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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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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昏黃的油燈燈焰偶爾跳動一下,在牆壁上投出搖曳變幻的影子。血腥味混雜著塵土和陳腐木頭的氣息,瀰漫在不流通的空氣裡。牆角木床上,老者蜷縮成一團,胸口微微起伏,那張百兩銀票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手裏,揉成了一團。椅子上,曲香蘭僵坐著,華麗的“黑鳳涅盤”壽衣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幽暗色澤,她低著頭,長發披散,身體仍在無法控製地細微顫抖,如同寒風中的殘燭。

你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癱在地上,蜷縮如被抽去骨血的皮囊,隻有胸腔些微的起伏證明他還算個活物;另一個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椅上,即便裹著那身華美得刺眼的“黑鳳涅盤”,也無法抑製身體每一寸的顫抖,那顫抖細微而持續,像秋風中掛在枝頭的最後一片枯葉。

心中,再無一絲波瀾。

並非冷酷,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如同潮水退去後裸露的漆黑礁石,所有驚懼、駭然、乃至對未知的悚然,都被更高一層的理智與決斷強行壓入最深處,封凍起來。此刻盤踞在心頭的,是一種絕對的、剔除了所有冗餘情緒的“處理”狀態。就像一個真正高明的棋手,在落下一著決定棋局走向的險棋、窺見棋盤上慘烈而清晰的未來後,不會再分心去關注那些註定要被吃掉的棋子是悲傷還是不甘。棋子,隻是棋子。眼前的活人,此刻也隻是亟待處理的“問題”的一部分。

你的目光掃過地上昏厥的老者,最終落在曲香蘭臉上。她臉上淚痕與汙漬混作一團,曾經或許尚有幾分姿色的麵容,此刻隻剩下麵無人色的慘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你看進她失焦的瞳孔深處,用一種剝離了所有溫度、隻剩下純粹上位者威嚴,甚至夾雜著一絲清晰可辨不耐的語氣,對她下達了命令。這命令本身,在此情此景下,荒誕得近乎黑色幽默。

“你,”你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片刮過寂靜的空氣,每個字都稜角分明,“把他扶到床上去。”

你伸手指了指地上那灘徹底失去了意識的“爛泥”。動作隨意,如同指示僕人挪動一件礙事的傢具。

“然後,你自己也找個地方,睡覺。”

你頓了頓,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轉瞬即逝、比哭更難看的苦笑。這苦笑裡沒有半分暖意,隻有一種深重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疲憊與……某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悚然。

“今天知道的東西,”你幾乎是喃喃自語,聲音低了下去,卻又確保她能聽清,“實在是……太可怕了。”

曲香蘭徹底懵了。

她像一尊突然被潑了滾油的蠟像,整個人僵在那裏,連本能的顫抖都停滯了一瞬。巨大的茫然甚至暫時沖淡了恐懼。她那雙被淚水浸泡得紅腫的眼睛努力睜大,裏麵映出你平靜到近乎虛無的臉。她不明白。她完全無法理解。你這個在她眼中比煉獄最深處的魔鬼還要恐怖、還要不可揣度的男人,這個翻手間便碾碎她所有依仗、信仰和尊嚴的可怕存在,竟然會從嘴裏吐出“可怕”這兩個字?什麼東西能讓你覺得可怕?這認知的錯位帶來的荒謬感,甚至讓她空白一片的腦海產生了一絲尖銳的刺痛。

但是,她不敢問。連這個念頭升起都讓她感到一陣滅頂的全新恐懼。她更不敢有絲毫違逆。你的命令,無論多麼荒誕矛盾,此刻就是她全部世界必須遵循的法則。

於是,她動了。動作僵硬,關節彷彿生了銹,每一個微小的位移都伴隨著骨骼筋腱艱澀的摩擦聲。她不像一個活人,更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而提線者那漫不經心又絕對精準的意誌,正強拉著她完成一套設定好的、毫無意義的程式。她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腳步虛浮地挪到老者身邊,彎下腰,用盡全身殘存的、所剩無幾的力氣,才勉強將那具沉重癱軟的身體從冰冷的地麵拖拽起來。老者的頭顱無力地後仰,雙腿拖在地上,在積滿灰塵的地麵劃出兩道淩亂的痕跡。

她喘著粗氣,額角滲出冷汗,將那身價值不菲的“黑鳳涅盤”弄得汙濁不堪,終於將老者拖到了房間角落那張吱呀作響的簡陋木床上,近乎粗暴地推了上去。老者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裏,像一具等待入殮的屍體。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電量,又僵硬地、一步一步挪回原先那張椅子,癱坐下去。然後,就用那雙空洞、佈滿血絲、混雜著極致恐懼與更深茫然的眼睛,獃獃地、一眨不眨地望著你。她在等待下一個指令,等待最終的審判,或者等待自己在這無盡的恐懼中徹底崩潰。

你沒有再理會她。

甚至連瞥她一眼的興趣都欠奉。你的思緒早已穿透這破敗的客棧屋頂,穿透鳴州城沉沉的夜幕,在更高、更遠、也更令人窒息的無垠黑暗中盤旋。你徑直走到房間中央相對空曠些的位置,拂了拂地上厚重的灰塵,隨即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姿態標準,呼吸在瞬間變得綿長而低沉。外在的一切聲響——曲香蘭壓抑的呼吸、窗外嗚咽的風、遠處隱約的更漏——迅速遠去、淡化,如同退潮的海水。內在的喧囂,那些沸騰的駭然、冰冷的推論、亟待串聯的線索、必須立刻執行的決斷,也被強行歸攏、壓製。

瞬間,你的神念脫離了沉重肉身的束縛,如同掙脫了淤泥的鯰魚,倏然滑入那片熟悉的、無邊無際的純白之中。

玉佩空間。

浩瀚,虛無,亙古不變的純白底色包容(或者說吞噬)了一切色彩與形狀。你的神念化身於此凝聚,依舊是慣常的樣貌,但臉上慣有的那種智珠在握的沉穩或是略帶譏誚的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凝重。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甚至有一絲連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源自生命本能最深處的恐慌,正試圖衝破理智的堤壩。

這片絕對靜謐、絕對受你掌控的空間,此刻也無法帶來絲毫安全感。恰恰相反,正因絕對可控,反而襯得那即將傾瀉的認知如同滅頂的洪水。

“伊芙琳!伊芙琳·馮·施特勞斯!”

你用一種近乎失態的急切,甚至是恐慌的語氣,大聲吼出了那個名字,那個你許久未曾如此鄭重其事呼喚的全名。聲音在這片理論上無邊無際的空間裏轟然炸開,激起無形的漣漪,不再是平日裏意念交流的順暢,更像是一種情緒失控下的咆哮。

“你!給我出來!”

“你可能闖大禍了!!!”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冰冷的憤怒和更深的恐懼,如同驚雷滾過純白的蒼穹,在這片寧靜的神念領域裏顯得格外刺耳、格外猙獰。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空間深處,兩道身影驀然閃現,出現在你麵前。正是伊芙琳與薑氏的神念化身。

她們顯然被你前所未有的姿態和那充滿了恐慌與憤怒的咆哮嚇了一大跳。伊芙琳那總是帶著幾分矜持與高傲的精緻臉龐上寫滿了錯愕與不安,冰藍色的眼眸瞪大,映出你此刻堪稱扭曲的表情。薑氏更是瞬間臉色發白,虛擬的身形都晃動了一下,眼中充滿了純粹的擔憂與驚懼。

“怎麼了?我的導師?”伊芙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從未見過你如此失態,彷彿天塌地陷。

“是啊,兒啊!發生什麼事了?難道……難道是太平道的人打過來了?”薑氏急步上前,虛擬的手想要抓住你的胳膊,卻又穿透過去,隻能焦灼地望著你,聲音裡滿是驚惶。

你沒有回答她們任何問題。

你的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錐子,死死釘在伊芙琳臉上,釘進她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自信、有時是狡黠的冰藍色眼眸深處。那目光如此銳利,如此專註,彷彿要穿透她神念化身的表象,直接攫取她靈魂最深處的記憶殘片。

“伊芙琳!”你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不容絲毫閃避的壓迫感,“我問你!你當年,從那艘所謂的‘時空U艇’上逃出來的時候,是不是乘坐一個逃生艙,從一個不定向的蟲洞裏,墜落到這個世界的?!”

問題來得如此突兀,如此古怪,與之前討論的“山神”、太平道似乎風馬牛不相及。伊芙琳徹底懵了。她臉上閃過清晰的錯愕與迷茫,顯然不明白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會突然問起這個她幾乎快要遺忘的、穿越細節中的細節。那更像是她個人離奇經歷的一個註腳,與當前迫在眉睫的恐怖危機有何關聯?

但是,你的眼神不容置疑,你的姿態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壓迫。在那雙彷彿燃燒著幽闇火焰的眼睛注視下,她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點了點頭,虛擬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遲疑:“是……是的。導師,有什麼問題嗎?”她努力回憶著,“當時……U艇即將徹底在時空亂流中墜落,我隻能啟動唯一的應急逃生艙,彈射出去。艙體被捲入一個極不穩定的蟲洞裂隙,之後的事……就是漫長的黑暗和顛簸,直到我看到了這個相似的‘地球’墜落到這個世界的山林。這……這很重要嗎?”

“好!”你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彷彿一個即將溺斃的人吸入最後一口空氣,為接下來那可能擊碎一切認知的終極問題積蓄最後一點勇氣。你的臉色在純白背景的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那,我們現在,來對一下歷史線!”

你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表情變化,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那個看似荒誕不經、卻可能決定所有人(乃至這個世界)最終命運的問題:

“二十一世紀中葉的日耳曼尼亞領導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啊?”

伊芙琳徹底傻了。她臉上那訓練有素的、屬於前納粹精英的冷靜麵具片片碎裂,露出底下完全的、毫無作偽的獃滯。她張了張嘴,冰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荒謬”和“不可理喻”。她甚至懷疑自己的神念接收是否出了錯,或者你的精神在巨大的壓力下終於出現了裂痕。這算什麼問題?在討論一個可能由反物質構成、能精神汙染的“邪神”的生死關頭,你突然問起她原世界一個國家的領導人性別?

這問題簡直莫名其妙到了極點!荒誕到了極點!

她幾乎想都沒想,一種根植於她那個世界歷史教育、社會氛圍、乃至個人認知的、不容置疑的“常識”和“正確”,讓她脫口而出,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因問題過於“愚蠢”而自然生出的、微不可查的輕蔑與理所當然:

“當然是我們偉大的元首!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女人!”

“元首”這個詞彙,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特定歷史背景下浸染的、難以完全磨滅的腔調與意味。

“我們偉大的元首”……一個男人。

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你感覺自己的心臟,不,是你整個神念化身,都彷彿被一隻無形而冰冷徹骨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後從萬丈高空,直直墜向無底深淵。

“完了……”

你臉上努力維持的、最後一點強作鎮定的表情,像風乾的牆皮一樣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最真實的、混合了巨大荒謬與徹骨寒意的絕望。你甚至低低地、從喉間逸出一聲似哭似笑的氣音,那是一個比任何哭相都難看的、扭曲的笑容。

“全完了……”

你用一種夢囈般、充滿了虛脫式絕望和認命般無奈的語氣,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重鎚,敲在另外兩個同樣因這詭異對話而屏息凝神的人心頭。

“我們……我們不是‘同鄉’。”你緩緩地,清晰地說出這個結論,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純白無垠的空間地板上,卻聽不到迴響,隻有無邊的死寂在蔓延。

“我們隻是……生活在兩個看似相似、實則不同的平行時空裏的……兩個‘現代人’。”

你抬起了手,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指向那個同樣因為你的話、因為“平行時空”這個她或許在理論中瞭解、卻從未如此真切麵對的概念,而陷入巨大震驚和思維獃滯的伊芙琳。你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有剛才的虛脫,而是重新被一種更猛烈的、被欺騙被矇蔽的憤怒,以及一種對即將到來之災禍的、更具體更真切的恐懼所填滿,化作了厲聲的咆哮:

“現在!你!簍子捅大了!!!”

“之前畢州那三個服用放射性藥物的‘核動力超人’!”

“昨天晚上救出來的那隻巨型蟲子!”

“還有今天聽說的這個‘山神’!”

你的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將一樁樁一件件離奇詭異的事件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源頭。

“或許……或許都是你!在你那個該死的逃生艙,從那個不定向的蟲洞裏穿越的時候,撕開的時空裂縫,帶過來的異世界生物!或者造物!”

最後一句,你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迴天的恐懼,以及一種近乎怨憤的指控。你指著伊芙琳,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之前,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害怕過!”

你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說出那個最恐怖的結論需要耗盡全部的勇氣:

“因為我現在知道,這個‘索拉裡斯’,或者說‘克蘇魯’,根本就不是我們這些人,靠刀劍、內力、甚至我們理解中的科學水平所能對抗的‘邪神’!”

你的目光掃過伊芙琳和薑氏,她們的臉上早已血色盡褪。

“它的細胞組織,甚至可能……是由帶原子核負電的‘反物質’構成的!”

“反物質……”伊芙琳喃喃重複,作為在場唯一一個真正理解這三個字在物理學上意味著何等恐怖含義的人,她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冰藍色的眼眸中,那慣有的智慧光芒被一種麵對宇宙級災難的純粹駭然所取代。

“別說傷害它了……”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絕望,“我隻要見到它……不,甚至隻是看到它某些‘衍生物’或‘資訊載體’,比如那些被汙染者的眼睛結構……我也得完蛋!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你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老者描述中那令人骨髓發寒的細節,聲音乾澀:

“也就是它現在被困在乾燥的山溝裡,活動範圍有限,精神汙染的擴散也受距離和媒介限製……不然,咱們現在,恐怕早就變成它的信徒、它的傀儡,或者……更糟的東西了。”

純白的玉佩空間裏,死一般的寂靜在蔓延。伊芙琳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虛擬的身形都晃動了一下,臉上血色盡失,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終於明白了你為何如此失態,為何會問那個關於“元首”的、看似荒誕的問題。平行時空……蟲洞撕裂……不同物理規則下的恐怖存在被意外帶入……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鎚,敲碎了她原本基於自身世界科學認知所建立的安全感。薑氏雖然對“反物質”、“蟲洞”一知半解,但從你和伊芙琳那如喪考妣的表情和話語中透出的絕對絕望,她也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那是一種超越了她所知的任何妖魔鬼怪、任何武林浩劫的根本性恐怖。她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無助與驚恐,望著你,彷彿你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在經歷了短暫卻又無比劇烈的憤怒宣洩與恐懼衝擊之後,你臉上那種近乎猙獰的扭曲表情,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你閉上了眼睛,胸膛深深起伏,然後,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這口氣彷彿承載了千斤重擔,要將心中所有的恐慌、憤怒、無奈與絕望,都一併排出體外。

當你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深處雖然仍有未能完全撫平的驚悸波瀾,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一種疲憊到極點、卻又被強大意誌力強行繃緊的專註。臉上的表情歸於一種深沉的凝重,取代了之前的扭曲。

“算了。”

你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平穩,雖然依舊帶著濃濃的疲憊,卻異常堅定,不容置疑。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你的目光掃過伊芙琳和薑氏。她們的臉上依舊殘留著震撼與恐懼,但在你強行鎮定下來的氣場影響下,那兩顆同樣充滿了驚濤駭浪的心,也漸漸被這股不容置疑的冷靜所感染,慢慢地、勉強地平復下來。她們望著你,等待著,如同在無邊黑暗中望向唯一的燈塔。

緊接著,你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就將話題強行扭轉,引向了唯一有意義的方向——解決問題。

“當務之急,”你的聲音清晰,冷靜,如同在陳述一個作戰計劃,“是想辦法搞清楚這個怪物的弱點。”

你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以及,如何才能徹底地消滅它。”

說完這句定性的話之後,你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臉上露出了混雜著極度困惑與苦惱的神情。你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卻又充滿了科學探究精神的語氣,提出了那個橫亙在所有人麵前的、近乎無解的終極難題:

“但是……”

你深吸一口氣,彷彿說出接下來的話都需要極大的力氣。

“我不知道,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世界,能用什麼材料、什麼方法,才能消滅一個可能由‘反物質’構成的生物!”

你的目光投向伊芙琳,帶著求證,也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她能推翻這個可怕的推論。

“就算我們能不計代價,窮盡這個世界可能的資源,把‘核彈’給弄出來……”你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苦澀,“恐怕對它也不會起到任何我們期望中的作用!高溫?高壓?衝擊波?鏈式反應?如果它的基礎構成粒子都與我們的物質世界相反,我們的爆炸對它而言,可能就像一陣無關痛癢的風,甚至……可能根本無法有效地相互作用!它甚至可能都感覺不到一點‘熱’!”

你用這種方式,將這個問題的物理層級上的絕望難度,**裸地展現了出來。你試圖用你那有限的、來自另一個“相似卻不同”的現代世界的知識,去理解和對抗一個完全超出了所有已知範疇的存在。這種嘗試本身就充滿了無力感。

在你這番充滿了理性分析(儘管結論令人絕望)和沉重擔當的話語之下,伊芙琳和薑氏也終於從最初的震驚和純粹的情緒恐懼中,慢慢地掙脫出來一些,被迫跟隨你的思路,麵對這令人窒息的難題。

“反物質……”伊芙琳喃喃重複,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智慧的光芒重新開始閃爍,但這一次,閃爍的是冰冷的、屬於物理學邏輯的殘酷光芒。她迅速進入了分析狀態,這是她熟悉的領域,儘管結論可能令人絕望。“如果……如果它真的是由宏觀尺度的穩定反物質構成的生物……”

她的虛擬化身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也被自己這個假設嚇到了,但她強迫自己說下去:

“那麼,根據質能方程和已知的物理定律,要想徹底‘摧毀’它,理論上隻有一種方法——用等量的正物質,與它進行完全的接觸湮滅。”

她的語氣越來越沉,每一個字都像冰碴:

“但是,我們去哪裏找一個‘山’一樣巨大的對應正物質塊,去和它同歸於盡?即使我們能找到,或者製造出來……”她抬起頭,眼中是全然的絕望,“那種規模的物質與反物質湮滅所釋放的能量……足以將整個星球徹底摧毀無數次!地球會在瞬間化為宇宙塵埃的一部分。這根本不是我們現有……不,是遠遠超出任何我們可以想像的科技水平所能控製的範疇!這甚至不是自殺,這是拉著整個星球的所有生靈一起徹底湮滅!”

科學的道路,尚未開始,就已宣告徹底的絕對斷絕。

薑氏聽著你們兩個用她完全聽不懂的詞彙——“反物質”、“正物質”、“質能方程”、“湮滅”——討論著,臉上充滿了茫然。但她努力地聽著,試圖從這些陌生的音節中捕捉到一絲希望。當她聽到伊芙琳說出“整個星球化為塵埃”時,即便不甚明瞭細節,也被那話語中絕對的毀滅意味嚇得身形一晃。

然而,或許是身為這個世界本土居民的直覺,或許是母親的本能不願看到兒子陷入絕境,她蹙著眉頭,努力在自己的知識儲備中搜尋著可能的線索。那些自幼誦讀的典籍,那些被視為荒誕不經的神怪傳說,此刻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固執地閃爍著。

“儀兒,”薑氏開口了,聲音有些不確定,卻異常清晰,打斷了伊芙琳那令人窒息的科學宣判,“我雖然不懂你們說的那些東西……”

她看向你,眼中充滿了關切和一種近乎固執的探尋光芒:

“但是,我記得在一些非常古老、近乎失傳的道家典籍殘篇裡,曾經提到過一些關於‘太虛’、‘混沌’、‘無極’的記載。那似乎是比天地開闢、陰陽分化更早、更本源的狀態。書上說,那時無上無下,無前無後,無陰無陽,無實無虛,一切歸於混沌一片,沒有我們所能理解的任何‘物質’或‘形態’……”

她努力回憶著那些艱澀的文字:

“還有些更玄乎的說法,提到某些不可名狀的存在,本就是來自‘混沌之外’或‘太虛縫隙’,非此世間之物,故而常理難傷,唯有觸及本源之法,或可製衡……”

薑氏的話,像一道微弱卻精準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你被現代科學思維和絕對物理絕望所層層籠罩的腦海!

是啊!

科學!此路不通,那便換一條路!

科學解決不了的問題,或許可以訴諸“玄學”!

現代物理學無法解釋、無法對抗的現象,或許可以在這看似荒誕的世界的古老神話、神秘傳說、甚至那些被斥為虛妄的“道藏”、“佛經”、“異聞錄”中,找到一線看似荒誕、卻可能是唯一生機的答案或線索!

畢竟,這裏本就是一個存在內力、輕功、妖鬼傳說、甚至可能真有“修鍊”之說的世界!一個物理規則或許與原本認知並不完全相同的世界!伊芙琳的“科學”是她的世界的科學,你的“科學”是你的世界的科學,而這裏,是第三個世界!它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道理”!

“玄學……”你低聲重複,眼中重新燃起一點光芒,那不再是科學推理的冷靜光芒,而是一種近乎賭徒押上全部身家、決絕的探索之光。

在聽完了伊芙琳那基於“科學依據”的、絕對悲觀的終局分析,和薑氏那基於“玄學色彩”的、渺茫卻畢竟存在的希望提示之後,你沉默了片刻。

你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像一台過載的超級計算機,同時處理著來自三個不同世界(你原本的現代世界、伊芙琳的“平行現代世界”、以及當前這個存在“玄學”可能的古代世界)的海量、矛盾、又可能潛藏關聯的資訊碎片。科學理論、神秘記載、現實見聞、邏輯推演、直覺猜測……所有的一切在腦海中碰撞、激蕩、嘗試組合。

“我想想……”

你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

“首先,明確我們當前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大的優勢。”你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這東西,現在在陸地上,在‘乾燥的山溝’裡,動不了,或者活動範圍極其有限。這是目前所有壞訊息中,唯一的好訊息,也是我們採取一切行動的基礎和前提。”

“所以,第一步,必須是——隔離!”

你用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第一個、也是當前最核心的行動命令。

“但是!”你話鋒一轉,立刻否定了自己可能產生的、過於粗疏的初步想法,“不能是封鎖整個蒙州!範圍太大,動靜也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打草驚蛇,也完全超出必要。而且,根據剛才那老者和曲香蘭的說法,這東西的精神汙染力,在空氣中是隨著距離增加而急劇衰減的。刀家莊園在蒙州城外,而蒙州城這些年來一直有官吏任免,有商隊正常出入,說明它的精神汙染影響範圍,並沒有我們最初根據最壞情況想像的那麼無遠弗屆,那麼不可控。”

你的思維清晰、迅捷,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綜合了有限的資訊,做出了一個既果斷堅決、又儘可能謹慎、將影響和風險控製在一定範圍內的行動方案:

“所以,我們隻需要,也必須,控製以刀家後山疑似核心區域為中心,方圓五十裡內的所有人員進出!將此區域劃為絕對禁區!許出,不許進!任何試圖闖入者,格殺勿論!”

你看向伊芙琳和薑氏,目光掃過她們,彷彿在確認這個計劃。

“我這就動身,通知嚴州!”

你語速極快,但思路異常清晰,每一個步驟都已在腦海中成型:

“讓嚴州那邊的平西軍,利用那裏直通京城的絕密電報線路,以八百裡加急的等級,將密報發往大內,直呈女帝凝霜!”

你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在密報中,我會以最嚴重的措辭,陳述滇南蒙州刀家後山出現‘未知邪祟’,具有強烈‘精神侵染’特性,疑似與二十年前舊案及太平道活動有關,已造成多起詭異死亡與瘋狂事件,危險等級極高,強烈建議立即採取最嚴厲措施!”

你略微停頓,補充了最關鍵的操作細節:

“建議朝廷,以‘突發惡性時疫,需絕對隔離防疫’為公開名義,由皇帝下密旨,調動絕對可靠的精銳兵馬,火速開赴蒙州,將刀家後山方圓五十裡內劃為絕對軍事管製區,徹底封鎖!對外嚴格保密,對內執行鐵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這鬼東西可能的影響範圍,先給我牢牢地鎖死在這五十裡內!”

“是!導師!”伊芙琳立刻響應,冰藍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絲光芒,那是對你當機立斷的敬佩,也是對這唯一可行方案的認同,“這是目前最有效、也最必要的物理隔離手段!必須將汙染源控製住,防止其資訊或影響進一步擴散!您的決斷是正確的!”

“儀兒,你放心去做吧!”薑氏也用力點頭,眼中雖仍有憂色,但更多的是毫無保留的支援與信任,“娘相信你!朝廷的力量,定能暫時控製住局麵!”

在完成了這一係列基於現實、立足封鎖與控製的緊急部署之後,你臉上卻沒有任何輕鬆之色。因為你知道,這僅僅是“治標”,是拖延時間,而非解決根本。你看向純白空間的虛無之處,目光彷彿穿透了玉佩,看到了那遠在滇南群山深處、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

“至於,如何徹底地消滅它……”

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充滿了疲憊與無奈弧度的表情。

“玄學的東西,現在也隻能是死馬當活馬醫了。我們需要立刻開始蒐集一切與此相關的古老記載、神秘傳說、民間異聞,尤其是那些涉及‘不可名狀’、‘域外’、‘混沌’、‘精神侵蝕’、‘非物之體’等概唸的記錄。任何線索,哪怕再荒誕,也不能放過。”

你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度冷酷、卻也極度現實的寒光:

“甚至……我現在能想到的、或許最‘完美’、但也最自私無情的終極解決方案之一,就是想辦法,在這個世界,找到或者創造出某種方法,再次撕開一道可控的、或者指嚮明確的時空裂縫,把這尊邪神,連同它那一畝三分地,整個‘送走’,送到其他時空、其他世界去搗亂!”

你的語氣平淡,卻說著足以讓任何道德之士駭然的話語:

“隻能死道友,不死貧道了。”

伊芙琳和薑氏都沉默了。伊芙琳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更多的是對這種極端生存邏輯的預設。薑氏則微微偏過頭,避開你那過於直接的目光,虛擬的指尖無意識絞緊了素雅宮裝的袖口。這位生於深宅大院、長於前朝宗室的母親,一生見慣了江湖傾軋與生死離別,卻從未聽過如此顛覆認知的“生存之道”。將邪神“送走”?這念頭荒誕得讓她心頭髮緊,卻又在理智深處尋得一絲共鳴——在這“宇宙級恐怖”麵前,任何世俗道德的枷鎖,確乎都顯得蒼白可笑。她沉默片刻,終究是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儀兒,若真有那等能耐,自然是……最好。隻是……這‘撕開時空裂縫’的法子,談何容易?你如今連自身這肉體凡胎都無從飛升,遑論再造一道能定向‘放逐’邪神的裂隙?”

你聞言,臉上那絲黑色幽默的弧度更深了些,卻無半分暖意:“娘說得對,難如登天。可總得試試。死馬當活馬醫,總好過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它哪日掙脫束縛,將這人間化作它的‘牧場’。”你抬眼望向伊芙琳,“至於你,伊芙琳,回去後立刻整理所有關於‘時空U艇’能源核心、蟲洞穩定性、以及‘正反物質湮滅’理論的殘缺資料。哪怕隻有隻言片語,也可能成為我們找到‘可控裂隙’或‘替代方案’的鑰匙。記住,我們現在要找的不是‘消滅’它的武器,而是‘轉移’它的工具——哪怕這工具本身,也可能比邪神更危險。”

伊芙琳挺直了背脊,冰藍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屬於科學家的偏執光芒:“是,導師。我會將逃生艙日誌中所有關於‘奇點引擎’異常能量波動、以及‘空間褶皺’臨時穩定裝置的記錄,全部篩選出來。或許……或許能逆向推匯出製造小型、定向裂隙所需的最低能量閾值與引導引數。”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隻是,這需要時間,大量的時間,以及……可能需要犧牲其他‘平行世界’碎片作為試驗場的風險。”

“風險?”你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冷硬的自嘲,“伊芙琳,我們已經在風險裡了。你現在擔心的‘犧牲’,比起邪神掙脫後整個世界的湮滅,不過是九牛一毛。去做吧,記住,我要的是‘可能性’,不是‘保證’。”

薑氏看著你們二人一問一答,如同兩位將軍在沙盤上推演一場必敗之局的最後生機。她心中稍安,卻又忍不住再次叮囑:“儀兒,務必小心。太平道耳目眾多,鳴州城裏卻未必沒有他們安插的眼線。你如今身份敏感,若被察覺與‘邪神’‘異世界’等秘辛扯上關係,恐引火燒身。”

“娘放心。”你神念微動,玉佩空間中浮現出一張簡易地圖,指尖在鳴州與嚴州之間劃出一條虛線,“我已規劃好方案,先在就去鳴州衙門,讓知府立刻派人前往嚴州送我的親筆信,讓信使抵達嚴州後,直奔嚴州平西軍的‘機要電報房’——那裏是當年我與凝霜給平西將軍胡文統配發的通訊單位,由朝廷的錦衣衛百戶看守,絕無太平道滲透可能。”

“好。”你長舒一口氣,神念空間中的緊繃感稍減。這場與“未知”的對峙,終於從純粹的恐懼與混亂,落入了“執行”的軌道。你看向薑氏,“娘,您那邊儘快梳理道家典籍中關於‘太虛’‘混沌’‘非物之體’的記載,尤其注意與‘精神汙染’‘不可直視’相關的篇章。我需要具體的符籙、陣法、或礦物名稱——哪怕是傳說,也可能成為我們日後‘玄學對抗’的籌碼。”

“為娘這就想。”薑氏的神念化身微微躬身,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你此去衙門,萬事小心。若有變故,立刻用玉佩示警,娘拚了這條命也會……”

“娘。”你打斷她,聲音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您隻需做好您的事。我是大周的皇後,金牌傍身,衙門那邊不敢得罪我,不會有事的。”話音落,薑氏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間深處,隻餘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塵。

伊芙琳看著你,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導師,您……真的不怕嗎?”

“怕?”你反問,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怕。怎麼不怕?怕它掙脫束縛,怕這世界化為‘牧場’?怕我們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但怕沒用。”你抬手,純白空間的光線在掌心匯聚,凝成一枚微縮的玉佩虛影,“我是大周的男皇後,是能在這江湖與朝堂的夾縫中活到今天的人。活下去,不是選項,是條件反射本能。現在,我得回去了。外麵的曲香蘭和那老者,可不會自己處理自己。”

伊芙琳沉默著,看著你神念化身的輪廓逐漸模糊,最終化作點點星光,融入玉佩的虛影中。純白空間重歸死寂,唯有你最後那句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意識深處:“活下去,然後,找到回家的路——如果還有家的話。”

你的話語充滿了極致的現實主義和黑色幽默,讓伊芙琳和薑氏都陷入了沉默。麵對這種宇宙級別的恐怖存在,任何仁慈和道德都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能夠活下去,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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