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同一個在深山老林中生存了數十載、經驗豐富到骨子裏的老獵手,目光冷靜地掃視著周圍被綠霧和扭曲樹木充斥的環境。很快,你選定了一個絕佳的藏身與觀察點——那是由幾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根係異常發達的古樹,彼此糾纏、盤繞形成的一個天然凹陷。粗大如蟒的樹根虯結在一起,中間形成一個約半人高、內部中空、恰好能容一人蜷縮其間的隱秘樹洞。洞口被垂掛的藤蔓和氣根半遮半掩,從外看去,與周圍盤根錯節的樹根幾乎融為一體,極難察覺。
你身形微晃,如同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樹洞內部潮濕陰涼,瀰漫著腐殖土和樹根特有的氣味,空間略顯逼仄,但足夠你暫時棲身。你調整了一下姿勢,背靠冰涼濕潤的樹壁,盤膝坐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隨即運轉功法,將自身的氣息、心跳、甚至體溫,都收斂到近乎於無的程度。整個人彷彿與這棵古樹、與這片土地、與周圍瀰漫的綠霧徹底融為一體,即便有感知敏銳的高手從近前經過,若不刻意探查,也極難發現這樹洞中竟藏著一個大活人。
隻留下一雙眼睛,在藤蔓的縫隙後,如同最耐心的夜梟,冷靜、銳利、不帶絲毫感情地注視著外麵那片被詭異綠光映照的森林。你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適應著昏暗的光線,捕捉著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嗬,”你在心中無聲地冷笑,思維卻如冰泉般清晰流淌,“既然這瘴氣不過是唬人的把戲,毒性微弱,那麼,那些被‘血菩提’、‘上古遺寶’、‘功力大增’等虛無縹緲傳聞所引誘的江湖亡命徒、採藥客、乃至某些自持武功高強、不信邪的獨行俠,就絕不會少。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皆然。太平道佈下這麼大一個局,將此地渲染成絕地,顯然不欲外人窺探其秘密。那麼,他們必然設有巡哨暗樁,如同清理雜草般,定期清除這些誤入或有意闖入的‘蟲子’。”
你的計劃簡單而有效——守株待兔。與其像個沒頭蒼蠅般在偌大森林裏亂撞,不如以逸待勞,等太平道自己的人送上門來。你對太平道底層人員的紀律性與警惕性抱有“信心”,尤其是這種建立在恐懼與謊言之上的警戒體係,其外圍人員為了應付差事、避免懲罰,巡邏絕不會敷衍了事。
你將龐大的神念如同水銀瀉地,又似一張無形無質、卻細緻入微的巨網,以你藏身的樹洞為中心,向著四周緩緩、平穩地鋪展開來。並非狂暴的衝擊,而是潤物細無聲的滲透,籠罩了方圓近三裡的範圍。在這神念籠罩之下,林間的一切細微動靜,都如同映照在平靜湖麵的倒影,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你的“心湖”之中:一片枯葉脫離枝頭,旋轉飄落的軌跡;一隻隱匿在腐葉下的百足蟲窸窣爬行,節肢與枯葉摩擦的輕微聲響;數丈外,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緩緩遊過,鱗片刮過潮濕泥土的沙沙聲;更遠處,夜風吹過樹梢,帶動枝葉搖曳,發出如同嘆息般的嗚咽;甚至,你還能“聽”到地底深處,某些細小蟲豸啃食樹根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動靜。
時間,在這片被綠霧籠罩的、死寂中蘊藏著無數細微生機的森林裏,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夕陽最後的餘暉徹底被地平線吞噬,無月的夜空顯得格外深沉,唯有天幕上幾點疏星,灑下微弱黯淡的星光。林間的綠霧在星光照耀下,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似乎更濃了些,泛著一種彷彿鬼火般的幽幽磷光,將扭曲的樹木、虯結的藤蔓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張牙舞爪的妖魔。遠處,那似夜梟泣血、又如嬰孩慘啼的怪叫聲,依舊時不時地、毫無規律地響起,為這片死寂的森林增添著難以言喻的陰森與恐怖。
你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心如古井,波瀾不興,耐心地等待著。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夜色漸深,林間的濕氣凝結成冰冷的露珠,順著藤蔓滴落,偶爾打在樹葉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你幾乎以為今夜或許不會有所收穫,考慮是否要主動出擊尋找蹤跡時——
你的神念邊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驀地盪開一絲極其細微、卻迥異於自然聲響的漣漪!
來了!
你的心神瞬間凝聚,所有感知如同收束的光束,精準地投向漣漪傳來的方向。
那是兩個穿著與夜幕幾乎融為一體的黑色緊身夜行衣、以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的身影。他們身形矯健,動作敏捷,在林木與陰影間騰挪穿梭時,腳掌落地極輕,幾乎聽不到腳步聲,顯然輕功不俗,且受過專門的潛行訓練。兩人手中各提一把在微弱綠光下依舊泛著森冷寒意的狹長鋼刀,刀刃並未出鞘,但握刀的手勢穩而有力,顯示出用刀的好功底。他們彼此間保持著數步的距離,互為犄角,行進時不斷藉助樹榦、巨石陰影掩護身形,時而停下,側耳傾聽,時而蹲伏,觀察地麵痕跡,警惕性極高,像兩隻在黑暗中搜尋獵物氣味、隨時準備撲擊的餓狼。
你心中冰冷笑意更盛:“果然……終於等到魚兒咬鉤了。看來我運氣不差,這開胃小菜,雖不豐盛,倒也聊勝於無。”
你依舊屏息凝神,連心跳都控製到近乎停滯,全身肌肉卻如同上緊的發條,又似綳到極致的弓弦,內裡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隻待那雷霆一擊的最佳時機。
那兩個黑衣巡哨顯然接到了某種指令,正在這一片區域進行拉網式的搜尋。他們行進的方向,正好朝著你藏身的這片古樹區域。其中那個矮個子似乎有些焦躁,再次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後,用極低、卻因林間過分寂靜而能被你清晰捕捉的聲音對同伴抱怨道:“他孃的,真是晦氣!這大晚上的,鬼影子都沒一個,非要咱們出來巡這片鳥不拉屎的林子!仙姑也真是的,不就是看到西邊林子上空有幾隻夜鳥驚飛麼,就斷定有不開眼的採藥賊溜進來了?這破地方,除了咱們自己人,哪個嫌命長的敢進來?”
另一個高個子巡哨聞言,立刻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嗬斥道:“閉嘴!你想死別拖累我!仙姑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說有人進來,那就肯定有!林鳥驚飛不尋常,定是有人觸動了機關或是驚了棲鳥。趕緊仔細搜!那闖入者多半已被瘴氣迷暈,肯定就在這附近趴著呢!早點找到,早點回去復命,要是誤了事,或者讓那傢夥溜到裏麵去,你我的皮都得被仙姑扒下來點天燈!”
矮個子似乎被“點天燈”三個字嚇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隻得提起精神,更加仔細地搜尋。兩人打著手勢,開始分頭行動,高個子朝著左側一片灌木叢生的區域摸去,而那個矮個子,好巧不巧,正朝著你藏身的這棵巨大古樹、這個隱秘的樹洞方向,小心翼翼地搜尋過來。
他走得很慢,鋼刀微微出鞘半寸,反射著幽綠的霧光。他彎著腰,眼睛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陰影,呼吸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五步,四步,三步……他距離樹洞的入口,已僅有咫尺之遙!他甚至已經看到了那垂掛的藤蔓,但似乎並未特別在意,目光正要移開,掃向旁邊另一處樹根隆起形成的陰影。
就是現在!
在他目光移開、心神因未發現異常而出現極其短暫鬆懈的千分之一剎那,你動了!
沒有一絲一毫的預兆,沒有半點風聲或殺氣泄露。你整個人如同從絕對黑暗中驟然撲出的幽靈,又似一張緊繃到極致後驟然彈出的強弓!【地·幻影迷蹤步】被你催動到極致,你的身形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幾不可見的淡淡虛影,快得超出了常人視網膜捕捉的極限!
“誰?!”
那高個子巡哨似乎對氣機更為敏感,在矮個子尚未察覺的瞬間,他猛然轉頭,目光如電射向你藏身的方向,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淩厲的厲喝!同時,他手中的鋼刀“鏘”地一聲徹底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綠霧中劃出一道森寒的弧線!
然而,太遲了!
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距離更近、且因同伴嗬斥而心神不寧的矮個子巡哨!在他聽到同伴驚呼、驚駭欲絕地想要扭頭髮聲、甚至隻是肌肉剛剛繃緊準備做出防禦或閃避動作的剎那——
一隻如同精鋼澆鑄、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掌,已如同鬼魅般,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他倉促間抬起想要格擋的手臂,精準無比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矮個子巡哨隻來得及從喉管深處擠出一絲微不可聞、被死死扼住的窒息聲,他所有的驚駭、恐懼、以及意圖發出的警報,都被這隻鐵鉗般的大手硬生生掐斷在喉嚨裡!他清晰地聽到自己頸骨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哢嚓”碎裂聲,一股無法抗拒的黑暗伴隨著劇痛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眼前最後看到的,是同伴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扭曲的臉,以及一張在幽綠霧光映照下、冰冷如同萬年寒冰的年輕麵龐。
你一擊得手,毫不停留,手腕微一發力,如同丟開一件無用的垃圾,將那個頸骨碎裂、已然氣絕的矮個子巡哨隨手甩向一旁。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無力的弧線,“噗通”一聲砸在厚厚的腐葉堆上,濺起幾片枯葉,再無動靜。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你暴起發難,到矮個子斃命倒地,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功夫。
另一邊的那個高個子巡哨,此刻才真正看清發生了什麼。他眼睜睜看著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伴,連哼都沒能多哼一聲,就被人像捏小雞一樣捏碎了脖子,軟軟倒地。而那個兇手,那個穿著粗布短打、看起來像個鄉下獵戶的年輕人,正緩緩轉過身,用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亮得嚇人、如同寒潭深井般的眼睛,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饒有興趣的意味,注視著他。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那是獵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獵物,是屠夫在估量待宰牲畜的分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絕對冷漠。
“鬼……鬼啊!!”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從頭頂灌到腳底,將高個子巡哨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他所有的勇氣、訓練、乃至思考能力,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他並非沒有見過血、殺過人的新手,相反,能在太平道這種地方混到能擔任夜間巡哨,手上多少都沾著幾條人命。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清楚,剛才那一下迅若雷霆、狠辣精準到極致的襲殺,意味著什麼!那絕非普通江湖客能做到,甚至不是一般門派的好手能擁有的身手!那是真正殺人不眨眼、視人命如草芥的煞星!
“噹啷!”
他手中那柄出鞘了一半、本應作為倚仗的鋼刀,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脫手墜落,砸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發出清脆卻絕望的聲響。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地麵的悶響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他全身如同打擺子般劇烈地顫抖起來,上下牙關不受控製地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響。更有一股帶著濃烈騷臭氣味的溫熱液體,不受控製地從他胯下洶湧而出,瞬間浸透了黑色的夜行褲,在身下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深色的汙跡。
他竟是被你活活嚇到失禁,徹底喪失了反抗的意誌。
你像丟開一件垃圾般,將手中那具尚帶餘溫的屍體隨手拋到一旁,然後,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一步步走向那個已經徹底崩潰、癱軟在地、如同爛泥般的倖存者。你的靴子踩在厚厚的腐葉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林中,卻如同重鎚,一下下敲擊在高個子巡哨瀕臨崩潰的心防上。
你的影子,被身後那稀薄的、詭異的綠光投射在地麵,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如同從九幽地獄爬出的魔影,將他完全籠罩。
你在他麵前停下,居高臨下,如同神隻俯視螻蟻。你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恐懼汗味與尿騷氣的刺鼻氣味。你微微皺了皺眉,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讓人骨髓發寒的冰冷:
“想活,還是想死?”
那矮個子巡哨(此刻你已走到他麵前,他癱軟在地,身形顯得更為矮小)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吞噬了神智,聽到你的問話,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驚醒過來。他再顧不得什麼尊嚴、任務,隻是如同搗蒜般拚命磕頭,額頭重重撞擊在腐葉下的堅硬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便磕出了血印。他涕淚橫流,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語無倫次地哭喊求饒:
“好漢饒命!爺爺饒命!祖宗饒命!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豬油蒙了心!求爺爺饒小的一條狗命!小的什麼都說!太平道的事,仙姑的事,林子裏的事,小的全知道!隻求爺爺開恩,留小的一條賤命,給爺爺當牛做馬都行啊!!”
看著眼前這個醜態百出、徹底崩潰的俘虜,你心中並無絲毫憐憫,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絲淡淡的不耐。審問?那太麻煩,也太不可靠。人在極致的恐懼下,為了活命,什麼胡話都可能編造出來,真假難辨,徒耗時間。而你,需要的是最直接、最真實、最無保留的資訊。
“也好,”你心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哂笑,“省得我多費唇舌,陪你玩什麼一問一答的把戲。”
話音未落,你已閃電般出手!右手五指箕張,如同鷹隼探爪,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淩厲氣勢,一把按在了那仍在拚命磕頭求饒的巡哨天靈蓋上!你的掌心溫熱,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彷彿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但巡哨卻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渾身猛地一顫,磕頭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驚恐萬分地抬起頭,渾濁的淚水混合著額頭的血跡模糊了麵容,一雙因恐懼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對上了你的雙眸。
就在這一剎那,你眼中那原本深邃平靜的眸底,驟然掠過一抹極其隱晦、卻妖異無比的暗紅色光芒,如同深淵中乍現的血色漩渦!
“你……你要乾什……”
巡哨最後的疑問被永遠扼殺在喉嚨裡。你不再給他任何機會,心念一動,源自《九陰真經》上卷、經由你自身領悟改良、更為霸道酷烈的【搜魂**】已然發動!
一股龐大、精純、卻充滿了無可抗拒的侵略性與冰冷意誌的神念,如同決堤的星河,又似破閘的洪荒猛獸,瞬間衝垮了對方那因極度恐懼而脆弱不堪的心神防線,蠻橫無比地、長驅直入地侵入了他的識海深處!
“啊——!!!”
一聲不似人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猛地從巡哨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但這慘嚎隻持續了短短半息,便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他的雙眼驟然暴突,瞳孔瞬間放大到極限,然後又急劇收縮,最終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茫然、如同兩口枯井,倒映著林間詭異的綠光,卻再無半點生機波動。他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鎚狠狠擊中,猛地向後一仰,隨即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抽搐,四肢以各種違揹人體關節極限的角度扭曲、彈動,彷彿在跳著一支源自地獄的死亡之舞。嘴角不受控製地張開,涎水混合著白沫洶湧而出,順著下巴流淌,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而你,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你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強行侵入對方識海的神念之中,如同一個冷酷的閱讀者,飛速翻閱著一本名為“人生”的、雜亂無章、充滿了汙穢與黑暗的書卷。
無數破碎的畫麵、雜亂的聲音、扭曲的情感、零散的記憶碎片,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澎湃地向著你的神念衝擊而來:
幼時在貧民窟與野狗爭食的飢餓與屈辱……第一次偷竊得手後的竊喜與不安……被地痞毆打欺辱時的痛苦與仇恨……偶然被一個路過、麵目模糊的太平道小頭目看中,帶入道中,初次穿上道袍時的激動與卑微……參與第一次“行動”(搶劫一個過路商隊)時的恐懼與後來的麻木……被派到瘴母林擔任外圍巡哨時的嫌棄與無奈……目睹同僚因“辦事不力”被“仙姑”下令活活剝皮填草時的極致恐懼與戰慄……對那位被稱為“屍香仙子”的女首領深入骨髓的畏懼與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淫邪臆想……關於這片森林的諸多禁忌與秘密通道的記憶碎片……以及,最核心的,關於這處據點真實麵目的、雖然零散卻至關重要的資訊……
這些資訊龐雜混亂,充斥著負麵情緒與黑暗記憶,若心智不堅者強行搜魂,極可能被這些雜念反噬,甚至心神受損。但你神魂何等強大堅韌,心誌更是歷經磨難,早已堅如磐石。你如同站在驚濤駭浪中的礁石,任憑負麵記憶的洪流衝擊,我自巋然不動,隻以冰冷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篩子,快速而準確地從中篩選、剝離、整合出你所需要的關鍵資訊。
整個過程,不過持續了短短十幾次呼吸的時間。
當你覺得已將這巡哨識海中所有有價值的資訊榨取一空後,你毫不猶豫地切斷了神念連線,收回了手掌。動作乾脆利落,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塵埃。
“噗通。”
失去了你手掌的支撐,那巡哨徹底癱軟的身體如同一灘徹底融化的爛泥,直接撲倒在地,麵孔埋在冰冷的腐葉之中,隻有身體還在無意識地、輕微地抽搐著,如同離水的魚。他還有微弱的呼吸,胸口極其緩慢地起伏,但那雙眼睛,已徹底失去了焦距與神采,隻剩下空洞與茫然,嘴角不時無意識地抽動,流出更多的涎水。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沒有了自我意識、隻剩下生命最基本本能的“活死人”,或者說,一具還能呼吸的軀殼。
你甩了甩方纔按在他頭頂的右手,彷彿要甩掉某種無形的、令人不快的汙穢。隨即,你閉上雙眼,站在原地,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整理、分析、歸納剛剛從對方腦海中強行掠奪來的、龐大而瑣碎的記憶資訊。
這些資訊如同散落的拚圖碎片,在你的意識深處飛速旋轉、碰撞、組合,很快,一幅遠比外界傳聞清晰、具體、也更加令人心驚的,關於瘴母林、關於太平道此據點的真實圖景,緩緩在你腦海中浮現、清晰、定格。
首先,坐鎮此地的最高首領,其身份便讓你心中泛起一絲冰冷的嘲弄。根本不是什麼你預料中、以易容術和詭譎手段聞名的“千麵鬼叟”,而是一個女人,一個在巡哨記憶中留下深刻恐懼烙印的中年道姑。這些外圍的小嘍囉,提起她時無不噤若寒蟬,敬畏(或者說恐懼)地稱她為“屍香仙子”。你咀嚼著這個名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屍香仙子?腐爛屍體上開出的惡毒之花,隔著幾裡地都能聞到的,隻有令人作嘔的惡臭,何來香氣?真是……恬不知恥,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但從那些記憶碎片中一閃而過的、關於她處置下屬的殘酷手段來看,這個名號,或許並非完全虛妄,至少那“屍”字,定是沾染了無數血腥。
其次,關於“瘴母”。巡哨的記憶證實了它確實存在,但並非什麼山精妖怪、也不是巨型肉瘤怪物,而是一種更為具體、卻也更加詭異的生物——一頭被太平道囚禁、飼養、並加以利用的,巨大無比的“活太歲”,或者說,更像是一條被催肥、異化到難以想像程度、如同肉山般的白色蠕蟲。它被數十條堪比成人手臂粗細的沉重玄鐵鎖鏈,穿透血肉,牢牢禁錮在一麵特定的山壁之上,身上插滿了各種金屬導管,日夜不停地被強迫餵食某種成分複雜的特製藥草混合物。而這籠罩整片森林、被渲染得神乎其神的“劇毒瘴氣”,其真實來源,正是這頭“活太歲”在消化那些藥草後,代謝排出的廢氣!這廢氣帶有輕微的麻醉與致幻效果,被太平道巧妙利用,輔以恐怖傳說,構建了第一道防線。
最關鍵的核心資訊,徹底顛覆了外界的猜測。此地,絕非你想像中那般,是專門煉製殭屍大軍的地下兵工廠。從巡哨記憶中的場景碎片來看,那些行動僵硬的屍兵,以及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葯人”,數量雖有,但遠未達到“軍隊”的規模,更多是承擔著守衛、搬運、以及一些危險試藥工作的“苦力”與“消耗品”。這片被重重保護的林中山壁,其真正的核心功能,赫然是一個規模龐大、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的——“製藥中心”!
記憶中浮現出清晰的畫麵:山壁之下,巨大的平台,橫七豎八停放著數以百計的、滿載著各種新鮮或乾燥藥材的馬車,灰袍道士與葯人如同工蟻般忙碌裝卸;山壁之上,開鑿出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巨大岩洞,洞內爐火終年不熄,熱浪蒸騰,濃烈到刺鼻的藥味瀰漫不散;數百名太平道的煉丹道士,分作三班,日夜不休地在那些岩洞中,守著形製各異的丹爐葯鼎,煉製著各種顏色詭異、氣味刺鼻的丹藥。巡哨的記憶中,偶爾能聽到那些道士疲憊的交談片段,提及“凝碧丹”、“腐心丸”、“燃血散”等令人聞之生畏的名目。
“嘿,”你心中暗忖,一股混合了恍然與興奮的情緒升起,“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一個隱藏如此之深、戒備如此森嚴的巨型製藥工廠……太平道究竟想用這些丹藥做什麼?控製教眾?增強戰力?亦或是……更可怕的用途?”但無論如何,對你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寶藏!丹藥、配方、甚至他們的煉製手法、裝置……都可能蘊含著極大的價值。
資訊消化完畢,你睜開雙眼,眸中神光一閃而逝,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你瞥了一眼地上那個已然變成白癡、隻會無意識抽搐的巡哨,眼中沒有絲毫波瀾。你隨手拎起他的後領,如同拎起一袋垃圾,走到不遠處一個被茂密灌木和藤蔓完全覆蓋、深不見底的地裂縫隙旁,手一鬆。
“噗。”
沉悶的落體聲很快被厚厚的植被吸收,那具活死人的軀體翻滾著墜入黑暗,很快便沒了聲息。無論是成為某些地下生物的食糧,還是在這幽暗裂隙中慢慢腐爛,都與你再無乾係。你甚至懶得去處理旁邊那具矮個子巡哨的屍體,相信用不了多久,林中的“清潔工”們便會處理好一切,不留痕跡。
你返身回到那隱秘的樹洞旁,並未立刻出發,而是藉著這短暫的間隙,最後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沾了些許腐葉與塵土的粗布獵戶行頭,確保沒有任何破綻。同時,一個清晰而冷酷的行動計劃,已在腦海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潛入核心。依據搜魂所得的大致方位與路徑,避開已知的明哨暗樁,潛入那個蜂巢般的“製藥中心”區域。首要目標,並非破壞或強攻,而是觀察、確認、收集情報。搞清楚他們具體煉製哪些丹藥,流程如何,丹方與成品存放何處,守衛力量的具體分佈與換防規律。若有絕佳機會,不妨順手牽羊,帶走一些成品與關鍵資料。但前提是,絕不能打草驚蛇。
第二步,斬首擒王。在摸清製藥中心底細後,下一步,便是要會一會那位坐鎮此地的“屍香仙子”。一個能掌管如此重要、如此隱秘據點的女人,在太平道中的地位絕不會低,其自身實力也必然不容小覷。她的身上,必定掌握著更多關於太平道核心機密、資金往來、人員脈絡乃至其他秘密據點的資訊。她,纔是此行最大的“活體情報庫”。拿下她,撬開她的嘴,價值遠超摧毀這個製藥點本身。
第三步,攫取“奇物”。如果前兩步順利,時機允許,你不介意嘗試將那頭被囚禁的、能夠製造特殊瘴氣的“活太歲”——也就是他們口中的“瘴母”,也一併收取。此物功效奇特,若能掌控,無論是用於對敵、佈陣、還是作為某種特殊藥材或研究素材,都可能有難以估量的價值。退一步說,即使無法帶走,也要弄清楚它的控製方法與弱點,必要時,可考慮摧毀,絕不留給太平道。
計劃已定,你不再有絲毫猶豫。
“太平道,”你在心中默唸,冰冷的殺意與誌在必得的決心交織,“你們的秘密,我要了。你們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心念一動,你的身影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無聲息地自樹洞旁消失,向著記憶中那片火光隱現、藥味瀰漫的山壁方向,迅疾而隱蔽地潛行而去。
足尖點在厚厚的腐葉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幻影迷蹤步】在如此複雜的地形中,展現出驚人的適應性與隱匿效果。循著從那倒黴巡哨腦中獲取的記憶路線(雖然零碎,但大致方位與關鍵地標無誤),你在林木與陰影間極速穿行,動作流暢自然,如同本就是這片詭異森林的一部分。不過一炷香多點的時間,你已悄然逼近了目的地邊緣。
你在距離那片區域尚有百丈之遙時,便提前放緩了速度,將身形隱匿在一棵需要數人方能合抱的、樹皮呈現暗沉青銅色的巨大古樹之後。你收斂全部氣息,心跳與血流近乎停滯,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透過樹榦與藤蔓的縫隙,冰冷地注視著前方那在昏暗綠霧與稀疏星光映照下,逐漸顯露輪廓的驚人景象。
饒是你見多識廣,心智堅韌,看清前方景象的剎那,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縮。
那並非單純的山壁,而是一座巨大到令人心生敬畏、如同被天神巨斧劈砍而成的陡峭崖壁。它如同沉默的洪荒巨獸,巍然矗立於森林深處,高度難以目測,上半部分隱沒在繚繞的綠霧與夜色之中,彷彿直插天際。崖壁整體呈現出一種鐵灰色,表麵佈滿了風雨侵蝕的痕跡與墨綠色的苔蘚,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而堅硬的光澤。
而此刻,這座沉默的崖壁,卻呈現出一派詭異而繁忙的“生機”。
崖壁之上,高低錯落,開鑿出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岩洞。這些岩洞絕非天然形成,洞口邊緣整齊,顯然是人工斧鑿之功。大部分岩洞內部都透出橘紅色的、躍動的火光,將洞口映照得一片通明,隱約可見其中人影晃動,忙碌不休。炙熱的氣浪伴隨著濃烈到刺鼻的、混合了各種草藥、礦石、甚至某種腥甜腐敗氣息的古怪藥味,從那些洞口中不斷湧出,與森林中原本的甜腥瘴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令人頭暈目眩的怪異氣味。
鼎沸的人聲、金屬器具碰撞的叮噹聲、沉重的喘息與呻吟聲、還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液體沸騰的“咕嘟”聲……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從那些岩洞中傳出,順著崖壁回蕩,最終匯聚成一股沉悶而瘋狂的喧囂,彷彿這座巨岩的內部,正在舉辦一場永不停歇的、屬於魔鬼的盛宴。
崖壁之下,是一個經過人工平整、鋪設著粗糙石板、麵積足有數個足球場大小的巨型平台。平台上,景象同樣令人側目。橫七豎八地停放著上百輛樣式統一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堅固馬車,許多馬車旁還堆放著如同小山般的、用麻袋或竹筐盛裝的藥材。數十名穿著灰色或褐色短打、眼神麻木獃滯、動作略顯僵硬的“葯人”,以及少量麵板呈現不自然青黑色、肌肉虯結、麵目猙獰的“屍兵”,正如同最馴服的牲畜,在少數幾名趾高氣揚、手持皮鞭的灰袍道士指揮下,沉默而機械地從馬車上卸下一筐筐藥材,搬運到崖壁底部幾個最大的、如同巨獸嘴巴般敞開的岩洞入口處。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偶爾響起的、如同野獸般的低沉嘶吼,以及道士們不耐煩的嗬斥聲,為這幅畫麵增添了更多的壓抑與殘酷。
整個據點的戒備,可謂外鬆內緊,層次分明。最外圍,是如同你之前解決掉的那兩個巡哨一樣的流動暗哨,負責清理誤入者。靠近平台區域,則是明崗與巡邏隊相結合。那些目光獃滯的葯人承擔了大部分苦力與基礎守衛工作,而真正的警戒核心,則是那些散佈在關鍵位置、如同雕塑般站立不動、或按照固定路線沉默巡行的屍兵。它們不知疲倦,感官似乎被某種方式強化,對活物氣息異常敏感。在崖壁中上層的幾個核心岩洞(從位置與守衛森嚴程度判斷,很可能是高階丹房或頭目居所)周圍,你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幾股頗為不弱的氣息在隱隱流動,其中有兩三股,其凝練與陰冷程度,竟不亞於之前交過手的玄冥子!顯然,那裏纔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而那個被巡哨們畏之如虎的“屍香仙子”,根據記憶碎片顯示,其居所並不在那些熱鬧的煉丹岩洞中,而是獨居於崖壁最頂端、一個相對獨立、被單獨開鑿修飾、甚至能看到有廊簷飛角的小樓之中。那小樓位置險要,視野開闊,易守難攻,且周圍隱隱有奇異的能量波動,顯然佈置了不止一重防護陣法,是整個據點的中樞與象徵。
“嗬,好一個戒備森嚴、分工明確的製藥工廠。”你心中冷笑更甚,殺意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緩緩湧動,“看來太平道對此地的重視,遠超尋常。越是如此,越說明此地所產之物,於他們乾係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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