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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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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夢,深沉酣眠。當第一縷帶著海洋特有濕鹹氣息的晨光,頑強地穿透“四海客棧”二樓那扇糊著泛黃舊紙、邊緣已有些破損的木質窗欞,在室內浮動微塵的光柱中投下模糊光斑,並最終輕柔地落在你臉上時,你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從最深沉的黑暗中被喚醒,卻沒有絲毫宿醉或疲憊的滯澀感,反而是一種久違的、如同被清泉洗滌過的澄澈與飽滿。連日來舟車勞頓的疲憊、棲霞山血腥真相帶來的精神衝擊、與玉佩中殘魂幾番深入靈魂的激烈對話所耗費的心力,似乎都隨著昨夜那場黑甜無夢的徹底放鬆,以及那場最終歸於溫情與釋然的傾訴,被悄然滌盪、撫平,消散在這南國濕潤的晨風裏。

你從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坐起身,舒展了一下因為睡慣軟榻而略感僵硬的腰背,骨節發出一陣細密而清脆的“劈啪”聲,彷彿身體也在蘇醒、蓄力。你沒有立刻起身收拾行裝,而是赤足走到那扇簡陋的木窗邊,伸手推開了它。生澀的樞軸發出“吱呀——”一聲綿長的呻吟,更大片的天光與喧囂瞬間湧入。

清晨的珠州城,已從夜的沉寂中徹底蘇醒,展現出它蓬勃、雜亂而又充滿生命力的麵貌。樓下狹窄的巷道已然活了過來:挑著新鮮菜蔬的農婦用悠揚的本地腔調吆喝著價格;賣早點的小販在臨時支起的爐灶前忙碌,炸油條的“滋滋”聲與蒸腸粉的白色水汽交織;獨輪車、板車、馱著貨物的驢馬在青石板路上碾過,發出“咕嚕嚕”、“噠噠”的混響;早起上工的力工們三五成群,邊走邊用粗糲的嗓音說著笑話或抱怨;鄰家婦人推開“趟櫳”,潑出隔夜的洗臉水,與對門主婦隔街打著招呼,言語間是瑣碎的家常……這一切聲音、氣味、景象,毫無修飾,撲麵而來,匯成了一曲嘈雜、鮮活、充滿了最原始生命律動的市井晨曲。

你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炊煙的暖意、油炸麵點的焦香、新鮮蔬果的清氣、隔夜積水的微腥,以及遠處海風送來的、永不斷絕的淡淡鹹澀。這股複雜而真實的氣息,讓你心中最後一絲屬於高位者的疏離與思慮也沉澱下去,隻餘一片寧靜的、近乎融入的平和。

你決定,在正式接觸珠州新生居分部、開始下一步的公務之前,你要徹底“消失”幾天。拋下那個背負著“大周皇後”、“新生居總社長”、“女帝夫君”等諸多沉重光環與責任的身份,也暫時忘卻在安東、在淮揚、在京口運籌帷幄、裁決生死的“楊社長”角色。你要做的,僅僅是一個最普通的、四處遊學的、或許還帶著幾分窮酸氣的落第秀才。你要用這雙暫時“屬於自己”的眼睛,不帶任何預設地去看看,這片被你帶來的理念與力量所衝擊、所改變的嶺南大地,其最真實、最細微的肌理究竟變成了何種模樣;你要用這對暫時“卸下職責”的耳朵,去聆聽那些真正生活於此、勞作於此、悲喜於此的最底層百姓,他們心中最樸素、最直接的聲音——關於生活,關於變化,關於希望,也關於困惑與陣痛。

念頭既定,心隨意動。你回到床邊,從那個毫不起眼的舊包袱裡,翻出了早已準備好、卻一直沒什麼機會穿的一套行頭。這是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硬、甚至在手肘、袖口等易磨損處,能看見細微毛邊與隱約補丁的青色細布儒衫;一條同樣半舊、但打理得還算整潔的灰色布褲;一雙鞋底明顯磨薄、鞋幫也有些開線的黑色圓口布鞋。沒有玉佩,沒有香囊,沒有任何顯示身份或財富的飾物。你將這身衣物一一換上,布料粗糙的觸感貼著麵板,與往日所穿的絲綢錦緞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種令人心安的真實。

換好衣服,你走到房間角落那個缺了角的舊臉盆架前,就著盆裡隔夜的、有些渾濁的冷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人精神一振。你用一塊粗布毛巾擦乾臉,又對著牆上那麵佈滿蛛網狀裂紋、映像模糊的廉價水銀玻璃鏡,整理了一下儀容。鏡中人,頭髮用一根最普通的灰色布帶在腦後隨意束起,幾縷碎發不受約束地垂在額前;因連日奔波與刻意低調,臉色顯得有些缺乏血色的憔悴,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最重要的是眼神——你刻意收斂了那歷經風浪、執掌乾坤後自然養成的、深邃銳利、不怒自威的目光,讓眼神變得溫和、澄澈,甚至帶上了一點屬於年輕書生、對陌生世界充滿好奇與探尋的天真與懵懂。你對著鏡子,嘗試調整了幾次麵部肌肉的細微走向與眼神的焦距,直到確認鏡中之人,無論怎麼看,都隻是一個風塵僕僕、可能有些見識但更多是書卷氣的、典型的“窮遊書生”形象,方纔滿意地點了點頭。

最後,你將那枚內蘊玄機的玉佩,用一根結實的細繩穿了,貼身掛在胸口最裏層,確保絕不會意外滑落或被人看見。又將幾塊分量不重、邊緣有些磨損的碎銀子,和一小串約莫幾十個的銅錢,隨意地塞進儒衫寬大的袖袋裏——這既符合一個落魄秀才的經濟狀況,也能應付基本的食宿開銷。你再次檢查了一下全身,確認再無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細節,這才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下那狹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樓下堂屋,那個麵黃肌瘦的店小二正在擦拭桌椅,見到你下來,立刻堆起職業化的殷勤笑容:“客官,您起得早!用不用給您弄點早飯?”

你擺了擺手,用刻意帶了幾分生硬北地口音的官話,溫和地道:“不必了,我出去走走。”說完,便邁步走出了客棧那低矮的門楣,瞬間,便徹底融入了門外那已然開始沸騰的、熙熙攘攘的市井人潮之中,再無半點特殊。

清晨的珠州城,在褪去夜色後,將其活色生香、充滿南國風情的麵貌完全展露。嶺南特有的“騎樓”建築鱗次櫛比,高大的廊柱支撐起寬闊的人行通道,為行人遮陽避雨。你信步走在騎樓下的陰涼裡,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遭的一切。穿著對襟短衫、闊腳褲,腳踏木屐或乾脆赤腳的本地居民,與那些身穿新生居統一發放的、深藍色或藏青色棉布工裝、頭戴同色工帽、步伐匆忙而有力的工人、店員、送貨員們,在並不十分寬敞的街道上摩肩接踵,擦身而過。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車輛的軲轆聲,混雜著空氣中飄蕩的各種氣味——剛出爐的叉燒包、油炸鬼的濃香,海鮮檔口魚蝦的腥鹹,水果攤上荔枝、龍眼的甜膩,藥材鋪飄出的苦澀,還有無處不在的、潮濕悶熱天氣帶來的淡淡黴味與汗味——共同構成了一幅充滿原始生命力與混雜慾望的、動態的“珠州晨市圖”。

你的腳步,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街角停了下來。那裏,一個隻擺著三四張矮腳方桌、幾條長凳的簡陋雲吞麵攤,正冒著騰騰熱氣。攤主是一位看起來年過五旬、麵板被南國陽光曬得黝黑髮亮、臉上刻滿風霜皺紋、但笑容卻異常憨厚熱情的阿婆。她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腳麻利地在冒著白汽的大鍋與擺放配料的案板間忙碌。你走到一張空著的長凳前坐下,用那帶著明顯北方口音的官話,對阿婆道:“阿婆,麻煩來一碗鮮蝦雲吞麵,最便宜的那種就好。”

“好嘞!北邊的後生仔?稍等片刻,馬上就得!”阿婆抬頭看了你一眼,臉上笑容更盛,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手上動作卻絲毫未停。隻見她熟練地抓起一把銀絲細麵丟入滾水中,又用笊籬從旁邊一個小鍋中撈起幾隻包得圓滾滾的雲吞,另一隻手飛快地往一個粗瓷大碗裏放入豬油、醬油、蔥花等簡單調料。不過片刻功夫,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雲吞麵便端到了你麵前的桌上。乳白色的骨頭湯清澈見底,細細的銀絲麵盤在碗中,七八隻粉白透亮、能隱約看見裏麵橙紅蝦仁的雲吞半浮半沉,翠綠的蔥花點綴其上,簡樸,卻勾人食慾。

你道了聲謝,拿起桌上略顯粗糙的竹筷,正準備品嘗這地道的嶺南風味,旁邊一桌兩個顯然是剛下夜工、或是趕早工的碼頭力工的對話,便毫無遮擋地、清晰地傳入了你的耳中。

這兩人都穿著碼頭統一的、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短褂,敞著懷,露出精壯的、汗津津的胸膛。一個滿臉絡腮鬍,體格魁梧;另一個則身材瘦削,但眼神活絡。兩人正就著麵前的海碗,呼嚕呼嚕地大口吃著麵。

“聽講了冇?供銷社個鹽,又平(便宜)咗!”絡腮鬍漢子吞下一大口麵,抹了把嘴,用帶著濃重粵地口音的官話,興奮地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琴日我屋企個(我的)婆娘去買,一斤先(才)十個銅板!平過以前街邊個(的)私鹽販成半有多!”

“梗係(當然)啦!”瘦削漢子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那股分享秘密的得意,“我同你講,呢個(這個)都未算犀利(厲害)!我有個表侄女,喺(在)紡織廠做嘢(幹活),佢(她)同我講,廠裏頭最近又嚟(來)咗批新機器,織布個速度,快過舊時成倍!廠長都發話啦,話(說)今個月(這個月)個工錢,分分鐘(很可能)又要加!”

“真箇假個?!”絡腮鬍漢子眼睛瞪得溜圓,差點被麵嗆到,“丟!呢(這)日子,真係(真是)越來越有盼頭咯!諗(想)翻(回)轉頭,舊時我哋(我們)喺碼頭,幫啲(那些)鹽商扛包,一日落到黑(從早到晚),累到似隻狗,都係(也就是)混個半飽。而家(現在)好啦,入咗新生居個碼頭,唔單止(不僅)工錢高,餐餐有肉食,整親(受傷)咗,都有人理!呢啲(這些)……直情(簡直)係神仙過嘅日子啊!”

“係啊,邊個(誰)話唔係(不是)呢!”瘦削漢子也感慨地咂咂嘴,但隨即又補充道,“就係(就是)新生居啲規矩,都幾(挺)嚴下。遲到早退,要扣工錢;做嘢(幹活)偷懶,要比(被)工頭鬧(罵)。前幾日,二麻子就因為飲大咗(喝多了),喺碼頭搞事,打傷人,直接比(被)安保部啲行動隊拉咗去,唔單止(不僅)無咗(丟了)份工,重話(還說)要去……要去乜嘢(什麼)‘勞動改造’半年!”

“嗨!呢個都係佢(他也是他)自己攞嚟衰(自作自受)!”絡腮鬍漢子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語氣斬釘截鐵,“我哋(我們)係憑力氣食飯,就應該守人哋啲規矩!再講啦,如果唔係(不是)有新生居,我哋而家(我們現在),分分鐘(說不定)仲(還)喺邊個(哪個)旮旯(角落)度,捱(餓)緊肚餓!我同你講,我呢世(這輩子),邊個都唔服,就服娶咗皇帝個(那個)楊社長!嗰個(那個)先係(纔是)真正個活菩薩!”

你一邊小口吃著鮮甜彈牙的雲吞,一邊靜靜地、一字不落地聽著這番用粵語官話混雜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對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奧的道理,隻有最樸素的感受、最直接的比較、以及對未來最實在的期盼。你甚至能清晰地“聽”出,那絡腮鬍漢子最後一句“活菩薩”裡,所蘊含的、絕非戲謔或盲從的、發自肺腑的感激與崇敬。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然在你胸中湧動、擴散。你知道,這股暖流,並非源於對你個人的崇拜,而是源於你所推行的、讓鹽價降低、讓工作有保障、讓受傷有人管、讓努力有回報的這些具體政策,真真切切地落到了這些最普通的勞動者身上,改變了他們和家人的生活。看來,新生居的理念與模式,確實已經開始在這片帝國南疆最基層、最堅硬的土壤裡,頑強地紮下根須,並開始抽出代表希望的嫩芽。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你徹底將自己沉浸在了“窮遊秀才”的角色裡,用雙腳步行,幾乎丈量了珠州城內外每一個值得關注的角落。你像一個最貪婪的觀察者與傾聽者,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你走過了最繁華的、店鋪林立的“雙門底”商業街。在那裏,窗明幾淨、貨架整齊、商品明碼標價、人流不息的新生居供銷社分店,與旁邊那些門麵昏暗、貨品雜亂、客人稀少的傳統雜貨鋪、綢緞莊、南北行,形成了刺眼而無聲的對比。你看到,提著菜籃的主婦、精打細算的老人家、甚至跑腿的小學徒,都更願意走進那掛著統一朱雀銜穗標誌的供銷社。你也在一些老字號的門檻外,看到過掌櫃或夥計愁眉苦臉地坐著曬太陽,眼神空洞地望著街對麵供銷社進進出出的人流,那目光中,有迷茫,有不甘,有對過往好時光的追憶,更有一種被時代浪潮拍在岸上、不知何去何從的深切無奈。你沒有進去,隻是在對麵茶館的角落坐了一下午,靜靜地看著,聽著茶館裏其他茶客對此的零星議論。

你也刻意鑽進了那些偏離主街、藏在高樓背後的、最狹窄破舊的居民小巷。與商業街的鮮明對比不同,這裏的改變更加具體而微,卻也更加觸動人心。許多原本低矮、潮濕、以木板和茅草搭建的窩棚區,已經被一片片排列整齊、雖然談不上精美但堅固乾燥的紅磚灰瓦平房所取代。牆壁上刷著“講究衛生,減少疾病”、“勞動光榮”等白灰標語。公共的水井邊,婦人們一邊用新生居供銷社買的、帶著漂亮花紋的洋瓷盆洗著衣服,一邊用本地話熱烈地聊著家長裡短、物價工錢,語氣中少了往日的沉重與怨氣,多了幾分對生活的盤算與期待。更讓你駐足的,是那些穿著統一藍色或白色(女孩居多)棉布校服、揹著同款帆布書包的孩童。他們不再像你記憶(或想像)中貧民窟的孩子那樣衣衫襤褸、滿身汙垢地在泥地裡打滾,而是三五成群,蹦蹦跳跳地從巷子裏跑過,小臉上洋溢著這個年齡應有的、無憂無慮的笑容,銀鈴般的、用稚嫩官話或粵語背誦課文、唱著簡單歌謠的聲音,回蕩在曾經隻有嘆息與哭罵的小巷上空。你知道,這是新生居與本地官府合辦的“義務蒙學”的校服,入學幾乎免費,還管一頓午飯。你站在巷口陰影裡,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頭,胸中那股暖意,混合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變得更加堅實。

你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切切實實的改變,看到了無數普通人生活質量的提升與精神麵貌的煥新。這讓你對自己的道路,更加確信無疑。

但,你並非隻帶著玫瑰色的濾鏡。你知道,任何一場觸及根本的社會變革,都必然伴隨著陣痛、矛盾與新舊勢力的激烈摩擦。你同樣用眼睛和耳朵,捕捉、記錄下了這些不那麼“和諧”的側麵。

在城西靠近舊碼頭區的一家老式茶館裏,光線昏暗,空氣渾濁。幾張破舊的八仙桌旁,坐著一些年紀偏大、穿著過時衣衫、麵容愁苦的茶客。從他們佈滿老繭卻並非碼頭工人那種粗壯、而是更加精細但已變形的手,以及談話內容,你判斷出他們多是昔日的手工業者——老銀匠、木雕師傅、織錦藝人,甚至包括一兩個顯然已經沒落的小行商。他們麵前的茶是最廉價的“大碗茶”,桌上空空如也。他們的談話,再沒有碼頭工人那種對未來的熱切,隻剩下無盡的抱怨、懷舊與對新事物的恐懼。

“……機器織的布,是便宜,是結實,可那能看嗎?死闆闆的,一點靈氣都沒有!我們‘錦雲軒’的顧綉,那可是能進貢的!現在……唉,誰還認啊?”一個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但依稀能看出靈巧痕跡的老者嘆息。

“可不是!我那兒,祖傳三代的木雕手藝,雕個窗花、神像,活靈活現!現在好了,新生居的傢具廠,直接用機器‘哢哢’幾下,一堆一模一樣的凳子桌子就出來了,便宜是便宜,可那是玩意兒嗎?那是木頭疙瘩!”另一個缺了顆門牙的老漢憤憤地敲著桌子。

“還有那些規矩!什麼‘標準化’、‘流水線’!我們做手藝的,講究的是‘匠心’,是‘獨一份’!都一個樣了,那還叫手藝嗎?”有人附和。

“說這些有什麼用?廠子開不了張,鋪子沒生意,兒子閨女都嫌這行沒出息,跑去工廠當工人了!咱們這些老骨頭,除了在這兒喝口苦茶,還能幹嘛?”最後,所有的抱怨,都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感的嘆息,彌散在劣質煙草與陳舊木頭的氣味中。

你沒有進去,隻是站在茶館對麵一個賣涼茶的攤子旁,假裝喝涼茶,靜靜地聽著。他們的痛苦是真實的,他們的技藝在工業化的效率與成本優勢麵前的衰落,也是客觀趨勢。你知道,他們代表的是舊的生產方式與審美體係,在新時代洪流衝擊下,不可避免的失落群體。簡單的同情或施捨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如何儲存這些傳統技藝中的精華,如何將他們納入新的經濟體係(比如高階定製、工藝品出口、文化傳承),或者,如何為他們和他們的後代提供轉型的技能培訓與社會保障,這都是你,作為變革的推動者,必須嚴肅思考、並設法在未來的藍圖中給出答案的難題。你默默記下了“傳統手工業者轉型安置與技藝保護”這個議題。

在珠州城內外步行考察了一整天後,你並未感到滿足。城市的變遷固然直觀,但你知道,帝國的根基在鄉村,在田野。嶺南的富庶,也離不開其得天獨厚的農業。你決定,去城郊的農村實地看一看。

這一次,你沒有選擇乘坐那條新修的、通往幾個主要國營農場和甘蔗產區、噴吐著黑煙的蒸汽小火車。你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用雙腳去感受土地,用最不被打擾的方式,去接觸那些真正“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耕作者。

你沿著一條同樣新修不久、用碎石和泥土混合壓實而成的官道,向著城外西南方向走去。那裏是珠州主要的甘蔗種植區。嶺南初夏的陽光,已頗具威力,明晃晃地炙烤著大地。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綠得發黑的甘蔗林,高大的蔗桿在熱風中發出“沙沙”的摩挲聲,彷彿一片無垠的綠色海洋。田間地頭,能看到許多頭戴寬簷竹笠、麵板被曬成古銅色的農人身影,正在辛勤地勞作,或除草,或施肥,或檢查水渠。

與你記憶中那些麵黃肌瘦、神情麻木、被沉重租稅壓得直不起腰的傳統佃農形象不同,這些在田間勞作的農人,雖然同樣汗流浹背、滿麵風霜,但他們的脊背是挺直的,動作是利落而有力的,彼此間偶爾的呼喊與應答,也帶著一種輕快而非苦悶的調子。更顯著的是他們的眼神——當你走近田埂,與他們目光偶然相接時,你能看到那被陽光灼熱的眼底,閃爍著的並非逆來順受的麻木,而是一種清晰的、對這片土地產出的、充滿期盼的光芒,以及一種……屬於“為自己勞作”的踏實與幹勁。

你走到一片田埂的盡頭,那裏有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投下大片濃蔭。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精瘦但硬朗的老農,正坐在樹下一塊光滑的大石上休息,手裏拿著一個竹筒水壺,旁邊放著一頂破舊的竹笠。你走上前,用你那依舊生硬的北地官話,帶著些許歉意和懇求,說道:“老伯,打擾了。小子走得口渴,可否向您討口水喝?”

老農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你一下,見你一身書生打扮,雖然舊些,但乾淨整潔,態度也恭敬,黝黑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樸實的笑容,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發黑的牙齒:“後生仔,從北邊來遊學的?客氣啥,水有的是,儘管喝!”說著,很爽快地將自己手裏的竹筒水壺遞了過來。

你道了謝,接過水壺,仰頭喝了幾口。水是山泉,清冽甘甜,帶著竹筒特有的清香,瞬間驅散了行路的燥熱。你將水壺遞還,老農卻擺擺手,又從身邊一個舊布袋裏,摸索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一層層開啟,裏麵是半個烤得焦黃、還帶著餘溫的紅薯。“來,後生仔,走了遠路,光喝水不頂事,嘗嘗這個,自家地裡出的,甜著哩!”

你沒有推辭,再次道謝,接過那半個紅薯,掰下一塊放入口中。果然軟糯香甜,帶著柴火特有的香氣。你一邊吃,一邊順勢在老人旁邊的田埂上坐下,用閑聊的語氣問道:“老伯,看您這片甘蔗,長得可真旺相!株高桿粗,葉子油亮,今年收成,一定差不了吧?”

“好!點會唔好!(怎麼會不好!)”提到莊稼,老農的臉上立刻像綻開了一朵菊花,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官話裡也帶上了興奮的本地口音,“多虧了供銷社推廣嘅‘間種’法,同埋嗰啲(那些)叫……哦,對了,叫‘肥田粉’嘅東西!你唔好話(別說),嗰啲(那些)白花花嘅粉,真繫有滴(有點)神!往田裏一撒,落場雨,呢啲(這些)甘蔗,就跟發咗瘋(發了瘋)一樣,一節一節咁(地)往上躥!我睇(看)啊,今年嘅產量,怕係(怕是)比舊年(去年),要翻上一翻都唔止!”

“那收了甘蔗,是賣給誰?價錢,公道嗎?”你順著話頭,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梗係(當然)賣畀(給)供銷社啦!”老農回答得理所當然,語氣中帶著一種安心,“人哋(人家)早就同我哋簽咗(簽了)‘包收契’,唔理(不管)出麵(外麵)市價點樣(怎麼樣)跌,都按契約上寫明嘅保護價收!再都唔使(再也不怕)像舊時(以前)咁(那樣),比(被)啲(那些)天殺嘅糖商同(和)地主,將個價,壓到骨頭都唔見(不見)肉!”

說到這,老農臉上的興奮稍稍減退,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掠過一絲深沉的憂慮。他放下水壺,望著眼前這片在陽光下翻滾著綠浪、象徵著豐收與希望的甘蔗田,卻輕輕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日子,係(是)比以前好過咗(好了)好多咯。就係(就是)……呢地(這地)裏頭,越來越缺人手啦。”

“哦?這是為何?”你心中微動,追問道。

“仲唔係(還不是)城裏頭啲工廠搞嘅鬼!”老農抬起手,有些無奈地指了指遠處地平線上,那幾根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見的、正在向天空噴吐著滾滾濃煙的、隸屬於新生居糖廠和農具廠的巨大煙囪,“我嗰兩個(那兩個)唔生性(不成器)嘅仔,都走咗去(跑去了)城裏頭嘅糖廠做嘢(幹活)了。話(說)喺廠裏頭,風吹唔到,雨淋唔到,每個月,仲(還)可以攞(拿)好幾兩銀子嘅工錢。好過跟我呢個老坑(老頭子),喺地裏麵捱(熬)世界,多得多啦。”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也摻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與傷感:“佢哋(他們)……已經好幾個月,冇翻過來(沒回來看過)我啦……唉,人呢,往高處走,繫好事。就係唔知(隻是不知道),再過幾十年,呢地(這地),重有冇人肯(還有沒有人願意)耕咯……”

老農最後這句近乎喃喃自語的話,聲音不高,卻像一根最尖銳、最冰冷的針,毫無徵兆地、精準無比地刺中了你心中那根最為敏感、也最為沉重的神經!

你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凝固,咀嚼紅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你順著老農手指的方向,再次望向遠處那象徵工業力量、帶來繁榮與就業的煙囪,又低頭,看向眼前這片養育了無數代人、如今依舊肥沃、卻可能麵臨“無人耕種”未來的廣袤綠野。一幅無比清晰、又無比沉重的圖景,在你腦海中驟然展開,並轟然對撞!

“工業化”與“農業”之間的矛盾!農村青壯勞動力被城市工業吸走所導致的“空心化”!糧食安全背後的隱憂!工農業產品價格“剪刀差”可能對農民長遠利益造成的潛在侵蝕!城鄉之間在發展機會、公共服務、生活水平上日益拉大的差距!……這些在前世歷史長河中,被無數國家、無數時代反覆驗證、付出過慘痛代價才被認識的、深刻而複雜的社會經濟結構性矛盾,在這一刻,不再僅僅是書本上的理論或遙遠國度的教訓,而是以一種最直觀、最樸素、也最令人心悸的方式,通過一位老農不經意間的嘆息,活生生、血淋淋地擺在了你的麵前!

你一直致力於推動工業化,因為你深知,那是打破小農經濟迴圈、積累國家資本、提升綜合國力、最終讓民族屹立於世的必經之路,是“強兵富國”的基礎。你在安東、在江南的實踐,也初步證明瞭這條道路的巨大潛力與正確性。但或許是因為前期重點在於“破舊立新”,在於開啟局麵,你在某種程度上,確實相對忽略了農業這個“立國之本”在工業化狂飆突進過程中,可能麵臨的衝擊與挑戰,忽略瞭如何協調工農業均衡發展、保障糧食安全、維護農民長遠利益、促進城鄉協調這些更深層次、更需遠見的戰略問題。

你沉默了。這沉默持續了許久,隻有風吹甘蔗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工廠汽笛聲,在空氣中交織。

良久,你緩緩站起身,將手中剩下的、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紅薯,小心地放進懷中。然後,你轉向那位臉上仍帶著茫然與些許憂慮的老農,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儒衫,後退半步,雙手抱拳,對著這位或許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這片土地、卻用最樸實的話語道出了時代最深切矛盾的老人,深深地、鄭重地作了一揖。

“老伯,今日一席話,令小子茅塞頓開,受益良深。多謝您的指教與這半個紅薯。小子,受教了。”

你的語氣異常誠懇,動作也一絲不苟。老農顯然被你突然的鄭重行禮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擺著手站起來:“哎,後生仔,使乜(不用)咁客氣!幾句閑話,半個紅薯,當不得,當不得!”

你沒有再多言,隻是再次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官道,向著珠州城的方向,邁開了步伐。這一次,你的腳步不再悠閑,不再是為了觀察而觀察。步伐沉穩而有力,目標明確。你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深處,那屬於“窮秀才”的好奇與溫和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高速運轉的思考光芒。

腦海中,無數關於土地製度、農業技術、農村組織、戶籍管理、價格政策、城鄉規劃的資訊與設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激烈地翻騰、碰撞、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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