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溯流而上,商船終於抵達了西江上遊最後一座大型的水陸碼頭——蒼州。這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城市,與下遊珠州府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它更像一個疲憊而警惕的巨人,蜷縮在群山與激流的夾縫中。城牆是用本地開採的、未經細緻打磨的深灰色巨石壘砌而成,高大、厚重、佈滿風雨侵蝕的痕跡和暗綠色的苔蘚,透著一股沉鬱的、與世隔絕的滄桑感。碼頭上停泊的船隻也多為吃水較淺、船身窄長、適於在險灘急流中穿梭的“歪屁股船”或小型木筏,少見下遊那種方頭平底、運載量大的漕船或海船。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木材浸泡後的腐味、某種辛辣的香料氣息,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邊陲之地的、混雜著躁動與壓抑的獨特氛圍。
蒼州,顧名思義,山川蒼莽,州城扼喉。從這裏再往西,西江的幹流將分出數條支流,如同巨樹的根係,深深紮進滇、黔、桂交界的十萬大山腹地。官方的驛道至此已近乎斷絕,取而代之的是千百年來由馬幫、商隊、遷徙部族,甚至走私客用腳板和馬蹄在絕壁深穀間生生踩踏、開闢出的、蜿蜒如蛇、險峻無比的民間古道。真正的滇黔邊境,那是一片朝廷律令淡薄、土司頭人稱王、百族雜處、瘴癘橫行、充滿了原始生命力與未知危險的神秘地域。
你在蒼州碼頭辭別了商船。船老大收了你額外的銀錢,好心提醒你:“這位相公,再往前,可就不是讀書人該去的地界了。山裏有生苗,不通王化,凶得狠;路上有瘴氣,沾上就倒;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蠱’、‘痋’、‘屍’……聽老漢一句勸,在這蒼州盤桓幾日,採買些土產,便迴轉吧。遊歷山水,何處不可?何必非要去那鬼見愁的地方?”
你謝過他的好意,隻是淡淡一笑,背起那個簡單的行囊,踏上了蒼州以西門洞外那條被歲月和足跡磨得光滑發亮的青石板路。行囊裡除了必要的衣物、乾糧、藥品、幾身行頭和那枚藏著薑氏殘魂的玉佩。
正如船老大所言,一旦離開蒼州城的庇護範圍,道路立刻變得猙獰起來。所謂的“路”,是在近乎垂直的懸崖上鑿出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棧道,腳下是轟鳴怒吼、白沫飛濺的深澗急流;或是穿行於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粗大的氣根如蟒蛇垂落,厚厚的腐殖質層踩上去鬆軟陷足,散發出濃烈的、帶著甜腥氣的腐敗味道。空氣潮濕悶熱得如同蒸籠,即便在深秋時節,依舊讓人汗出如漿,衣衫從未乾爽過。各種奇形怪狀、色彩艷麗的昆蟲嗡嗡飛舞,不時有不知名的獸吼從山林深處傳來,令人心悸。
你收斂了全部氣息,將輕功施展到足以應對崎嶇地形卻又不至於過分驚世駭俗的程度,如同一個經驗豐富、腳力強勁的旅人,沉默而迅速地趕路。你避開了幾處看起來就不太平的村寨,也繞開了兩支規模不大、但眼神警惕、攜帶兵器的馬幫。你深知,在這片法外之地,不必要的接觸可能意味著麻煩。
就這樣曉行夜宿,跋涉了數日。這一日,天空始終陰沉如鉛,濃重的烏雲低低地壓在山巔,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山風帶著一股土腥味,預示著即將有一場不小的山雨。你加快了腳步,希望在暴雨傾盆之前,能找到一處避雨歇腳的地方。
傍晚時分,就在天色將暗未暗、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你在兩座如同巨門般對峙的、黑黢黢的山峰夾縫深處,終於看到了一片依著陡峭山坡搭建的、鱗次櫛比的木質建築。建築樣式與中原乃至嶺南都大不相同,多是“吊腳樓”——底層以粗大木柱架空,樓上住人,黑瓦覆蓋的屋頂簷角高高翹起,如同展翅欲飛的怪鳥。整個鎮子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流動的灰白色山嵐霧氣之中,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朦朧、寂靜,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疏離。
鎮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飽經風霜,表麵佈滿青苔與蝕痕,原本深刻的字跡已模糊難辨。你湊近細看,勉強辨認出三個筆畫古拙的篆字——“趕水鋪”。字跡邊緣還有更為古老、難以識別的象形符號殘痕,暗示著此地歷史的久遠。
“趕水鋪……”你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心中微動。這名字聽起來像是一處驛站或歇腳點,但此刻看來,更像一個與世隔絕的、自成一統的山中聚落。
你邁步走進鎮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潮濕、陳舊、草藥與某種隱約異味的複雜氣息撲麵而來,比山林中的空氣更令人不適。鎮內異常安靜,與山外偶爾還能聽到的鳥鳴獸吼截然不同。青石板鋪就的狹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兩旁的吊腳樓門窗大多緊閉,有些甚至用木板從內釘死。隻有少數幾扇窗戶後,隱約有晃動的、警惕的人影,以及投來的、冰冷而充滿排斥意味的目光。那些目光的主人,大多穿著色彩斑斕、以黑、藍、紅為主色調,綉著繁複花紋的衣裙或短褂,頭戴銀飾或纏著深色頭帕——是本地苗、瑤等族的居民。他們的眼神中沒有好奇,隻有深深的戒備,彷彿你是一個闖入他們領地的、不祥的異類。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乎每家每戶那高高翹起的黑色屋簷下,都懸掛著一些令人不安的物事:一串串風乾泛白、形狀猙獰的獸骨(有些似猿猴,有些像大型貓科動物);一簇簇色彩艷麗、長如雉尾的不知名鳥羽;一些用草繩串起的、乾癟的蟲殼或植物根莖;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小小的、用竹篾編成、塗成暗紅色的籠子,裏麵似乎裝著活物,在微微蠕動。這些物事在山風吹拂下相互碰撞、搖曳,發出“窸窣”、“嘩啦”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裏格外清晰,攪得人心神不寧。
空氣中的異味也愈發清晰可辨:腐朽木料的黴味、焚燒某種辛辣草藥(像是艾草混合了其他東西)的刺鼻煙味、以及……一絲極淡的、卻縈繞不散、彷彿從泥土深處滲出的、類似於肉類腐敗的甜腥氣。這氣味很淡,但對你這樣感官敏銳的人來說,如同黑暗中的汙跡,無法忽視。
你微微蹙眉,但腳步未停,沿著唯一的主街向鎮內走去。街道兩旁零星有幾家鋪麵,也大多門可羅雀。一家賣山貨的,門口擺著些乾菌、獸皮,店主是個蜷在陰影裡的枯瘦老頭,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家鐵匠鋪,爐火已冷,隻有個半大孩子無精打采地拉著風箱。整個鎮子瀰漫著一種被遺棄般的頹敗與壓抑,與它險要關隘、本該是商旅往來節點的地理位置格格不入。
你走遍了整個不大的鎮子,最終隻在靠近鎮子另一端、一處相對開闊的岔路口,找到了一家尚且開著門、門口掛著招幌的客棧。客棧是鎮上少有的、非全木結構的建築,下半截是用粗糙的塊石壘砌,上半截纔是木板搭建,同樣有高翹的簷角。兩盞用白紙糊成、形製粗糙的圓燈籠,一左一右掛在門楣下,在愈發陰沉的天色和山嵐映襯下,散發出慘淡昏黃的光。燈籠紙上似乎還用墨筆畫了些扭曲的符號,看不真切。
門楣之上,一塊黑漆木匾斜斜掛著,上麵用硃砂(或是某種類似硃砂的紅色顏料)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大字——“三不管”。字跡潦草跋扈,帶著一股草莽江湖的狠戾氣息,與這詭異小鎮的氛圍倒是頗為契合。
“三不管……”你心中冷笑。天不管,地不管,官府也不管?倒是貼切。
你推開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客棧大堂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昏暗。明明還是白晝,屋內卻點著好幾根粗如兒臂的白色蠟燭,插在銹跡斑斑的燭台上。燭火跳躍,將室內物體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晃動。蠟燭燃燒散發出的,並非尋常的蠟味,而是一種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奇異香味,聞久了讓人有些頭暈腦脹。
櫃枱在後麵最深的陰影裡,一個瘦得如同竹竿、穿著一身靛藍土布衣服的中年男人,正佝僂著背,趴在油膩發黑的櫃枱上,有氣無力地撥弄著一個黃銅算盤。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眼神麻木獃滯,彷彿對周遭一切都失去了興趣。聽到門響和腳步聲,他隻是極其緩慢地抬了抬鬆弛的眼皮,用一雙死氣沉沉、毫無光澤的眼睛瞥了你一眼,那眼神與其說是打量,不如說是在確認“有東西進來了”。
“住店?”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木頭。
“嗯。”你走到櫃枱前,將一小塊約莫二兩重的、成色十足的碎銀放在汙跡斑斑的枱麵上,“一間上房,清凈些的。”
銀塊與木頭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聲。那掌櫃死魚般的眼珠裡,瞬間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活物的貪婪光芒。他乾瘦如雞爪的手以不符合其慵懶外表的敏捷速度一掃,銀塊便消失在他寬大的袖口中。然後,他看也不看你,從櫃枱下摸出一塊黑乎乎、油膩膩、刻著模糊數字的木牌,隨手扔在台上。
“二樓,天字三號。”他的聲音依舊平板,說完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撥弄那似乎永遠也算不完的爛賬,彷彿你已不存在。
你拿起那塊粘手的木牌,不再多言,轉身沿著櫃枱旁一道狹窄陡峭、踩上去“嘎吱”作響的木質樓梯向上走去。樓梯間的牆壁被經年累月的油煙熏得黑黃,糊著不知何年的褪色年畫碎片。
天字三號房在走廊盡頭。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陋:一張硬板床,鋪著草蓆和一張看不出本色的薄被;一張缺腿的方桌,用石塊墊著;一把歪斜的竹椅。唯一一扇小窗,窗紙厚而泛黃,佈滿汙漬和破洞。然而,儘管房間看似疏於打理,那股甜膩的異香和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卻比樓下大堂更加濃鬱,彷彿已浸透了這裏的每一寸木頭和空氣。
你放下行囊,沒有觸動房間內的任何物品,包括那看起來就不幹凈的茶壺水杯。你隻從自己行囊中取出水囊和乾糧,就著冷水簡單吃了些。你沒有點燈,任由房間陷入昏暗。和衣躺在堅硬的床板上,你並未闔眼,而是徹底放鬆身體,將呼吸調整到最悠長細微的狀態,同時將聽覺、嗅覺、乃至那玄妙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提升到極致。
你知道,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趕水鋪”,這家名為“三不管”的客棧,絕不僅僅是邊陲小鎮常見的破敗與矇昧。那股刻意營造的恐怖氛圍,那甜膩的迷香,那掩飾不住的腐敗氣息,還有鎮上居民眼中那種混合了恐懼與麻木的複雜眼神……一切都在暗示,這平靜(或者說死寂)的表麵下,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今晚,必不平靜。
你如同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無聲無息,卻將靈覺的觸鬚悄然蔓延開去,捕捉著這座沉睡(或是裝睡)小鎮每一點細微的動靜。
時間在寂靜與黑暗中緩慢流逝。窗外,山風似乎更急了,吹得遠處屋簷下的骨飾羽毛嘩啦作響,如同鬼哭。悶雷聲愈發逼近。
約莫子時三刻,萬籟俱寂到極致之時——
“咚——!咚!咚!”
一陣單調、沙啞、節奏滯澀的梆子聲,突兀地劃破了夜的死寂,從極遠處的街道盡頭響起,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地傳來。那聲音沉悶呆板,敲梆子的人彷彿隻是個沒有感情的機械,每一記都敲在人心跳的間隙,讓人莫名心悸。
緊接著,一個更加詭異的聲音伴隨著梆子聲響起,是嘶啞的、拖長了調子的、彷彿從漏風胸腔裡擠出來的吆喝:
“天——乾——物——燥——!”
“小——心——火——燭——!”
這分明是更夫報時的吆喝,但在這詭異的環境和時刻響起,配以那毫無生氣的梆子聲,非但不能給人絲毫安心,反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更詭異的是,這深山小鎮,建築多為木質,本就忌諱火燭,何來“小心火燭”之謂?且這梆聲吆喝,在潮濕的、山雨欲來的夜裏響起,更是顯得格格不入,彷彿某種刻意為之的儀式或訊號。
就在這梆聲與吆喝讓人心神不寧之際——
“叮鈴……叮鈴鈴……叮鈴……”
一陣清脆的、冰冷的、帶著奇異穿透力的銅鈴聲,毫無預兆地切入進來!鈴聲的節奏古怪莫名,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彷彿並非搖動,而是被某種無形之手操控著,在空氣中震顫、跳躍、迴旋!
這鈴聲極為邪門!它並非僅僅通過耳膜傳入,更像是帶著某種詭異的精神波動,無視物理阻礙,直接鑽入人的腦海深處!你瞬間感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被冰冷蛛絲拂過神魂的眩暈與睏倦感,一個若有若無的、充滿誘惑力的聲音似乎在意識邊緣低語:“睡吧……很深地睡去……外麵無事發生……無事……”
“哼!”
你心中一聲冷哼,意念如刀,瞬間斬斷那縷試圖侵入的異種精神波動!你那經過“心之壁壘”千錘百鍊、又歷經兩世磨礪的堅韌神魂,豈是這等粗淺惑心之術所能撼動?眩暈感與低語聲頃刻消散,你的靈台一片清明,甚至更加敏銳。
你悄無聲息地翻身坐起,動作輕盈如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如同最老練的獵手,你潛行至窗邊,並未直接推開窗戶或湊近破洞。你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卻鋒銳無匹的先天真氣,輕輕點在那厚實泛黃的窗戶紙一角。真氣過處,窗紙上出現一個比針尖略大、邊緣光滑的極細孔洞,絕無可能從外部察覺。
你將左眼緩緩貼近那個小孔。
清冷慘淡的月光,艱難地穿透濃重的烏雲縫隙,吝嗇地灑落在下方死寂的街道上,映照出一幅令人頭皮發麻、血液幾乎凍結的恐怖景象!
隻見一個身材異常高瘦、彷彿竹竿挑著衣袍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沿著青石板街道,從鎮子另一頭緩緩“走”來。他(或者說“它”)穿著一身寬大、陳舊、汙漬斑駁的深藍色道袍,樣式非僧非道,不倫不類。頭上戴著一頂巨大無比的黑色尖頂鬥笠,帽簷深深壓下,將整張臉完全掩藏在濃重的陰影之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下頜輪廓。其右手提著一盞與客棧門口相似、卻散發著幽幽慘綠色光芒的白紙燈籠,綠光映照下,道袍上的汙漬彷彿在蠕動;左手則平舉在身前,有節奏地搖晃著一枚造型古樸、佈滿暗綠色銅銹的青銅鈴鐺——那詭異的、直透神魂的鈴聲,正是源自於此!
然而,真正讓你瞳孔收縮、心神劇震的,是他身後的“東西”!
在他身後,影影綽綽,竟跟著一串長長的、僵硬移動的“人影”!細數之下,足有八個之多!它們全都穿著嶄新卻僵板、肥大不合身的白色粗布壽衣,在慘綠燈籠光下白得刺眼。頭上統一戴著垂下的、遮擋麵容的白色尖頂孝帽,但每頂孝帽的前額位置,都貼著一張用硃砂畫滿扭曲符文的黃裱紙符篆,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這八“人”排成一列,雙臂僵硬地向前平伸,五指箕張。它們的雙腿併攏,膝蓋似乎不會彎曲,並非在“行走”,而是隨著前方那高瘦身影每一次搖動鈴鐺的特定節奏,整個身體如同被無形的提線操控,猛地向上一竄,然後“砰!”地一聲重重落地,緊接著再次竄起……就這樣,以一種完全違揹人體結構、僵硬至極、又整齊劃一得令人心寒的“跳躍”方式,緊隨在那“趕屍人”身後,“咚咚咚”地向前移動!每一次落地,那沉重的、彷彿裝著沙石的麻袋砸在地上的悶響,都清晰可聞,在寂靜的夜裏傳出老遠。
它們的臉被孝帽和符紙遮擋大半,但偶爾在跳躍起伏的瞬間,藉著慘綠燈籠的微光,能看到露出的小半張臉——膚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死屍般的青灰蠟白,雙目緊閉,嘴唇紫黑,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與表情,隻有一種純粹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死”的質感。
趕屍?!
縱然你心誌堅如鐵石,見識廣博,親眼目睹這詭異絕倫、隻存在於誌怪傳聞中的一幕,心神仍不免產生劇烈震動。那整齊的跳躍聲,那僵硬的姿態,那濃烈的“死”氣,尤其是那直接作用於精神的詭異鈴聲,共同構成了一幅衝擊力極強的、充滿超自然恐怖色彩的畫卷。
然而,就在這心神震動、專註於窗外詭景的剎那,你超乎常人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了從樓下客棧大堂方向,傳來的、一陣極其輕微、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恐懼與夢囈般的喃喃自語。是那個瘦竹竿掌櫃的聲音,他似乎在拚命壓低音量,但又因極度恐懼而控製不住地哆嗦出聲:
“來……來了……又來了……五仙教……五仙教的‘屍神’老爺們……又……又出來‘收貨’了……”
“別看……不能看……快睡……睡著了就沒事……阿彌陀佛……無量天尊……保佑……看了……魂要被勾走的……要變‘貨’的……”
聲音斷續模糊,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敬畏與絕望。
五仙教?屍神?收貨?
你心中一動,瞬間將這幾個關鍵詞與眼前的“趕屍”場景、小鎮的詭異氛圍、客棧的異香、空氣中的腐味聯絡了起來。一條模糊卻令人不寒而慄的線索,似乎正在浮現。
你緩緩收回窺視的目光,離開窗邊那個小孔。你的臉上,已不見絲毫初見的震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如同手術刀般剖析萬物的沉靜。恐懼?在你洞悉了部分本質後,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冷峻怒意與極致探究慾望的興奮。
你在鹹和宮處理政務、調閱各地密檔時,曾見過一份由辰州錦衣衛千戶所耗費數年心力、甚至折損了數名線人和密探才暗中調查整理出來,關於“趕屍”真相的絕密卷宗。那絕非市井傳說中那般玄奇,而是揭露了一套複雜、嚴苛、充滿了血腥與罪惡利益鏈條的黑暗操作。
據卷宗所述,真正古老傳承的“趕屍”技藝,程式極其繁瑣隱秘,絕非一人可成。通常需師徒二人配合:師父在前,手持辰州特製符籙與銅鈴,以秘傳步法和咒文“領路”,實則可能利用特製藥物、催眠暗示及對路線的極端熟悉,配合某些機關技巧;徒弟在後,背負主要行囊,手持一碗化入特殊鎮靜藥物的“符水”,時刻準備應對“屍體”可能因山路顛簸出現的失衡,並負責處理沿途突髮狀況。且“屍體”必須是客死異鄉、身體相對完整的“全屍”,需經過極其複雜(且代價不菲)的防腐處理,並用特製藥物導致肌肉暫時強直,再以竹竿、繩索等巧妙固定連線,形成“僵硬”表象。趕屍路線避開人煙,晝伏夜出,有著“三趕三不趕”、“遇狗不驚、遇水搭橋、遇廟不入”等諸多禁忌,根本目的是為了儘可能隱秘地將屍體(或者說“貨物”)運送至目的地,同時維繫其神秘恐怖的外衣,嚇退好奇者與劫道者。
然而,卷宗最核心的揭露指出,在湘、黔、桂交界的深山老林,真正的、延續的“趕屍”行當,其核心業務早已異化。那些窮山惡水之間,村寨百姓生計艱難,部分人白天為農,夜晚便可能化身“棒客”(劫匪),剪徑商旅。殺了人,貨物拿走,屍體則往往秘密交給與“趕屍匠”有聯絡的“義莊”處理,以免屍體暴露引來官府注意或嚇退後來商旅,斷了長久的財路。而“趕屍匠”這一職業,在官方力量難以觸及的邊陲,其真實身份往往是武裝走私集團的頭目或重要成員。他們利用“趕屍”的恐怖傳說作為絕佳掩護,運送的真正“貨物”是鹽、鐵、茶、糖乃至違禁的兵器、鴉片,而“屍體”常常就是被綁架、拐賣、或抵債的活人!這些活人被強迫服下導致肌肉僵硬、意識昏沉的“屍僵葯”,施加深度催眠,偽裝成屍體,在夜晚被“趕”著穿越關卡險隘,運往更偏僻的山區礦場、土司莊園作為奴為婢,或賣往更遙遠的黑市。這纔是“趕屍”行當在某些地域得以隱秘延續的真正血腥利益所在!
眼前這一幕……你結合卷宗資訊、掌櫃夢囈、小鎮異狀,迅速做出了判斷:這絕非什麼古老神秘的“趕屍”遺存,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封建迷信恐怖傳說作為掩護的、徹頭徹尾的、規模化的人口綁架與武裝押運!那個“趕屍人”,很可能就是某個類似“五仙教”的邪惡組織成員,而他身後的“屍體”,就是被藥物或邪術控製的、可憐的活人“貨物”!
“哼,裝神弄鬼,草菅人命!”你眼中寒光一閃,殺意暗湧。但理智立刻壓製了衝出去的念頭。打草驚蛇,救得了一時,救不了根源。你要挖的,是這罪惡的根。
你再次將眼睛貼近窗孔,冷靜地觀察樓下隊伍的細節,印證你的判斷。
那“趕屍人”雖然道袍寬大,但行進間步伐看似飄忽,實則穩如磐石,寬大袖袍下隱約可見精悍的身形輪廓,尤其小腿部分,在跳躍落地時道袍翻飛,能看到其下緊繃如鐵的肌肉線條——這是個外家功夫練到相當火候的好手!他走得不快,顯然是在刻意配合身後“貨物”那僵硬的跳躍節奏。
而那些“屍體”……破綻更多了。儘管他們努力模仿屍體的僵直,但在你洞察入微的目光下:他們平舉的手臂,在持續的重力作用下,指尖在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他們的喉結,在每次劇烈“跳躍”震動的間隙,會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那是活人纔有的吞嚥反射;他們被厚重壽衣包裹的身體,在落地瞬間,能看出肌肉對抗衝擊時的細微緊繃與卸力,而非真正的死物癱軟;最明顯的是,他們額前符紙下的麵板,雖然被塗了厚厚一層青灰色的粉料,但邊緣處仍能看出因憋悶、恐懼或藥物反應而產生的異樣潮紅,且那粉料似乎混有某種礦物,在慘綠燈籠光下,反射出極不自然的、類似屍斑的黯淡光澤。
一切細節都指向你的判斷:活人,被強製偽裝成屍體運輸!
至於那鈴聲的精神乾擾效果,在你看來頗為粗陋,大約是利用特定頻率的聲波,配合空氣中瀰漫的甜膩迷香(很可能有致幻成分),對普通人和這些已被下藥、精神脆弱的“貨物”進行淺層催眠和意識乾擾,使其更加順從,並阻止無關人等窺探。對你這等心神修為,毫無作用。
隊伍緩緩穿過了寂靜的趕水鎮街道,對兩旁門窗緊閉的屋舍視若無睹,彷彿行走在無人之境。鎮民們顯然對此“習以為常”,或者說,恐懼到不敢有任何反應。
你看著他們朝著鎮子另一頭、通往更深山坳的方向行去,心中已有決斷。
“今晚,就讓我看看,你們這出鬼戲的戲台,到底搭在哪裏。這‘五仙教’,又是何方妖魔!”
你不再猶豫,身形微微一動,已如鬼魅般飄回房間中央。你迅速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將必要之物貼身收好,將那枚藏有薑氏殘魂玉佩塞入內衣最貼身處。然後,你走到窗邊,並未開啟窗戶,而是伸出手指,在窗欞幾處不起眼的位置,用暗勁輕輕一按、一旋。
“哢嗒”幾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扇看似陳舊但結構牢固的木窗,其中一扇的窗栓已被你以巧勁震開,窗戶微微露出一條縫隙,足夠你身形通過,卻又因角度問題,從外麵極難察覺。
你側身,如同一縷沒有實質的青煙,從那縫隙中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身影沒入窗外濃重的夜色與建築陰影中,沒有激起一絲風聲,沒有觸動一片屋瓦。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