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一場極盡奢華的盛大接風宴在土司府舉行,畢州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悉數到場。宴會上,你周旋於眾人之間,談笑風生,既不過分親熱,也不顯得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你展示了淵博的學識、不凡的見識,以及那種來自“上麵”的、舉重若輕的氣度,進一步鞏固了你的權威和神秘感。
宴會後,楊開山熱情地要為你安排“餘興節目”,暗示有精心挑選,充滿異域風情的少女伺候。你以君子風度、舟車勞頓為由,微笑著但堅定地婉言謝絕了。這讓楊開山在略有詫異之餘,更多了幾分敬佩(或忌憚)——這位“楊長史”顯然並非貪圖享樂之輩,意誌堅定,所圖者大。
楊開山效率極高,或者說,他對利益的渴望壓倒了一切。宴會結束後,他連夜親自帶著你的親筆信,乘坐自己家最快的商船,順畢水河直下漢陽。他急於驗證你的承諾,也急於將這樁“大生意”敲定。
幾天後。
畢州城簡陋的碼頭,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景象。
一艘冒著滾滾濃煙、發出巨大轟鳴聲的鋼鐵貨輪——新生居旗下最新式的明輪蒸汽貨輪“東風四號”,緩緩駛入河道,停靠在臨時清理出的泊位。這艘船體型遠比本地任何木船都要龐大,通體由焊接的鋼板構成,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高高的煙囪噴吐著黑煙,巨大的明輪在蒸汽機驅動下緩緩轉動,擊打著河水,聲勢駭人。碼頭上聚集的百姓、商賈、力夫全都看呆了,許多人嚇得跪倒在地,以為是水中妖怪或天神坐騎。
楊開山意氣風發地站在船頭甲板上,身邊是錢大富派來護送並協助交接的幾位新生居得力幹事。船一靠岸,早已得到訊息的衛雍禾帶著府衙官吏、土司府家丁,以及無數看熱鬧的民眾,將碼頭圍得水泄不通。
更令人震撼的是隨後從船上卸下來的東西:一箱箱貼著封條的、沉甸甸的銀箱(裏麵是第一筆“預付款”和“活動經費”);一捆捆質地優良的安東布、姑溪絲綢;一箱箱精美的玻璃器、鐵器、鹽糖等緊俏貨物;甚至還有幾件作為“禮物”的、精巧的座鐘、望遠鏡等稀罕物。這些物資的衝擊力,遠比言語更有說服力。
楊開山當眾宣佈了與“新生居”的正式合作,並展示了蓋有雙方印信的合作文書。他紅光滿麵,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大肆宣揚燕王爺的恩德、新生居的實力,以及這將給畢州百姓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衛雍禾也在一旁敲邊鼓,強調這是官府認可的、利國利民的正道。
瞬間,整個畢州城都沸騰了!疑慮、觀望、嘲諷,在真金白銀和那艘不可思議的“鐵船”麵前,煙消雲散。楊長史是“財神爺”下凡的訊息不脛而走。
在選定的吉日,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
畢州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那座早已被楊、衛兩家派人連夜修葺一新的三層木樓門前,舉行了隆重的掛牌儀式。
由上等楠木製成、朱底金字的嶄新牌匾,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鑼鼓聲和人群的歡呼聲中,被緩緩升起,高高懸掛在門楣之上。牌匾上八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新生居畢州招工處”!
楊開山與衛雍禾身著盛裝,滿麵紅光,親自為你執剪,完成了剪綵儀式。兩人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再次將燕王、新生居和你捧到了高處。
儀式結束後,招工處正式開門。門檻幾乎被洶湧的人潮踏破!訊息早已像風一樣傳遍了周圍的山寨村落。無數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中卻燃起一絲微弱希望的貧苦百姓,扶老攜幼,從四麵八方趕來。長長的隊伍從招工辦門口排出,拐過街角,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忐忑、期待,以及對渺茫未來的無限憧憬。維持秩序的土司府家丁和衙役忙得滿頭大汗。
你正站在招工辦二樓的窗前,與一位從漢陽總部緊急調派來的、姓周的中年幹事(他經驗豐富,曾參與過漢陽分部擴建時的工坊建設與人員管理)低聲交談。你正在聽取他關於如何將這些新招募的流民,根據不同年齡、性別、身體狀況,初步分類,並計劃分批、有序地輸送到漢陽、姑溪、乃至更遠的新工地和農業合作社去的具體方案。周幹事思路清晰,考慮周全,讓你頗為滿意。
突然!
一陣充滿騷亂和驚叫的聲音,猛地從樓下擁擠不堪的人群中爆發出來!這聲音迅速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你微微蹙眉,停下了交談,將目光投向騷亂的源頭。
隻見一個穿著破爛不堪、早已被油汙灰塵染成灰黑色的骯髒道袍,頭髮如同鳥窩般雜亂打結,臉上還用暗紅色顏料(像是硃砂混合了油脂)歪歪扭扭畫著些神秘符文的老道士,正手舞足蹈、狀若瘋癲地從人群中拚命擠出來!他動作幅度極大,撞倒了好幾個排隊的百姓,引起一片驚呼和怒罵。
這瘋道士像一頭失控的公牛,徑直衝到那嶄新鋥亮的招工辦牌匾下,伸出一根乾枯如同雞爪、指甲縫滿是泥垢的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塊牌匾,然後轉向周圍惶恐的人群,用沙啞刺耳、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叫嚷起來:
“妖孽!天降妖孽啊!!”
“此物不祥!乃是不祥之物!是引動地府惡鬼前來索命的招魂幡!是禍亂人間的邪魔標識啊!!”
“爾等愚民!愚不可及!竟被這外來的妖邪之物迷惑!若是再不清醒,將此妖幡焚毀!不日,這畢州城必將有血光之災!瘟疫橫行!十室九空!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啊——!!”
他聲音淒厲,表情扭曲,配合臉上那詭異的符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他不斷揮舞手臂,做出驅邪、詛咒的動作,口中念念有詞,夾雜著一些含糊不清的咒語。
這番充滿惡毒詛咒和恐怖預言的話語,如同數九寒天的一盆冰水,瞬間澆在了許多本就心存忐忑、迷信愚昧的百姓心頭!人群的騷動迅速擴大,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一些膽小的婦女開始哭泣,孩童被嚇到大叫,排好的隊伍開始混亂,不少人臉上露出了驚恐和遲疑,下意識地後退,彷彿那嶄新的牌匾真的會帶來災禍。連一些維持秩序的家丁衙役,臉上也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在這個時代,鬼神之說對底層民眾有著巨大的威懾力。
周幹事臉色一變,急道:“社長,這……定是有人故意搗亂!屬下這就帶人把他……”
你抬手製止了他,臉上不僅沒有憤怒,反而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充滿了玩味與審視的神情,彷彿在觀看一場無聊鬧劇中小醜的滑稽表演。
“不用緊張。”你的聲音平靜無波,“一點小場麵而已。走,我們下去,看看這位‘得道高人’,到底有何神通,能引來地府惡鬼。”
你背負雙手,邁著悠閑而沉穩的步伐,不慌不忙地從二樓樓梯走了下去。周幹事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樓下,那些負責維持秩序的土司府家丁和知府衙役,早已如臨大敵,手持水火棍和腰刀,將那瘋道士團團圍在中間,厲聲嗬斥,準備將他強行拿下,卻又似乎有些顧忌他那“道士”身份和瘋狂的舉動,不敢輕易上前鎖拿。
“住手。”
你用平靜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音,製止了他們粗暴的行動。
所有家丁衙役聞聲看來,見是你這位連土司和知府都恭敬對待的“楊長史”親自出麵,立刻如同潮水般向兩邊退開,為你讓出一條通道,同時躬身行禮,神色恭敬中帶著請示。
你緩緩走到那個還在那裏裝瘋賣傻、跳腳咒罵的老道士麵前,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你用一種充滿探究、甚至略帶好笑的眼神,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他臉上那些拙劣的符文和破爛道袍的細節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你用一種充滿調侃、彷彿在跟一個不太高明的江湖騙子閑聊般的語氣,對他輕笑著搖了搖頭,嘆道:
“我說,道長。”
“你……你這‘作法’,怕是沒什麼用啊。”
你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現場,卻清晰地傳進了周圍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也瞬間讓那個原本還在手舞足蹈、表演得十分投入的老道士,動作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用一雙佈滿血絲、充滿了驚疑、警惕與不善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你!那眼神深處,還藏著一絲被拆穿把戲的惱怒。
而你,卻彷彿根本沒看到他眼中那充滿威脅的意味,依舊自顧自地,用一種略帶惋惜、彷彿前輩指點不成器後輩般的語氣,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你這一點微末的詛咒道行,實在是……太淺了。”
“別說跟那些真正有修為的高人比了……”
你掰著手指,如同閑話家常般,慢悠悠地數道,每一個名字都念得清晰而平淡:
“就算是跟我認識的幾個朋友比,都差得太遠,太遠了。”
“比如說,那峨嵋山,雷動觀的觀主,靈清道長。他那一手‘五雷正法’,剛猛純正,引動天威,纔算有點意思。”
“再比如說,那蜀山,玄天宗的宗主,淩雲霄,淩宗主。他雖然主修劍道,但那一手可以引動九天紫府神雷的‘紫霄神雷訣’,施展開來,也是雷霆萬鈞,威力不凡啊。”
“哦,對了……”你彷彿剛想起來,補充道,“還有那個最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昆崙山,太一神宮的,無名道長。他雖然看著隻有二十齣頭,長得和毛頭小子一般,且不擅長雷法符咒,但那一手可以溝通天地元氣、造化自然的【太上感應篇】,據說是玄妙無窮,已近天道。”
你每說出一個名字,那老道士的臉色就白上一分,身體就難以抑製地顫抖一下。當三個名字說完,他那張畫著符文的臉已慘白如紙,汗水涔涔而下,將臉上的紅色顏料沖得一道道溝壑,狼狽不堪。他眼中的驚疑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徹底取代!這三個名字,對他這樣的底層野道士而言,簡直就是道門傳說中的活神仙!是隻能仰望、連提及其名號都覺得僭越的無上存在!
而你,竟然用如此輕鬆隨意、甚至帶著點點評意味的口吻,將他們並列提起,還稱之為“朋友”?!
“隻可惜啊……”你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遺憾的表情,彷彿在惋惜什麼。
“他們三位,現在都還在我們安東府新生居裡‘做客’呢。”
“一時半會兒的,怕是回不來了。”
“要不然……”你看著那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是可以介紹你們認識認識,讓他們好好‘指點指點’你這後生晚輩。也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作法’,什麼才叫‘道行’。”
“撲通!”
一聲悶響!
那老道士在來自認知和靈魂層麵的巨大恐懼與壓力之下,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直接癱倒在地!他甚至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用一雙充滿了無邊恐懼、絕望和哀求的眼睛看著你,身體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抖個不停。他此刻終於明白,自己踢到了何等恐怖的一塊鐵板!眼前這個年輕人,哪裏是什麼普通的王府屬官?分明是能隨口道出道門泰山北鬥名諱、甚至能將那等人物“請”到安東府“做客”的恐怖存在!自己那點裝神弄鬼的把戲,在對方眼裏,恐怕比跳樑小醜還要可笑!
周圍的人群,包括那些家丁衙役,以及聞訊匆匆趕來的楊開山、衛雍禾,雖然未必完全明白“靈清”、“淩雲霄”、“無名”這些名字背後在道門中意味著何等恐怖的重量,但他們卻能無比清晰地看到,那個之前還囂張跋扈、蠱惑人心的“瘋道士”,此刻在你幾句話之下,是如何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如泥的!他們更能感受到,你在說出那番話時,身上所散發出的那種視天下頂尖人物如等閑的、絕對的自信與深不可測的底蘊!
楊開山倒吸一口涼氣,看向你的眼神敬畏更深。衛雍禾更是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慶幸自己之前的選擇。
“滾吧。”
你用一種充滿厭惡、如同驅趕蒼蠅般的不耐煩眼神,瞥了地上那攤爛泥般的老道士一眼,揮了揮手。
“別再讓我在這畢州城裏看到你。”
“否則……”你的語氣轉冷,“我就真送你去安東府,跟那三位道長好好‘論論道’,讓他們看看,是誰教出你這等不成器、還敢出來招搖撞騙的徒弟。”
“是!是是是!小人該死!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仙長!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老道士如同聽到了特赦令,也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力氣,猛地從地上彈起,對著你砰砰砰連磕了幾個響頭,額頭瞬間見血。然後,他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鑽進人群縫隙,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一場可能引發大規模恐慌、破壞你整個計劃開局的潛在危機,就這樣被你用四兩撥千斤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徹底化解於無形。
現場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和讚歎聲。人們看向你的目光,充滿了更深的敬畏、信任,甚至是一絲仰望神隻般的狂熱。連楊開山和衛雍禾,都上前來,心悅誠服地拱手道:“楊長史(兄弟)真是神通廣大,深不可測!這等宵小,在您麵前簡直不堪一擊!”
你隻是淡淡一笑,轉身看向那重新恢復秩序、甚至更加踴躍的報名隊伍,對周幹事吩咐道:“繼續吧。按計劃進行。”
瘋道士連滾爬爬消失在人群後,那令人不安的咒語與騷動,如同被烈陽蒸騰的晨霧,迅速消散在畢州城喧囂的市井聲中。招工辦門前,短暫的死寂被更洶湧的人潮和更堅定的腳步打破。百姓們或許愚昧,卻也最務實。那道士的瘋癲醜態與“楊長史”輕描淡寫間展現的、近乎神異的威懾力,形成了鮮明對比。恐懼如潮水般退去,被更實際、更灼熱的希望取代——那位氣度非凡的“楊大人”,連“神仙”都能嗬退,跟著他,或許真能掙出一條活路。
秩序以更高效的速度恢復。土司府的家丁和知府衙役們挺直了腰桿,呼喝聲中多了十二分底氣與狠勁,迅速將略有鬆散的人群重新歸攏。長長的隊伍再次蠕動起來,甚至比先前更加有序,每個人都下意識地離那光鮮的牌匾更近了些,彷彿那上麵真有什麼驅邪避凶、帶來好運的“官氣”。
楊開山與衛雍禾,這兩位畢州城的最高統治者,在親眼目睹了你如何用幾句輕飄飄的話語,便將一場可能釀成大禍的騷亂消弭於無形,並將那裝神弄鬼之輩嚇得魂飛魄散後,對你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先前是出於對“燕王府”權勢的忌憚與對“生意”利益的熱情,此刻,則混雜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絲近乎迷信的狂熱。他們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你身側,臉上的笑容堆得幾乎要溢位來,語氣諂媚得能滴出蜜,事無巨細地彙報著每一隊人馬的登記、每一批物資的排程、每一條街巷的宣講反響。他們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鉤子,試圖從你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次不經意的頷首或蹙眉中,揣摩你的喜好、你的意圖,以便能更精準地投其所好,將這個背景深不可測、手段近乎通神的“大貴人”牢牢綁在畢州,綁在他們的利益戰車上。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畢水河染成流動的金赤。碼頭上,最後一艘隸屬於“新生居”的舊式大型漕船(蒸汽輪需排程,日常仍以傳統船隻為主)緩緩收起跳板。船上,擠滿了經過初步篩選、洗凈了臉、換上了統一發放的粗布衣裳的青壯。他們擠在船舷邊,目光複雜地回望著暮色中熟悉的、破敗的山城輪廓,又忐忑地望向水波浩渺的下遊。那裏通向陌生的漢陽,通向傳說中能吃飽飯、有工錢拿的“新生居”。悠長的啟航號子響起,船帆在晚風中鼓脹,木槳劃開粼粼波光,承載著數百個家庭的期盼與茫然,緩緩駛離碼頭,融入蒼茫的暮色。
第一日的招工,在一種近乎沸騰的喧鬧與有條不紊的忙碌中,暫告段落。初步統計,登記在冊、符合基本條件者已逾兩千,這還僅僅是一日之功,訊息尚未完全傳開。成果堪稱斐然。
楊開山與衛雍禾,無論如何也不肯放你就此迴轉客棧休息。兩人一左一右,幾乎是半請半架,將你擁往城中最為奢華、臨河而建的“碧水酒樓”。美其名曰,要為“勞苦功高”的楊長史接風洗塵,慶祝招工辦“開門大吉”。你看著他們眼中那混合著討好、試探與劫後餘生般興奮的光芒,心中微微哂笑,麵上卻從善如流,欣然應允。
你知道,火候已到。是時候給這兩位被巨大利益和虛幻安全感沖昏頭腦、卻對真正棋手與棋局一無所知的“合作夥伴”,再上一堂更加深刻、足以讓他們終身銘記、徹底認清自身位置的“政治課”了。這堂課,將剝去所有溫情脈脈的合作麵紗,亮出最冰冷也最堅實的權力基石。
碧水酒樓,天字一號房。
臨河最好的位置,推開雕花木窗,便可俯瞰畢水河蜿蜒的夜景與城中點點燈火。房間極大,以紫檀木和花梨木為主要陳設,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青銅獸首香爐吐出裊裊青煙,是價值不菲的龍涎香。一張可供二十人圍坐的黃花梨木嵌大理石麵圓桌已然擺開,銀壺玉杯,象牙箸,官窯瓷盤,尚未上菜,已顯奢靡。
楊開山與衛雍禾顯然將此次宴請視作進一步鞏固關係、乃至探聽虛實的關鍵場合。作陪的除了幾位心腹屬官,更有一隊精心挑選的舞姬樂師。舞姬皆著輕薄紗裙,身姿曼妙,眉眼含春;樂師手持琵琶、簫笛,奏的是江南柔靡的調子。珍饈美味如流水般呈上:熊掌、猩唇、豹胎這類山珍自不必說,更有從千裡之外快馬加冰運來的海鮮,以及各色精巧絕倫、耗費人力的點心。酒是窖藏二十年的陳年杏花村,酒液澄黃,香氣撲鼻。
楊開山舉杯,聲若洪鐘:“楊兄弟!不,楊長史!今日招工如此順利,全賴長史運籌帷幄,更兼神通廣大,懾服宵小!我楊開山佩服得五體投地!來,我敬您一杯,祝我們合作長久,財源廣進!”他一飲而盡,亮出杯底。
衛雍禾亦步亦趨,笑容可掬:“下官也借花獻佛,敬楊長史一杯。長史今日展露仙家手段,實令下官等凡夫俗子大開眼界。有長史坐鎮,何愁我畢州百姓無出頭之日?此乃畢州之幸,百姓之福啊!”說罷也仰頭乾杯,姿態恭敬。
你含笑應酬,舉杯微抿,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冷淡,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與威儀。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場麵話說了幾輪,舞樂也漸入佳境。你瞥了一眼那些在絲竹聲中扭動腰肢、眼波流轉的舞姬,又看了看身邊兩位已略有酒意、眼神開始在自己和舞姬之間逡巡的地方大員,知道是時候了。
你輕輕放下手中玉箸,與骨瓷碟沿碰撞,發出“叮”一聲清響。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室內的樂聲與談笑。
“都下去吧。”你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停下動作,有些無措地看向楊開山。楊開山一愣,忙笑道:“楊長史,可是這些庸脂俗粉不入法眼?我立刻換……”
“不必。”你打斷他,目光掃過那些樂師舞姬,“本官有些要緊話,需與楊老爺、衛大人單獨商議。爾等暫且退下。”
你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樂師舞姬們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魚貫退出。幾名作陪的屬官見狀,也知機地告退。轉眼間,偌大的房間內,隻剩下你、楊開山、衛雍禾三人,以及滿桌殘羹冷炙。
你起身,緩步走到那兩扇厚重的、雕著富貴牡丹的紅木房門邊,親手將門合攏。在門閂落下的輕微“哢噠”聲後,你袍袖似是無意地拂過門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無形內力悄然彌散,如同一層看不見的膜,將房間內外的一切聲音徹底隔絕。這是內家功夫臻於化境的表現,於細微處見真章。
做完這一切,你才轉身,走回主位坐下。房間內的氛圍,已從方纔的笙歌燕舞、熱鬧喧囂,驟然降至冰點,變得無比安靜,甚至壓抑。香爐的青煙筆直上升,凝而不散。燭火偶爾“劈啪”爆出一個燈花,聲音清晰可聞。
楊開山與衛雍禾臉上殘餘的酒意和笑容瞬間凝固了。他們有些不安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與一絲驟然升起的忐忑。房間突然的寂靜、你親自關門的動作、以及那瞬間讓他們感到呼吸微窒的無形氣場……都預示著接下來要談的,絕非尋常“生意”。
“楊老爺,衛知府。”你緩緩開口,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二人那因緊張而略顯僵硬的臉。
“今日招工順利,二位奔走協調,功不可沒。”你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褒獎,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本官在此,敬二位一杯。”
你端起自己麵前那杯幾乎未動的酒,仰頭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居於上位者的從容與定力。
楊、衛二人受寵若驚,連忙也端起酒杯,手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酒液濺出少許。“楊長史客氣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全賴長史虎威,下官等豈敢居功!”他們邊說邊慌忙飲盡,姿態近乎惶恐。
你放下酒杯,瓷杯與桌麵輕觸,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今日之事,不過是個小小的開端。”你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那個跳樑小醜般的道士,也不過是隻微不足道的螻蟻,受人指使,前來試探罷了。”
“試探?”楊開山濃眉一擰,眼中凶光一閃,“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敢來撩撥楊長史?我立刻派人去查,扒了他的皮!”
衛雍禾也露出凝重之色:“不錯,此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以儆效尤!”
你微微擺手,製止了他們的表忠心。“此事,本官自有計較。幕後之人,跑不了。”你的聲音冷了一分,“本官今日請二位來此密談,是想說一件……更重要的事。關乎二位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的事。”
“前程?身家性命?”楊開山與衛雍禾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酒意徹底醒了,冷汗沿著脊背悄然滑落。他們立刻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如同聆聽聖訓的蒙童,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全神貫注地望向你。
看著他們如臨大敵、忐忑不安的模樣,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玩味的弧度。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看著陷阱中的獵物終於意識到了自身的處境。
然後,在兩人緊張到極點的注視下,你緩緩地、彷彿隻是取出一個尋常物件般,從懷中貼身的內袋裏,掏出了一件事物。
那事物在室內明亮的燭光下,驟然迸發出一團尊貴無比、灼人眼目的金色光華!
那是一塊金牌。
金牌不大,約莫掌心大小,卻厚重異常。其材質非尋常黃金,乃是宮廷特製的“赤金”,色澤更為沉鬱內斂,卻又在光線流轉間透著無法仿製的堂皇之氣。金牌邊緣浮雕著繁複的雲龍紋,栩栩如生,鱗爪飛揚。金牌正麵,一條五爪金龍盤旋騰躍,張牙舞爪,龍目以細小的紅寶石鑲嵌,在燭光下閃爍著懾人的血芒,龍身纏繞著祥雲與火焰,極具威嚴與壓迫感。龍身中央,是四個鐵畫銀鉤、力透金牌的陰刻篆字——
如朕親臨!
“哐當!”
你手指一鬆,那塊象徵著無上皇權、足以讓天下百官見之如麵君父、可先斬後奏、調動兵馬、生殺予奪的“如朕親臨”金牌,便被你隨意地、彷彿丟棄一件無關緊要的玩物般,丟在了鋪著錦緞桌布、擺滿殘席的圓桌之上。
清脆的金屬與堅硬木桌碰撞聲,在這死寂的、落針可聞的密閉房間裏,不啻於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毫無保留地劈在了楊開山與衛雍禾的天靈蓋上!
兩人的目光,如同被最強大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了那塊金牌之上。那猙獰威嚴的五爪金龍,那四個雖然未必全識、但其意自明、透著鐵血殺伐之氣的篆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們的瞳孔,燙穿了他們的視網膜,直抵靈魂最深處!
“如……如朕……如朕親臨……”衛雍禾的嘴唇哆嗦著,麵無血色,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氣音。他是正途出身的文官,比楊開山更清楚朝廷典製。這“如朕親臨”金牌,非天子絕對心腹、掌握監察緝捕大權的欽差,等閑不可得!那是懸在所有官員頭頂、最鋒利、最令人恐懼的審判之劍!
而眼前這個他們以為隻是王府屬官、甚至試圖以兄弟、利益籠絡的年輕人……竟然……竟然是那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可止小兒夜啼的欽差?!
楊開山雖未必如衛雍禾般立刻想到具體官職,但那金牌的形製、那五爪金龍(民間嚴禁使用)、那“如朕親臨”四字代表的含義,他作為世襲土司,豈能不知?這是皇權,是天子威嚴的化身!他渾身劇震,魁梧的身軀瞬間僵硬如鐵,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你平靜地看著他們被第一波驚駭的巨浪拍打得魂飛魄散,並未給他們喘息之機。那平靜的、卻彷彿帶著天地威壓、如同神隻宣讀諭旨般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鑽進他們嗡鳴的耳朵:
“其實……”
“燕王府長史,也隻是本宮在六皇叔(指燕王姬勝)那裏的一個……兼職罷了。”
你特意頓了頓,目光如同最冰冷、最鋒利的劍刃,瞬間刺穿了他們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直抵崩潰的靈魂核心。
“本宮真正的身份,是——”
“司徒,”
“加侍中!”
“錄尚書事!”
“都督中外諸軍事!”
“以及……”
你的聲音在這裏做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卻重若千鈞的停頓,目光掃過兩人慘白如死人、瞳孔渙散的臉,吐出了最終、也是最致命的那幾個字:
“當今陛下的……”
“皇後!”
“楊儀。”
“轟——!!!!!!!”
當這一連串每一個都重若泰山、代表著帝國最高權柄與最尊貴身份的駭人頭銜,如同積蓄了萬鈞之力的九天雷霆,又似一顆顆毀滅一切的隕星,以最平淡卻又最無可抗拒的方式,從你口中清晰吐出……
楊開山與衛雍禾那早已緊繃到極限、被“如朕親臨”金牌和“錦衣衛指揮使”猜測震得瀕臨破碎的神經,在這一刻,被這最後一重、也是最不可思議、最顛覆認知的身份宣告,徹底、完全地壓垮、碾碎了!
“皇……皇後?!”楊開山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這兩個字在瘋狂回蕩。男人?皇後?那個傳說中的……男後?!那個權傾朝野、神秘莫測、令百官噤若寒蟬的……楊皇後?!竟然就是他眼前這個年輕人?!
“噗通!”
“噗通!”
兩聲沉悶的肉體撞擊地板的聲響。
兩人不約而同地、彷彿被抽走了全身所有骨頭,從寬大舒適的紫檀木椅上直接滑落,重重地、結結實實地跪倒在那冰冷堅硬的波斯地毯上!力道之大,甚至讓樓板都微微震顫。
他們的身體如同暴風雨中無助的樹葉,劇烈地、無法控製地顫抖著,牙齒格格作響,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異常刺耳。臉色慘白如紙,冷汗如瀑,瞬間浸透了裏衣外袍。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隻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些“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和絕望到極致的、空洞的眼神。衛雍禾甚至覺得小腹一陣痙攣,險些失禁。
皇後!一國之母!君臨天下的皇帝之配偶!真正的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是擁有實權、可開府儀同三司、總攬朝政的恐怖存在!而他們,之前竟然與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商討“生意”,甚至還試圖用美色賄賂……這哪一條,都足夠他們誅滅九族,死上無數次!
世界在旋轉,燭火在晃動,耳邊是血液奔流和心臟瘋狂擂鼓的轟鳴。他們甚至感覺靈魂已經出竅,漂浮在半空,看著自己卑微如螻蟻的軀殼在無邊的皇權威壓下瑟瑟發抖。
你居高臨下,漠然地看著腳下這兩個癱軟如泥、抖若篩糠的地方大員,臉上沒有一絲憐憫,隻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掌控感,如同神隻俯瞰塵埃。你緩緩坐回主位,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清冽。
然後,你用一種帶著些許玩味、些許無奈,彷彿在安撫兩隻受驚過度的貓兒般的語氣,輕笑著開口道:
“哎呀,二位這是做什麼?”
“快起來,起來。地上涼。”
“咱們不是說好了,同輩相交,合作愉快的麼?”
“再說了,”你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語氣更加隨意,“燕王府長史這個身份,六皇叔也確實沒有給本宮免除啊。嚴格說起來,咱們現在,不也還算是……同僚麼?”
你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落在他們冷汗涔涔的額頂,聲音帶著一絲調侃:“楊大哥,衛知府,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你這番“寬宏大量”、甚至帶著戲謔的話語,在楊開山與衛雍禾聽來,簡直如同九天仙樂,又如同一道赦免的聖旨,將他們從無間地獄的邊緣猛地拉回!凍結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窒息的肺部重新灌入空氣。他們猛地抬起頭,用那雙被恐懼和狂喜衝擊得幾乎失焦的眼睛,涕淚橫流地看著你,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極度慶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
“殿……殿下!皇後殿下!”楊開山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以頭搶地,“罪臣……罪臣有眼無珠!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砰砰的磕頭聲再次響起。
“微臣糊塗!微臣昏聵!竟不識鳳駕天顏!死罪!死罪!”衛雍禾也反應過來,磕頭如搗蒜,比楊開山更加文縐縐,卻也更加惶恐。
“好了。”你略顯不耐地擺了擺手,聲音微沉,“都起來。本宮不喜人動輒跪拜,更不喜旁人跪著回話。”
平淡的語氣,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意誌。兩人渾身一顫,立刻強行止住磕頭,手忙腳亂、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爬起。但無論如何也不敢再坐實椅子,隻敢用半邊屁股虛虛挨著邊緣,身體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頭顱低垂,目光隻敢看你袍服的下擺。
“本宮今日與你們攤牌,並非為了追究你們先前的不敬之罪。”你緩緩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更重的分量,“那些細枝末節,本宮還沒放在心上。”
兩人心中稍安,卻更加豎起耳朵。
“本宮,是想給你們一個機會。”你話鋒一轉,目光如電,掃過他們瞬間抬起的、充滿驚疑與渴望的臉,“一個真正攀上青雲梯,博取一場……更大富貴的機會。”
“更大富貴”四個字,如同最誘人的餌食,瞬間點燃了楊開山眼中的野心和衛雍禾心底的渴望。恐懼稍退,巨大的利益誘惑再次佔據上風,且比之前強烈百倍!若能攀上皇後殿下這根參天巨木……
“之前談的合作,繼續。一切照舊。”你給出了定心丸,“‘新生居’的盤子,需要人手,西南的百姓,需要活路。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也是你們的本分。”
“但是,”你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金石之音,“本宮對你們的要求,也會更高。不再是之前那種簡單的、銀貨兩訖的‘生意’。”
你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再次瀰漫:“本宮不希望你們隻是為了那一點點可憐的‘介紹費’去工作。那點蠅頭小利,算得了什麼?”
你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剖開他們的心臟:“本宮希望,你們能將‘新生居’的事業,當成你們自己的事業去經營!將辦好這件事,當成向陛下、向本宮證明你們忠誠與能力的最高使命,去全力以赴,做到最好!要將畢州,乃至整個西南,打造成‘新生居’最穩固、最可靠的人力來源地,成為朝廷新政在西南的基石!明白嗎?”
“明白!明白!罪臣(微臣)明白!”兩人忙不迭地點頭,眼中燃起狂熱的火焰。從“合作牟利”到“效忠使命”,性質已然天差地別,但後者帶來的潛在回報,也遠非前者可比!
“當然,”你靠回椅背,語氣重新變得緩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誘人的笑意,“本宮也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為朝廷、為陛下盡心辦事的臣子。有功必賞,這是朝廷的規矩,也是本宮的規矩。”
你看向楊開山,緩緩道:“楊土司,你這土司之位,是世襲的。但西南邊陲,煙瘴之地,終究是苦了些。若此次差事辦得漂亮,讓本宮和陛下看到你楊家的忠心與能力……本宮可以奏請陛下,特旨恩準,讓你楊家,世襲罔替,永鎮西南!爵位、權柄,均可再提一等,轄地亦可酌情擴增。讓你楊家,成為西南真正的、無可動搖的‘王’。”
“世襲罔替……永鎮西南……”楊開山呼吸驟然粗重,眼睛瞪得滾圓,巨大的狂喜衝擊得他幾乎暈厥!這不僅僅是一個承諾,這是對他家族統治合法性的最高背書,是百世基業的保證!他猛地再次離座,撲通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扭曲:“殿下!殿下天恩!罪臣……不,奴才!奴才楊開山,願為殿下效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你又看向衛雍禾。衛雍禾早已緊張得手心滿是汗水,眼巴巴地望著你。
“衛知府,”你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你寒窗苦讀,金榜題名,外放這西南邊陲之地,一待就是這麼多年,辛苦,也委屈了。”
衛雍禾鼻子一酸,幾乎落淚,這確實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若此事辦成,便是大功一件。這窮山惡水的知府,也不必再做了。”你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他夢寐以求的話,“京城,六部,九卿各寺監,乃至兩院……你看中哪裏,隻要是四品以下實缺,本宮可以讓你……隨便挑一個。”
“轟——!”
衛雍禾隻覺得腦袋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重返京城!進入中樞!這簡直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從一個邊遠州府的知府,一躍進入帝國權力的核心地帶,哪怕隻是個四品郎中、員外郎,其前景也遠非這蠻荒之地的五品知府可比!這是真正的鯉魚躍龍門!
“噗通!”衛雍禾也重重跪下,比楊開山更加激動,淚流滿麵,聲音哽咽:“殿下!殿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微臣衛雍禾,此生此世,願為殿下牛馬走!肝腦塗地,以報殿下隆恩於萬一!”
看著腳下這兩條已被巨大的恐懼和更大的利益誘惑徹底馴服、眼中隻剩下狂熱忠誠的“忠犬”,你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恩威並施,敲打之後許以重利,且這利益直指他們最核心的慾望——對楊開山是世襲權力與地盤,對衛雍禾是政治前途與家族榮耀。至此,西南之事,纔算真正落入掌心。
“記住你們今日的話。”你緩緩起身,不再看他們,“辦好差事。本宮,不會讓你們失望。”
“是!殿下!為殿下效死!為陛下盡忠!”兩人以頭觸地,聲音因極度激動而嘶啞,卻異常堅定。
你不再理會身後激動得難以自持的兩人,緩步走到那扇麵向畢水河的雕花木窗前,伸手推開了窗戶。
一股帶著水汽和山間寒意的夜風瞬間湧入,吹散了屋內濃鬱的龍涎香氣和酒菜味道,也吹動了你青色的官袍下擺和鬢邊幾縷未束緊的髮絲。窗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遠處畢水河如一條暗淡的玉帶,近處山城燈火稀疏,如同掙紮在貧瘠土地上的螢火。
樓下隱約還能聽到楊開山與衛雍禾壓抑不住的、帶著顫音的激動低語,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是對潑天富貴的狂熱憧憬。
你憑窗而立,心中卻無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與深邃。
征服這些早已被權欲與利益浸透骨髓的舊時代官僚,利用他們,駕馭他們,本就是你計劃中的一環,無關喜怒,更不值得絲毫驕傲。他們隻是棋盤上比較好用的棋子,是舊土壤裡勉強可用的根係,用以汲取養分,輸送勞力。
你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這些充斥著骯髒交易與虛偽忠誠的宴席之上,也不在這窮山惡水的邊城之中。
你望向更遙遠的、黑暗籠罩的西南群山深處,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迷霧。那個指使瘋道士前來試探、在你棋盤邊緣落下第一顆挑釁棋子的幕後黑手,也該動一動了。
西南的棋局剛剛佈下第一子,真正的對弈,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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