鎮臨淵酒坊,被你一指“仙人扶頂”點破眉心、瞬間斃命的黑衣道人!太平道“八部壇主”之中,那個位高權重、負責監察各地、令人聞風喪膽的坎字壇壇主!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曲香蘭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時,玄冥子還隻是太平道裡一個頗有實力、但地位不算頂尖的渠帥。他常去各地亂葬崗、義莊,收集一些剛死不久、怨氣未散的屍體,用來修鍊他的道法,或是煉製一些……古怪的東西。他說我體質特異,是修鍊他那一脈道法的絕佳材料,隻要我能活下來,日後必有大用,甚至能得窺長生之門。”

“他用了很多珍貴的藥材,甚至動用了一些我後來才知道極其陰毒兇險的法子,花了足足半年,才將我一身重傷治好,也勉強壓製住了我體內那所謂的‘玄陰煞氣’。自那以後,我便留在了太平道,成了他名義上的弟子,實際上的……下屬、工具。他傳了我一些粗淺的煉毒、用蠱、辨識藥材的法門,也教我認字,讀一些太平道的經典。他說我心思縝密,下手也狠,適合煉藥。後來,他地位漸高,成了坎字壇主,巡視各方,我便也水漲船高,在他暗中扶植下,坐穩了‘坤’字壇壇主的位置。這一晃……便是二十多年了。”

她的講述,至此告一段落。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一種聽天由命的漠然。

而你,在聽完這番交織著個人慘劇與詭異機緣的漫長敘述後,胸中並未激起太多同情或感慨的漣漪。你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織機,迅速將她話語中那些看似尋常的細節——玄冥子、亂葬崗、“玄陰煞體”、二十多年的“治療”與“觀察”、“坤”字壇的肥缺與便利——與你之前的觀察、猜想,以及伊芙琳的“生物改造”假說,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了一起!

一個持續了至少二十年、冷酷、精密、充滿了不為人知目的的“培育”與“觀察”計劃,在你眼前,豁然開朗!

曲香蘭,根本不是什麼“萬中無一的玄陰煞體”!

她,極有可能就是玄冥子(或者說玄冥子背後的太平道核心勢力)在二十多年前,於茫茫人海中“篩選”到的一個,對某種陰性或毒性力量具有特殊親和力或耐受性的、絕佳的“實驗素體”!

玄冥子“救”她,並非善心,而是發現了一個珍貴的“原材料”。那長達半年的“治療”,恐怕根本就是一場隱秘的、在她體內埋下“種子”或進行初步“改造”的手術!所謂的“壓製玄陰煞氣”,或許正是啟用或引導她某種隱性特質的開始!

此後二十年,她被安置在“坤”字壇壇主這個位置上。這個位置,油水豐厚,能提供她修行(或者說“維持實驗體狀態”)所需的一切資源——各種藥材,尤其是那些劇毒、陰性、富含特殊能量的材料。同時,煉藥本身,或許就是對“成品”特定功能(比如對毒性的極致耐受力、對生命能量的特殊轉化能力)的一種長期“訓練”與“測試”。而玄冥子作為她的“靠山”與監察者,則可以名正言順、不著痕跡地長期“觀察”她的變化,記錄資料。

她,是一個被精心“圈養”了二十年、等待“成熟”或“觸發”的活體實驗品!而你的出現,你那至剛至陽、蘊含磅礴生命造化之力的【神·萬民歸一功】內力,則陰差陽錯地,成為了那枚最終啟動她體內“程式”、令其從“半成品”向著“完成品”乃至“進化體”飛躍的、最關鍵的“催化劑”!

真相,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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