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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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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冷地、不帶絲毫情緒地嗬斥完曲香蘭,並且確信她會如同最馴服的牲畜一樣,執行你的命令之後,你立刻,將所有的注意力,重新轉回到了麵前這個跪地磕頭、額上鮮血淋漓、陷入巨大悲慟和虛無中的瞎眼老者身上。

你臉上那冰冷的不耐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間切換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了“慈悲”與“憐憫”的表情。那轉變是如此自然,如此迅速,彷彿戴上了一張精心製作的麵具,卻又看不出絲毫表演的痕跡。

你甚至,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裡,彷彿蘊含了人世間所有的無奈與悲憫。

然後,你蹲下了身子。

動作輕柔,甚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嗬護,彷彿你麵前不是一個骯髒、癲狂、額頭流血、散發著汗臭和血腥味的瞎眼老乞丐,而是一件易碎的、珍貴的古董瓷器。

你伸出雙手——那雙修長、乾淨、骨節分明,剛剛還以絕對掌控的姿態拍過老者肩膀、此刻卻充滿了溫和力量的手——以一種近乎虔誠的、攙扶長輩的姿態,穩穩地、輕柔地,扶住了老者那因為劇烈情緒波動和用頭撞地而顫抖不已、幾乎要癱軟下去的雙臂。

你的動作是那樣的穩定,那樣的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支撐力,與你剛剛嗬斥曲香蘭時的冷酷和刻薄,形成了無比鮮明、無比強烈、甚至堪稱詭異的對比!

“老人家,別這樣。”

你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柔和,充滿了沉痛與感同身受的惋惜,彷彿你真的在為他的悲慘遭遇而心痛,為他二十年的堅持化作虛無而哀傷。

“快起來,地上涼,您年紀大了,經不起這般折騰。”

你一邊說著,一邊用一種恰到好處的、既不過分用力讓他不適、又足夠堅定讓他無法拒絕的力道,將他從冰冷骯髒的地麵上,攙扶了起來,重新讓他坐回了那張破舊的椅子上。

然後,在老者依舊沉浸於巨大的悲慟和茫然,身體因你的攙扶和突然的“溫暖”而僵硬,空茫的眼窩“望”著你,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這瞬間的、天差地別的態度轉變時,你做出了一個更讓老者,以及旁邊正僵硬地試圖“坐好”的曲香蘭,都感到毛骨悚然、難以置信的舉動。

你,從自己那身月白色、一塵不染、質料上乘的錦袍內裡,掏出了一方手帕。

“人死,不能復生,此乃天理,強求不得,還望老丈,節哀順變,保重身體要緊。”

你一邊擦拭淚痕,一邊用那充滿沉痛和寬慰、彷彿能直抵人心最柔軟處的聲音,低聲勸慰道,彷彿一個最知心、最慈悲的晚輩,在開解一位因至親離世而痛不欲生的長輩。

“東瀛人雖然沒了,國祚已斷,餘眾流散,這,是他們的報應,是天道迴圈。”

你話鋒微轉,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同仇敵愾的義憤。

“但是,這,並不代表,老丈您,和刀家上下三百多口無辜慘死的冤魂的仇,就已經報完了!這血海深仇,這沉冤,就得以昭雪了!”

你看著他那雙因為你的話,而似乎從無邊的茫然和悲慟中,被“仇恨”這個最直接、最原始、也最具有驅動力的情緒,重新拉回一絲神採的、渾濁的、流著血與淚的瞎眼,繼續用一種充滿了悲憫,卻又暗含鼓動與引導的、極富感染力的聲音,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火種,試圖重新點燃他心中那已近乎熄滅的復仇火焰:

“您想想,那些真正舉起屠刀、衝進刀府、殺害您老爺、夫人、少爺、小姐,殺害您那麼多親朋故舊、同僚夥伴的,難道,真的隻是那些來自海外、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東瀛刀客嗎?”

你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洞悉陰謀的睿智,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幕後,真正的元兇首惡,那策劃了這一切、勾結了東瀛人、提供了情報、掃清了障礙、最後更是趁火打劫、吞併了刀家一切財富、土地、人口,如今正踩著刀家累累白骨、享受著原本屬於刀家榮耀和權勢的真正兇手……”

你微微停頓,確保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敲打在老者那殘破不堪的心防上。

“他們,或許,此刻,還逍遙法外,還在暗地裏,偷著笑呢!”

“他們,或許,正穿著用刀家鮮血染紅的錦袍,住在原本屬於刀家的高宅大院,驅使著原本忠於刀家的土人和私兵,享受著原本屬於刀家的一切!他們甚至可能,還在假惺惺地,悼念著刀家的‘不幸’,扮演著道貌岸然的角色!”

“您,”

你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儘管他看不見)彷彿帶著灼熱的力量,緊緊“盯”著他。

“難道,就真的甘心,讓這些真正的、卑鄙無恥的兇手,繼續逍遙快活下去?讓他們繼續玷汙刀家的名聲,揮霍刀家的財富,奴役刀家的子民嗎?”

“您,難道,就不想,為刀府上下,那三百多口日夜哀嚎、不得安息的、無辜的冤魂,討回一個,真正的、應有的公道嗎?!”

“公道”!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裹挾著雷霆與火焰的驚雷,狠狠地,劈開了籠罩在老者心頭那因為“東瀛覆滅”而帶來的、無盡的虛無和茫然!狠狠地,劈在了他那顆早已被仇恨浸透、卻又因失去目標而瀕臨死寂的心臟之上!

是啊!!!

東瀛人是沒了,是被皇後和陛下屠滅了。可是,那些真正動手的劊子手呢?那些穿著屠夫衣服的畜生,那些事後接管一切的、神秘的黑袍人,還有……老者腦海中,閃過之前你追問的那些話——那些有能力、有動機、有可能吞併刀家一切的白夷內部勢力,或者……黑夷!

仇恨的火焰,並未熄滅,它隻是暫時失去了燃料。而你,此刻,正親手為他遞上了新的、更具體、也更熾烈的柴薪——那些“逍遙法外”、“偷著笑”的“真正兇手”!那些“幕後元兇”!

他那雙流著血淚的空洞眼窩,驟然“瞪大”,儘管那裏早已沒有了眼球,但周圍的肌肉卻劇烈地痙攣、抽動,顯示出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烈情緒!那因為信仰崩塌而渙散的眼神(儘管是瞎的),重新開始聚焦,凝聚起一種混合了更深的怨毒、更明確的目標、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公子……公子您……”他枯瘦的、沾滿血汙的雙手,猛地抬起,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撓著,彷彿想要抓住什麼。最終,他準確地、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死死地、緊緊地,抓住了你攙扶著他手臂的、那隻乾淨的、修長的、代表著“希望”和“力量”的手!不,是抓住了你的衣袖!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在無盡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您……您既然知道這麼多……您連東瀛……東瀛滅國這種天大的事都知道……您……您一定……一定不是凡人!”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希望和一種近乎迷信的崇敬,而再次顫抖起來,但這一次,顫抖中充滿了熱切,充滿了卑微的、不顧一切的乞求。

“求求您……求求您了!青天大老爺!活菩薩!您發發慈悲!求求您,為我刀家,為我那慘死的老爺、夫人、少爺、小姐,為刀府上下三百多口日夜啼哭、不得超生的冤魂……做主啊!!!”

“告訴我!告訴我那些真正的兇手是誰!告訴我,我該去找誰報仇!告訴我!!!”

他嘶喊著,聲音淒厲,如同杜鵑啼血。說完,他掙紮著,又要從椅子上滑下去,想要再次跪倒,向你磕頭,用最卑微、最虔誠的姿態,乞求你為他指明復仇的道路,乞求你給予他力量,或者……親自出手,為他主持這份“公道”。

你,恰到好處地,扶住了他。

你的手臂穩定而有力,阻止了他下跪的動作,重新將他按回椅子坐好。你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複雜的神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深切的同情、沉痛的惋惜、凜然的正義感,以及一種“重任在肩”、“義不容辭”的、高深莫測的堅毅。

“老丈,不必如此,快快請起,折煞在下了。”你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然後,你看著他那張因為重新燃起希望(儘管這希望是你親手點燃,並刻意引導向某個特定方向的)而顯得激動扭曲的臉,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那種彷彿洞察了一切陰謀詭計、智珠在握的、高深莫測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悲憫,有瞭然,有凝重,也有一絲冰冷的銳利。

“是……是黑夷!羅……羅家寨子的羅……羅天霸!他……他當時破門之後,自稱受……受到‘山神老爺’的神諭,說我們老爺‘勾結倭寇’,是……是夷人的叛徒……可……可殺害我刀府滿門的……卻……卻有不少是東瀛的刀手!”

瞎眼老者哭聲中哽嚥著,不斷回憶那個血腥夜晚發生的一切。

“黑夷,羅氏?”

你重複了一遍他剛才情急之下吐露的這個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深思和審視。

“羅天霸……”

你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在記憶中搜尋相關的資訊,又彷彿隻是單純地品味著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含義。

“奉了‘山神’的旨意,前來‘平叛’?說刀老爺子勾結東瀛倭寇,意圖謀反?”

你嘴角那抹高深莫測的笑容,漸漸擴大,變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譏誚。

“好一個‘名正言順’!好一個‘替天行道’!”

“隻是……”你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住老者,“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一個黑夷部族,哪怕再強大,想要如此乾淨利落地滅掉刀家,還能讓召家、莊家這兩大白夷支柱坐視不理,甚至可能暗中默許……這背後,若沒有更深的圖謀,更大的利益,或者……更恐怖的脅迫,恐怕,難以做到天衣無縫,更難以讓刀家數百年的基業,如此順理成章地改姓易主。”

你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引導性的思索:

“羅天霸……他背後站著的,真的隻是黑夷羅氏嗎?那個所謂的‘山神’旨意,又到底是什麼?刀老爺子,究竟發現了什麼,才招致如此滅門之禍?”

你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說給老者聽,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那扇緊閉的、通往最血腥、最黑暗真相的大門。

老者被你扶住,沒能再次跪下,但他枯瘦的手,依舊死死抓著你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他聽著你的分析,聽著你那冷靜到殘酷、卻又直指核心的質疑,渾濁的眼淚混合著血水,再次從空洞的眼窩中湧出。但這一次,那淚水不再完全是絕望和悲慟,更多了一種找到“明主”、找到“希望”、找到復仇方向的、激動的熱淚。

“公子……公子明鑒!公子明鑒啊!”他哽嚥著,聲音嘶啞,“那羅天霸……他就是個畜生!惡魔!他……他一定是用了什麼邪法!勾結了更可怕的東西!刀老爺子……刀老爺子一定是發現了他們的秘密!一定是!”

你看著他激動的樣子,輕輕拍了拍他抓住你衣袖的手背,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

“老人家,稍安勿躁。仇,要報。冤,要伸。但,不能盲目。”

你將他扶著坐穩,然後,做了一件更讓老者感到“受寵若驚”、甚至“惶恐不安”的舉動。

你轉過身,提起桌上那把粗糙的、壺嘴還有些豁口的陶土茶壺,姿態從容地,為他麵前那隻粗瓷茶杯,續上了滾燙的、冒著裊裊白氣的熱茶。氤氳的水汽升騰起來,模糊了他那張寫滿了悲憤、激動、希望與卑微乞求的、骯髒的臉,也稍稍驅散了一些房間裏凝滯的陰冷和血腥氣。

“先喝口熱茶,定定神,潤潤嗓子。”

你將茶杯輕輕推到他麵前,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

“仇要報,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您把知道的,都慢慢告訴我,不要急,也不要漏。唯有知曉全部真相,我們才能找到真正的仇人,才能製定萬全之策,為刀家,討回這個公道。”

你的話語,條理清晰,充滿了一種令人信服的、成竹在胸的沉穩力量。你不再僅僅是一個“聽故事的人”,你成為了一個“主持公道者”,一個“復仇的引導者”,一個“唯一的希望”。

老者顫抖著手,端起了那杯滾燙的茶。灼熱的溫度透過粗瓷傳來,讓他冰冷僵硬、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恢復了一絲暖意,也讓他那顆在絕望與希望中劇烈擺盪的心,得到了一絲虛弱的慰藉。他,對你,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盲目的依賴和信任。這個外地年輕人,知道東瀛滅國,知道白夷三姓的隱秘,冷靜睿智,似乎擁有強大的力量(無論是武力還是其他),而且……似乎願意為他,為刀家,主持“公道”!

他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小口滾燙的茶水,那粗糙苦澀的滋味,此刻卻彷彿帶著一種救贖的甘甜。他定了定神,在你這番充滿“理性”和“條理”的引導下,他那被仇恨和恐懼沖得七零八落的思緒,似乎也被強行歸攏了一些。

在他因為你的“理解”和“支援”,情緒稍稍平復,但依舊緊緊抓著你衣袖,彷彿生怕這唯一的“希望”溜走時,你才用一種看似在為他分析現狀、理清思路的、充滿關切和理性的語氣,不經意地,丟擲了第一個,看似合情合理、實則充滿了邏輯陷阱和更深層次試探的問題。

“老人家,您想報仇的心,我感同身受,此乃人倫大義,天地可鑒。”

你的目光(儘管他看不見)似乎掃過這破敗的房間,掃過窗外鳴州城沉沉的夜色,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現實的凝重:

“但是,您想過沒有,這裏是鳴州。”

你頓了頓,讓他聽清這個地名。

“離蒙州,離刀家祖地、離那黑夷羅氏盤踞的群山,足足有六七百裡之遙。山高水長,訊息阻隔。”

你的聲音平穩,條分縷析,如同在剖析一局與己無關的棋:

“您在這裏,隱姓埋名,裝瞎賣唱,用那首血淋淋的童謠,在夜市邊緣,對著這些匆匆過客,嘶喊了二十年。”

你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用“等待時機”、“尋找知音”編織的、自我安慰的薄紗,露出底下最殘酷的現實。

“這窮鄉僻壤,市井之地,往來多是販夫走卒,行商旅客,又有誰,會真正在意一個瘋癲老乞丐口中、發生在千裡之外、夷人內部的陳年血案?”

“又有誰,”你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悲憫的嘲諷,“有那個膽量,有那個本事,更遑論有那個必要,去插手你們夷人之間,糾纏了上千年的血仇世恨,去為了幾句虛無縹緲的悲歌,就去得罪一個能在蒙州一手遮天、讓白夷另外兩家都噤若寒蟬的‘黑夷羅氏’?”

老者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燙紅了他枯樹皮般的手背,他卻渾然未覺。

是啊……鳴州。不是蒙州。不是刀家聲威赫赫、一呼百應的故土。這裏的人,聽不懂夷語,分不清白夷黑夷,更不會關心二十年前一場遙遠深山裏的滅門慘禍。他二十年如一日,像孤魂野鬼般遊盪在異鄉的街頭,對著麻木的聽眾嘶吼,究竟在期待什麼?期待一個路見不平的俠客?還是一個能直達天聽的青天?他自己都不敢深想。這“復仇”的方式,與其說是計劃,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本能,一種不敢停下的、機械的哀嚎。

在他因為你這番話,而陷入更深的茫然和自我懷疑,臉色灰敗,嘴唇哆嗦,卻說不出任何辯駁之詞時,你並未停止。你的追問,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繼續剝離他可能殘存的、其他路徑的幻想。

“而且,”你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知識上的碾壓感,“我記得您之前講述時提過,刀家在滇中,是綿延數十代的頂樑柱,與理州召家、雲州莊家血脈相連,同氣連枝,互為姻親奧援。”

你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牆壁,望向西南方那片雲霧繚繞的群山。

“您老,在這二十年裏,難道就真的從未想過,離開這無關痛癢的鳴州,直接西去,去理州,找召家?”

你微微前傾,帶來無形的壓力。

“去告訴他們,你們召家主母的親哥哥,你們家主召鐵山的親舅舅,刀勇忠老爺子,是被人陷害,慘遭滅門!召家與刀家血脈相連,榮辱與共,刀家蒙此奇冤,召家豈能坐視?”

不等他回答,你立刻又丟擲另一個,理論上更直接、更強大的選項:

“或者,更直接一些,南下雲州,去找莊家!”

你的語氣加重,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質問。

“莊家的大少奶奶,莊學紀的正妻,那位曾經的‘滇中第一美人’刀玉筱,可是刀老爺子嫡親的獨生女!是您刀府那位‘二小姐’!她的父族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她難道就無動於衷?莊家難道就能容忍親家的萬貫家業、數千私兵、無數村寨,被黑夷羅氏這等世仇吞併,而一聲不吭?”

“據我所知,”你補充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敲打著老者搖搖欲墜的心防,“他們兩家,和你們刀家,可是真正‘剽牛’盟誓(殺牛歃血)、‘喝咒水’(將盟誓表文焚化之後的紙灰混著血酒喝下去)為證、榮損與共、世代姻親的骨肉至親!誓言石碑,至今還立在蒼山神廟之中,受著萬民香火!他們難道就會眼睜睜地,看著黑夷,侵吞你們刀家的基業,坐視你們刀家絕後,而毫無作為嗎?!”

你這番話,結合了確鑿的聯姻關係、夷人最看重的盟誓傳統,以及最直接的利益關聯,構成了一個完美無缺、無法辯駁的邏輯鏈條。是啊,如果召家和莊家還是“盟友”,還是“姻親”,他們怎麼可能對刀家的滅門和遺產被奪無動於衷?除非……

老者被你這一連串基於“常識”和“情報”的犀利追問,震得魂飛魄散!他端著茶杯的手劇烈顫抖,剩餘的半杯熱茶潑灑出來,弄濕了他破爛的前襟,他也顧不上了。他空茫的眼窩“瞪”得極大,儘管那裏早已沒有眼球,但周圍的肌肉卻因極致的驚恐和某種被徹底說穿的慌亂,而劇烈抽搐、扭曲!

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剽牛盟誓”、“喝咒水”、“蒼山神廟石碑”這些隻有夷人內部、尤其是上層才知曉、關乎信仰和根本的盟約細節,他都一清二楚!這絕非翻閱地方誌所能得知!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年輕書生,他到底是誰?!他對滇中局勢的瞭解,對夷人內部隱秘的掌握,簡直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他平靜語氣下隱藏的,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與情報網路?!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襤褸的衣衫,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他想起了那晚的慘狀,想起了事後聽說的、關於召家和莊家那些模糊而詭異的傳聞,想起了自己二十年來刻意不去深想、不敢觸碰的那些最可怕的猜測……

看著老者臉上那混合了震驚、恐懼、恍然、以及更深絕望的複雜神色,看著他因你的話而徹底失語、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樣子,你,彷彿才終於“注意”到,房間裏還有第三個人。

你緩緩地,側過頭。

目光,落在了那個已經依照你的命令,勉強“坐”在了離你最遠的椅子上,卻依舊癡癡傻傻、如同失去魂魄的精美人偶、隻是無意識地、反覆撫摸著身上那件“黑鳳涅盤”冰冷綢緞的曲香蘭身上。

你的眼神,瞬間從方纔那種帶著探究與“悲憫”的複雜,切換成了純粹的、冰冷的、不帶絲毫情緒的漠然,彷彿看的是一件擺錯了位置、礙眼又多餘的傢具。

你用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彷彿在喝令一條不聽話的野狗的語氣,對她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凝滯的空氣裡:

“穿好了沒?”

你微微蹙眉,似乎對她此刻獃滯的狀態和緩慢的動作極為不滿。

“穿好了,就坐過來。”

你的下巴,幾不可察地,朝著八仙桌、朝著你和老者之間的方向,微微一點。

“我的耐心,”你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森寒,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風,“很有限。”

然後,你彷彿是為了強調這份“有限”的耐心,以及違逆的後果,用一種充滿了強烈暗示和**裸威脅的眼神,先掃了一眼桌上那杯你剛剛為老者倒的、尚且滾燙、冒著絲絲白氣的熱茶,然後,重新將目光釘在曲香蘭慘白獃滯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補充道,聲音不大,卻讓房間裏的溫度驟降:

“除非你,渴了。”

“渴了”!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淬了毒的冰錐,又像兩道無形的、卻帶著血腥記憶的閃電,瞬間,精準而狠辣地,擊中了房間裏的另外兩個人!

曲香蘭渾身猛地一顫!那一直癡癡撫摸著華服、空洞無神的眼睛,驟然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極致的恐懼!那恐懼如此鮮明,幾乎要撕裂她偽裝(或者說,已經成真)的麻木!她聽懂了!她當然聽懂了!這個魔鬼,是在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提醒她,提醒她上午在城外,在小溪邊,她是如何被“審問”,如何被強迫“喝”下那無數冰冷刺骨的溪水,直胸悶如鼓,瀕臨窒息,尊嚴掃地,生不如死!那不僅僅是肉體的折磨,那是將人最基礎的生存需求(飲水)都扭曲成酷刑、將人的尊嚴徹底踩進泥濘的精神淩遲!

“渴了”,就意味著要再次經歷那種地獄般的折磨!不,可能比那更甚!

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甚至暫時壓過了她穿“壽衣”的荒謬感和絕望感。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儘管動作因為僵硬和華服的拖累而顯得狼狽踉蹌),連滾帶爬地,拖著那件華美沉重、裙裾曳地的“黑鳳涅盤”,手腳並用地,朝著八仙桌、朝著你指示的方向,挪了過去。她不敢坐得太近,最終在離你和老者都有三四步遠、一個相對摺中的、緊挨著另一把空椅子的位置,僵硬地、瑟瑟發抖地,蜷縮著坐下,將頭深深埋下,再不敢抬起,更不敢去看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茶,彷彿那是世間最恐怖的毒藥。

而那個瞎眼老者,他雖然看不見曲香蘭的反應,但他聽到了你那句冰冷的“渴了”,聽到了曲香蘭那驟然加劇的、無法抑製的驚恐喘息和衣物摩擦地麵的慌亂聲響。他更從你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不容錯辨的殘忍意味,以及曲香蘭那如同遇到天敵般、深入骨髓的恐懼反應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比直接的刀劍相加更令人膽寒的、對人心和肉體的絕對掌控力與肆意踐踏的惡意!

“耐心很有限”……“除非你渴了”……

這是威脅。毫不掩飾的、針對在場所有人的威脅。是殺雞儆猴。是用那個女人的恐懼,來警告他,如果他的回答不能令人滿意,如果他還試圖隱瞞或敷衍,那麼,下一個“渴了”的,或許就是他。等待他的,將絕不僅僅是“喝茶”那麼簡單。

他,那本就已經被你連番追問和驚天訊息衝擊得搖搖欲墜、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在你這番冷酷的、充滿暗示的“最後通牒”之下,終於,徹徹底底地,崩塌了!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猶豫,所有試圖保留一絲秘密、留作日後籌碼或自保的念頭,都在這一刻,被對眼前這個溫和惡魔的巨大恐懼,以及對“公道”或許有望的扭曲希冀,碾得粉碎!

“噗通!”

一聲悶響,比之前更沉重,更決絕。

他再次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重重地,五體投地般,跪倒在你麵前冰冷骯髒的地麵上!這一次,他沒有哭嚎,沒有用頭撞地,隻是用那雙枯瘦的、沾滿血汙和茶水的手,死死摳著地麵,指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仰起頭,用那雙空洞的、流著血與淚的、可怖的眼窩“望”向你,聲音沙啞乾澀到了極致,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他破碎的靈魂深處,被恐懼和絕望擠壓出來的:

“公子……您……您說得對……”

他艱難地吞嚥著,喉結劇烈滾動。

“老朽……老朽,沒敢去……沒敢去理州召家……也,沒敢去雲州莊家……”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足以顛覆一切認知的、血淋淋的真相:

“因為因為……召家和莊家……他們……他們,也參與了!”

這句話,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塊萬鈞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儘管之前種種線索和邏輯推理,早已隱隱指向這個最可怕的可能,但當它真的從一個親歷者、一個似乎知曉內情的老人口中,以如此絕望、如此肯定的語氣說出來時,所帶來的衝擊,依舊是毀滅性的。

蜷縮在旁邊的曲香蘭,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將頭埋得更低,彷彿連聽到這幾個字,都是一種莫大的罪孽和危險。

而你,臉上的神情,卻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那瞭然之下,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探究慾望。你嘴角那抹高深莫測的笑意,愈發明顯,帶著一種洞悉陰謀的、冰冷的愉悅。

你伸出手,再次以那種充滿“慈悲”和“憐憫”的姿態,將跪在地上、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老者,攙扶起來,讓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你的動作依舊輕柔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哦?”

你微微挑眉,語氣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驚訝,以及一種更為濃厚的、彷彿發現了關鍵線索的興味。

“這就更有意思了。”

你在他麵前緩緩踱了半步,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牆壁,投向了二十年前那片被血與火籠罩的滇中群山。

“召家,是舊滇國的宰相,執掌禮儀法典,溝通人神,是白夷智慧的象徵,精神的引領者。”

“莊家,則是舊滇國的王族後裔,血統最為尊貴,是白夷共主,名義上的領袖,凝聚力的核心。”

“而刀家,是舊滇國的大將軍,執掌乾戈,衛護疆土,是武力的支柱,是實實在在的屏障。”

你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敘述史詩般的肅穆。

“這三家,可以說,是整個白夷的根基,是撐起白夷天地的、三根不可動搖的擎天巨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五十年前,你們在蒼山神廟前,‘剽牛’為盟,歃血為誓,‘喝咒水’以明心誌,誓言共存共亡,永不相負。那塊記錄著盟約、用最堅硬的黑曜石雕刻的石碑,至今應該還矗立在神廟之中,受著所有白夷人的頂禮膜拜,被視為不可褻瀆的聖物,是連線過去與現在、維繫白夷團結的神聖象徵。”

你的話,將三家盟約的背景、形式、神聖性,描繪得無比清晰,也無比沉重。越是神聖,背叛的代價和意味,就越是可怕。

然後,你的話鋒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這背叛行為最核心、最悖逆倫常、最不可理喻之處:

“背叛自己的姻親,已是人倫慘劇;背叛歃血為盟、喝咒水明誓的盟友,在你們夷人眼中,乃是比弒親更甚、天地不容、鬼神共棄的滔天大罪,靈魂將永墮黑山,受萬世詛咒,不得超生!”

你的目光如電,射向老者:

“而勾結黑夷——這些與你們白夷爭鬥了上千年,彼此手上都沾滿對方鮮血,有著無數代血海深仇、風俗語言迥異、幾乎不共戴天的世仇死敵——去圍攻、去屠殺自己盟誓的姻親盟友,還要殺得雞犬不留,寸草不生……”

你緩緩搖頭,語氣裡的譏誚與冰冷,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瘋子都不會去做的事情!除非……”

你拖長了語調,將老者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那個關鍵的“除非”之後。

“除非,有什麼東西,比‘盟約’、比‘姻親’、比‘千年世仇’、甚至比‘靈魂永墮’的詛咒,都要可怕!都要強大!強大到足以讓召家和莊家,寧可背負這世間最惡毒的罪名,寧可靈魂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屈從!也要……參與其中!”

在你用嚴密的邏輯和夷人最根本的信仰觀念,將這“背叛”行為的荒謬與不可能性推到極致,從而反推出必然存在一個“更可怕、更強大”的迫因之後,你並未停止。你的追問,如同最精密的攻城錘,繼續轟擊著那看似堅固的、關於“武力”的防線。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軍事上的理性質疑:

“好!即便我們假設,召家和莊家因為某種難以想像的恐怖原因,背棄了一切,默許甚至參與了這場屠殺。”

“但刀家呢?!”

你的目光緊緊鎖住老者,語氣淩厲:

“刀老爺子一手‘斷魂刀’威震滇中,或許雙拳難敵四手,英雄末路,我們可以理解。但刀家那數千名裝備精良、世代受刀家恩養、對刀家忠心耿耿、在滇中群山間與黑夷、與各路勢力廝殺磨練出來的私兵部曲呢?!”

“他們是泥捏的嗎?!是紙糊的嗎?!主家被滅,他們難道就毫無反應,就地解散,或者乖乖向仇人、向叛徒繳械投降?!”

“還有那些世代依附刀家、受刀家庇護、與刀家利益深深捆綁的無數村寨和土人!他們難道就沒有一絲血性?!不會為他們的‘主家’、他們的‘保護者’復仇?!不會揭竿而起,據寨自守,甚至聯合起來,掀起一場足以震動整個滇中的大暴動?!”

“刀家經營數十代,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就算主幹被砍,那些深入土壤的根須,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杈,難道就能被輕易地、安靜地全部消化掉,連一點浪花都翻不起來?!”

“這不合常理!這絕無可能!”

你這一連串基於最基本軍事和政治邏輯的、咄咄逼人的追問,如同一記記重鎚,狠狠地砸在老者那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防之上,也彷彿在無情地鞭撻著那個“被輕易滅門、無聲無息”、看似合理的“故事”版本。

是啊,一個統治了數十代、擁有數千私兵、無數附庸的土司家族,怎麼可能像一團煙霧一樣,被風吹散就了無痕跡?那些效忠的人呢?那些利益相關的人呢?難道都死絕了?還是都瞬間轉變了立場?

在你這番充滿力量和邏輯的逼問下,老者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褪去,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法再隱瞞的釋然(或者說,崩潰)。他那張佈滿疤痕的臉,劇烈地抽搐著,扭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千萬倍的、淒厲到極致的、混合了無盡恐懼、痛苦和某種瘋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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