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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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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辰州府已有數日。

你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像最普通的旅人一般,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這片你即將要去改變的土地。滇黔之地,山高穀深,道路崎嶇。你很快就有些後悔騎了那匹汗血寶馬——在平地上它確實神駿非凡,日行百裡亦非難事,可在這連綿不絕的群山中,它反而成了累贅。

山路不是陡峭的上坡,便是險峻的下坡,馬匹在官道上走不了幾步就得牽著過隘口。不少建於山崖絕壁上的古老棧道,逼仄狹窄,外側便是萬丈深淵,馬匹太高,重心不穩,牽引時稍有不慎便是人畜俱墜的慘劇。你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安撫這匹習慣於馳騁的駿馬,在那些最險要的路段,甚至需要雇請當地腳夫幫忙抬運。效率反而遠不如徒步。

這讓你更直觀地體會到這片土地的閉塞與交通的艱難。那些蜿蜒於群山之間的羊腸小道,那些懸於絕壁的木質棧道,那些需要涉水而過的湍急溪流,不僅阻礙了貨物的流通,更禁錮了資訊的傳播、思想的交匯,也使得中央政權的控製力在此變得稀薄。山高皇帝遠,這裏的土司、頭人、寨老,便是實際上的土皇帝,而百姓的生活,則被牢牢束縛在貧瘠的土地與嚴苛的自然環境之中。

當你終於抵達新的府城——畢州時,看著眼前這座依山而建、城牆低矮、屋舍儼然卻透著股窮酸氣的山城,你做出了決定。

在畢州城門附近一家還算乾淨的客棧安頓下來後,你牽著那匹依舊神駿卻明顯瘦了一圈的黑馬,找到了城中最大的騾馬市。你沒有亮出任何身份憑證,隻是以一個落魄書生的姿態,用略帶北方口音的官話,向幾個牙人打聽賣馬事宜。你的儒衫料子尚可但已沾滿塵土,麵色白皙卻難掩疲憊,舉止文雅卻透著外鄉人的生疏——這一切都符合一個家道中落、不得不變賣行囊繼續趕考(或投親)的窮秀才形象。

最終,一個穿著綢衫、手指上戴著碩大玉扳指的中年牙人看中了你的馬。他是本地楊姓土司府上的外院管家,專為土司採買牲口、貨物。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這匹黑馬是難得一見的塞北良駒,隻是不知何故流落至此。他圍著馬轉了幾圈,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馬的骨骼筋肉,眼中閃過滿意之色,但臉上卻擺出一副挑剔的模樣。

“馬是不錯,可惜走了遠路,有些掉膘了,精神頭也差了些。”管家搖頭晃腦,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我收了。這年月兵荒馬亂的,好馬也賣不上價。”

你沒有爭辯,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緩緩搖頭:“五十兩。少一分不賣。”你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你並非真的在乎這幾十兩銀子,而是需要一筆“合理”的盤纏,同時也想看看這畢州城的物價水平。

管家愣了愣,重新打量你。他本以為這落魄書生會急於脫手,討價還價一番,最終能以三十五到四十兩成交便是大賺。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且眼神平靜得讓他有些心裏發毛——那不像一個窮途末路的書生該有的眼神。

“四十兩!”管家咬咬牙,“不能再多了!這馬再好,在咱們這山旮旯裡,也就能拉拉車、馱馱貨,上不了戰場,不值那個數!”

“五十兩。”你重複道,目光轉向黑馬,伸手輕輕撫了撫它的脖頸,“此馬通人性,日行百裡不在話下。若非盤纏用盡,前程未卜,我亦不捨。閣下既然識貨,當知此價公道。”你說得誠懇,卻也暗含機鋒——你並非不識貨的冤大頭。

管家臉色變幻,最終一跺腳:“成!五十兩就五十兩!算我楊會光交你個朋友!”他倒不是真的被你說服,而是土司老爺最近正為尋一匹好馬代步而發愁,這匹黑馬品相極佳,稍加調養便是拿得出手的坐騎。五十兩雖貴,但若能讓老爺滿意,他的好處絕不止這個數。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接過那沉甸甸的五十兩紋銀——皆是成色上好的官銀,用灰布錢袋裝著。黑馬似乎知道要離開主人,輕輕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你的手臂。你拍了拍它,將它交給管家身後的小廝,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有了五十兩銀子,你在畢州的生活頓時寬裕了許多。找了一家乾淨的客棧住下,要了熱水沐浴,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衫——那身儒衫太過紮眼,不利於你觀察市井。隨後,你開始在畢州城內閑逛,看似漫無目的,實則用心觀察這座山城的方方麵麵:街道佈局、房屋建築、商鋪種類、行人衣著、市麵物價、百姓神情……

很快你就發現,畢州城雖為府治,但繁華程度甚至不及湖廣一個中等縣城。街道狹窄崎嶇,兩旁多是低矮的木結構房屋,不少已歪斜破敗。商鋪種類單調,以售賣山貨、鹽巴、鐵器、布匹等生活必需品為主,且貨物成色普通,價格卻不低。行人大多麵有菜色,衣著破爛,許多人光著腳或穿著草鞋。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牲畜糞便和某種山區特有的潮濕黴味混合的氣息。

但與此相對的,是城中幾家大宅院的氣派——高牆深院,門樓巍峨,甚至有家丁持棍守衛。其中尤以城東那座佔地最廣、形製類似小型城池的“楊府”最為顯眼。你打聽得知,那便是本地世襲土司楊氏的府邸,已在此盤踞上百年,掌控著畢州及周邊數縣的實際統治權,連朝廷派來的流官也要仰其鼻息。

更讓你注意的是,畢州城雖然貧瘠,但人口流動卻似乎頗為頻繁。碼頭上時常有船隻往來,運來鹽鐵布匹,運走藥材、獸皮、礦石。街道上也能見到不少外地麵孔的商販,他們大多結隊而行,帶著護衛,眼神警惕。而你用五十兩銀子買馬之事,經過那牙人管家的嘴,似乎已在小範圍內傳開——畢竟在這窮地方,五十兩不是小數目,足以讓許多人側目。

你想更深入地瞭解這座城市的“底色”,瞭解它如何在如此貧瘠的環境中維持運轉,瞭解那些光鮮宅院與破敗民居之間的內在聯絡。一個念頭在你心中浮現:去看看這裏的“人市”。

在任何一個封建時代,當土地無法承載人口,當災荒、戰亂、苛政將百姓逼到絕境時,人口買賣便會以各種形式存在,成為調節“過剩”人口的一種殘酷而“自然”的手段。在滇黔這樣的邊遠貧瘠山區,這種現象隻會更加普遍、更加**。

你走向路邊一個正在販賣某種不知名野果的中年小販。那野果呈紫黑色,個頭如棗,擺在一個破舊的竹籃裡,看起來並不起眼。小販蹲在牆角,身上裹著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臉上是被高原紫外線曬得黝黑髮亮的膚色,雙手粗糙開裂,指甲縫裏滿是泥垢。

“這位老哥,打聽個事。”你走到近前,語氣平和,“請問,這人市在何處?”

那小販聞聲抬起頭,用一雙渾濁卻透著市儈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掃了你一遍。當他的目光觸及你那雖然有些風塵僕僕、但料子依舊看得出是細棉布的衣衫,以及你那與這座貧瘠山城格格不入的白皙麵板與儒雅氣質時,他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熱情的笑容——那是一種看到“肥羊”自動浮現的職業表情。

“哎呦!客官!您是外地來的吧?”小販站起身,搓著手,語氣誇張,“您問人市啊?那您可算是問對人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那根沾滿了泥土的手指,向著街道盡頭一指,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你臉上:

“您就順著這條主街,一直往東走。走到頭,再往左一拐,看到那個最破敗的巷子,就是了!”

“那裏可是咱們畢州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了!”他特意加重了“熱鬧”二字的語氣,臉上也露出一個“男人都懂”、充滿曖昧的猥瑣笑容,“包您滿意!包您能淘到您想要的,‘好貨色’!”

你麵無表情地對他點了點頭,沒有理會他那充滿暗示的笑容和眼神,轉身便邁開腳步,向著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你順著那條還算寬敞的主街,穿過了幾條充滿各種嘈雜叫賣聲與濃鬱生活氣息的街道。沿途所見,多是些販賣山貨、藥材、獸皮、粗陶、竹器、草鞋的攤販,以及幾家鐵匠鋪、木匠鋪、榨油坊。行人匆匆,討價還價聲、孩童哭鬧聲、婦人的嗬斥聲、騾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底層民眾掙紮求生的浮世繪。

但越往東走,周圍的景象便越是不同。街道逐漸變得狹窄、骯髒,兩旁的房屋也更加低矮破敗,許多甚至隻是用木板、茅草胡亂搭建的窩棚。空氣之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混合了垃圾腐臭味、汙水腥臭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生命最底層、充滿了絕望與麻木的氣息。那是長期貧困、擁擠、缺乏最基本衛生條件所積累的汙濁,也是精神被壓垮後散發出的死氣。

最終,你在一個陰暗、潮濕、彷彿連陽光都不願意照射進來的角落,找到了那個所謂的“人市”。

那根本不是一個市場。

那更像是一個露天的、充滿了殘酷原始氣息的牲畜圍欄。一片相對開闊的泥地,四周是歪斜的土牆和搖搖欲墜的窩棚。沿著骯髒的牆角,一排排由粗糙木頭搭建而成的狹小籠子一字排開。籠子是用手臂粗細的樹榦釘成的,縫隙很大,裏麵的人可以伸出手,也可以被外麵的人隨意觸控、審視。

籠子裏關著的不是牛,也不是馬。

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但眼神之中卻早已失去了任何光彩的人。

有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衣不蔽體、麵黃肌瘦的小女孩,她們大多不超過十歲,頭髮枯黃如草,身上隻有幾片破布遮體,赤著的腳上滿是凍瘡和泥垢。她們緊緊抱在一起,像受驚的小獸,用空洞而恐懼的眼神望著籠外的一切。

有用一種充滿了仇恨與警惕的眼神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路人的倔強小男孩。他們年紀稍大些,十歲出頭,骨瘦如柴卻挺直脊背,像一頭頭尚未成年卻已齜牙的小狼,彷彿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他們的手腳大多有被捆綁過的淤青痕跡。

有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在雙腿之間、彷彿已經對這個世道徹底絕望了的年輕少女。她們穿著稍好一些,至少是完整的粗布衣裙,但同樣破爛骯髒。她們大多低著頭,不看任何人,彷彿將自己封閉起來就能逃避這殘酷的現實。偶爾有人掀開她們散亂的頭髮檢視麵容,她們也隻是木然地抬起頭,眼神麻木,任由打量。

也有目光獃滯地望著那一片灰濛濛天空、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命運的麻木成年婦人。她們年齡不一,有的還帶著哺乳的嬰兒,嬰兒在她們乾癟的胸前有氣無力地吮吸,卻吸不出幾滴乳汁。她們的眼神是空洞的,彷彿靈魂早已離開軀殼,隻剩下行屍走肉在等待最終的結局。

他們身上都穿著破爛不堪、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粗布麻衣,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瑟發抖。臉上都沾滿了汙垢與淚痕,有些還有新鮮的瘀傷。眼神之中都充滿了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恐懼、認命,以及最深的麻木。他們就像一群早已失去了靈魂、等待著被屠宰或售賣的牲畜,沉默地忍受著命運的安排。

而在籠子外麵,則是一群群穿著光鮮或同樣貧窮的看客與買家。

穿著綢緞長衫、捆著蒲頭的商人,用手指挑剔地戳弄著籠中人的臉頰、胳膊,檢查牙口、骨骼,如同挑選牲口。他們大多神色漠然,偶爾交頭接耳,評價著“貨色”的成色、年齡、健康狀況,盤算著運出去能賣多少錢,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彷彿在討論一批普通的貨物。

也有穿著短打、麵色黝黑的漢子,蹲在籠子前,用粗糙的手捏捏裏麵男孩的胳膊、小腿,試試力氣,然後搖搖頭或點點頭。他們可能是小地主或自耕農,想買個半大小子回去當長工或佃戶,或者給自家閨女招個贅婿。

還有一些穿著體麵、卻眼神閃爍、舉止猥瑣的中年男子,專門圍著關押少女和少婦的籠子打轉,目光在她們身上敏感部位來回掃視,嘴裏發出嘖嘖的評價聲,偶爾還與籠子旁那些負責看守、滿臉橫肉的人牙子討價還價,臉上掛著令人作嘔的淫笑。

更有一些同樣衣衫襤褸、麵有飢色的窮苦人,站在遠處,用混合著同情、悲傷、無奈乃至一絲慶幸的複雜眼神望著籠子。他們或許也曾賣兒賣女,或許正在考慮是否要走這一步。在這裏,買家與賣家、看客與商品之間的界限,有時是模糊的。

籠子旁,那些身材粗壯、滿臉兇相的人牙子,或蹲或站,有的抽著旱煙,有的啃著乾糧,用警惕而貪婪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可能的買家。他們腰間大多別著短棍或柴刀,身上帶著煞氣。當有買家靠近詢問時,他們便立刻換上職業化的熱情笑容,唾沫橫飛地介紹著“貨物”的優點,報出價格,並信誓旦旦地保證“來路乾淨”、“聽話好使”、“有病包換”。

整個“市場”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有買家與牙子討價還價的嘈雜,有被觸碰者發出的微弱啜泣或驚叫,有看客的議論紛紛,也有徹底的、死一般的沉默。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尿臊、黴味以及廉價煙草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你沒有立刻衝進去打破這幕充滿罪惡、令人作嘔的畫麵。

你那因憤怒而早已冰冷的血液,在這一刻反而變得更加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那死寂、深不見底的大海。極致的情緒被壓縮到極致,轉化為一種冰冷、堅硬、如同萬載玄冰般的理性。

你選擇像一個最普通的看客一樣,雙手環抱胸前,靜靜地倚靠在那佈滿青苔、冰冷潮濕的牆壁上。用絕對客觀而冷酷、彷彿在進行一場最嚴謹的社會學田野調查般的目光,去觀察這個充滿了罪惡的市場,以及它背後所隱藏的、更加深刻的、充滿了血與淚的社會邏輯。

你想要看一看,你那五十兩銀子,在這裏到底能買到什麼樣的“貨物”。

你想要將這個世界的殘酷與黑暗,看得更清楚一些,烙印在靈魂深處。

你很快就發現,這個看似混亂骯髒的人市,其實有著一套非常清晰的、充滿了冰冷市場經濟規律的價格體係。

最廉價的,是那些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甚至更小的小女孩。她們的價格一般隻需幾錢銀子,甚至有些長得特別瘦弱、或有明顯病容的,幾百個銅板就可以被帶走。買她們的大多是一些外地來的客商,或者本地一些特殊場所的“採購”。你從他們那充滿淫邪與算計的眼神中,可以輕易猜到這些可憐女孩接下來的命運——要麼被賣到富貴人家裏當一個任人打罵、生死由命的丫鬟;要麼被賣到那些骯髒的暗娼寮子裏,成為被無數男人蹂躪的雛妓;運氣稍好一些的,或許會被沒有子嗣的小戶人家買去當“童養媳”,但等待她們的同樣是繁重的勞動與可能的虐待。她們的未來,在踏出這個籠子的瞬間,便已蒙上了最濃重的陰影。

比小女孩稍貴一些的,是那些十來歲的男孩。他們的價格一般在一二兩銀子左右。因為在封建宗法社會裏,“兒子”擁有“繼承家業”與“養老送終”這樣不可替代的功能性價值。一些沒有子嗣的夫妻,或者那些隻生了女兒、想要個“頂門立戶”的家庭,會樂意花上一筆在他們看來不算小的錢,來收養一個“兒子”,或者給自家的閨女招贅一個“小女婿”。這些男孩大多會成為新的勞動力,命運相對稍好,但同樣失去了自由與尊嚴,成為別人家的財產與附庸。

再往上,則是那些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與那些風韻猶存的成年婦人。她們的價格浮動很大,從三四兩到十兩銀子不等,主要取決於她們的“姿色”與所掌握的“家務能力”(如紡紗、織布、做飯、縫補等)。你注意到,她們之中有很多人的頭上都插著一根代表“賣身”的稻草。她們大多是被自己那實在活不下去了的父母,或者是丈夫與公婆,親手推到這個罪惡市場裏來的。也許是礙於最後一絲可笑的“麵子”或殘存的親情,她們並沒有像那些人牙子一樣大聲叫賣,隻是靜靜地跪在那裏,低著頭,等待著那未知的、但註定充滿了悲慘的命運降臨。買她們的人,目的各異:納妾、為婢、續弦,或者更直接地,作為洩慾與生育的工具。

而這個市場裏最昂貴的“商品”,則是那些看起來身強體壯、充滿了力量的青壯勞力。他們的價格一般都在十兩銀子起步,有些特彆強壯、有一技之長(如石匠、木匠、鐵匠)的,甚至能賣到二三十兩。因為所有人都很清楚,在這貧瘠的、充滿了挑戰的山區,多一個青壯勞動力,就意味著可以多開墾幾畝貧瘠的土地,意味著可以在那危險的礦洞之中多挖出幾塊可以換錢的礦石,意味著一個家庭可以在這殘酷的世界裏多一絲活下去的希望。他們是生產資料,是能夠創造價值的“活工具”,所以價格最高。買主多是本地或外地的地主、礦主、作坊主,需要補充勞動力。

你甚至聽到,精神世界中,伊芙琳用那冰冷、充滿理性的聲音對你說道:

“導師,我之前所招募的那些礦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從這樣的市場裏‘採購’來的。在資本原始積累階段,獲取廉價勞動力最便捷的途徑之一,便是利用封建人身依附關係與區域發展不平衡,從貧困地區‘引進’勞動力。在第四帝國的殖民體係中,這也是一種常見做法。”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道德無關的客觀事實。這讓你更加深刻地認識到,這種現象並非個例,而是在特定生產力水平與社會結構下,必然產生的罪惡。隻不過,在這個世界,它更加**,更加不加掩飾。

你還發現,畢州城之所以看起來比你沿途路過的一些小村鎮要顯得相對“繁華”一些,並不是因為這裏的物產有多麼豐富,也不是因為這裏的人有多麼勤勞。僅僅是因為,它是這個罪惡的人口販賣鏈條的一個重要中轉站!

那條可以通過水路一直延伸到山外湖廣地區的畢水河,就是一條充滿了無數家庭破碎夢想與血淚的“不歸路”!來自更偏遠山區的“貨物”被集中到這裏,經過初步的分類、評估、簡單的“處理”(如清洗、治病、馴服),然後裝上船隻,順流而下,運往湖廣乃至更遠的江南、中原地區,進入那些繁華都市的深宅大院、礦場作坊、秦樓楚館,從此生死兩不知。

對於生活在連綿不絕的大山深處、連最基本的溫飽都無法保證的貧苦人民來說,賣掉自己的孩子,竟然已經成為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甚至“傳統”!甚至在早已被貧窮與愚昧扭曲的價值觀中,這竟然是一種比親手殺死那些嗷嗷待哺的嬰孩(尤其是女嬰)更加“人道”的選擇!他們還會用一種充滿了卑微可憐幻想的想法來自我安慰——也許自己的孩子運氣好,能被一個山外的豪門貴族看上呢?也許他們從此就可以脫離這該死的貧瘠山區,去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了呢?

這所謂的“人市”,在他們看來,竟然已經不再是一個充滿了罪惡的地方,反而成了他們這些早已被生活逼到絕路上的可憐人,那沒有選擇的唯一“活路”!一種絕望之下扭曲的畸形生存策略。

當你將這一切都冷眼旁觀,並在心中進行了最深刻、最冰冷的分析之後,你那原本充滿了熊熊怒火的內心,漸漸地被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冰冷的悲哀所取代。

你清楚地認識到:

簡單的殺戮是沒有用的。你可以輕易地殺死這裏所有的人牙子、買家,甚至搗毀這個市場。但是,你殺得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販子嗎?你鏟得盡滋生這種罪惡的土壤嗎?殺了一批,還會有另一批在利益驅使下冒出來。暴力摧毀隻能治標,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混亂與反彈。

衝動的解救也是沒有用的。你可以用你那五十兩銀子,甚至動用更多的財力,買下這裏所有的“商品”。但是,然後呢?你能給他們一個什麼樣的未來?你能保證他們在離開了這裏之後,不會被賣到下一個更加黑暗的人市裡去嗎?你能給他們提供長期的食宿、教育、工作,讓他們真正獲得有尊嚴的生活嗎?如果不能,你的“善舉”不過是讓他們從一個火坑暫時跳到一個稍好一點的坑,或者乾脆是延遲了他們的悲劇,甚至可能因為你的購買行為,刺激了市場需求,導致更多人被從山區販賣出來。

就算你今天用一把大火將這個充滿了罪惡的人市燒得乾乾淨淨,將所有人牙子都投入大牢。但是明天,在畢州城的另一個角落,或者在另一座同樣貧瘠的山城裏,還會有一個新的人市如同雨後的毒蘑菇一般,再一次拔地而起。隻要產生“過剩”貧困人口的社會經濟結構不變,隻要那迫使人們賣兒賣女的絕望根源還在,這種罪惡就會像野草一樣,燒不盡,吹又生。

你終於深刻地認識到:

這個“人市”,它並不是一個孤立的罪惡毒瘤。而是這個腐朽落後,充滿了剝削與壓迫的封建社會,它自身所催生出來的一個充滿了必然的畸形器官!它是貧窮、愚昧、土地兼併、高利貸盤剝、自然災害、苛捐雜稅、土司領主壓榨……所有這一切綜合作用下的產物!它是這個吃人的舊世界那殘酷生存法則的一個最真實、也是最血淋淋的縮影!

在這裏,人不再是人,而是明碼標價的商品,是能夠被計算、被交易、被消耗的資源。親情、愛情、尊嚴、自由,所有這些屬於“人”的價值,在生存的壓力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這不是某個個體或群體的道德淪喪(雖然他們確實罪惡),而是一整套社會係統、經濟結構、文化觀念共同作用的結果。

你意識到,你必須要做的,不是去修剪那些罪惡的枝葉(雖然必要時也需要雷霆手段),而是要動用最徹底的、最猛烈的革命力量,將這棵早已從根部就開始腐爛的、充滿了罪惡的封建大樹,連根拔起!徹底摧毀!然後,在它那充滿了血與淚的廢墟之上,重新種下一顆充滿了希望、光明、自由、平等,屬於全體人民的全新的種子!

你需要改變的不是這個市場,而是產生這個市場的一切條件。

你緩緩地轉過身,離開了這個讓你感到無盡悲哀與憤怒的地方。你的心中那熊熊燃燒的革命火焰,在這一刻,變得冰冷,也更加堅定。那是一種剔除了衝動與感傷、淬鍊出最純粹理性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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