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訊息通過潛伏在青陽鎮(雖店鋪被焚,但作為交通節點,仍有眼線)的電台,以電文的形式,送到了武昌巡撫衙門你的書案上。
譯電紙上字跡清晰:“府城供銷社昨日重開低價,天魔殿弟子蜂擁搶購,引發大規模騷亂。已確認至少三十七人於搶購現場及周邊爆發內訌械鬥,死九人,傷二十餘。另,據不同線報,昨夜至今晨,至少有五十餘名天魔殿弟子丟棄信物、換裝逃離黑風淵控製區域,方向多為漢陽及周邊府縣。黑風淵外圍哨卡明顯空虛,巡守弟子神色惶惶,士氣低迷。夜帝與羅剎女自昨日倉皇退回後,未見公開露麵,萬魔大殿方向魔氣翻湧不息,情況不明。”
你放下電文,靠進椅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中帶著連日籌謀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計劃得手的冷冽與一絲如釋重負。書房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江麵上舟船往來,漢陽城正在從昨夜的警戒狀態中緩緩蘇醒,遠處工廠的汽笛聲隱約可聞。
“孟嫄,”你低聲喚道,聲音因通宵未眠而有些沙啞,“夜帝這次,算是被徹底拖垮了筋骨。天魔殿弟子叛離如潮,內部人心離散,這‘陽謀’,總算是成了。”
姬孟嫄就站在你身側,同樣是一夜未眠,她眼中帶著血絲,臉頰卻因情緒激動而泛著淡淡的紅暈。她看著你,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傾慕與愛意,柔聲道:“夫君,你昨夜運籌帷幄,今日便見奇效。誰能想到,那些讓夜帝和羅剎女焦頭爛額、損兵折將的,不是千軍萬馬,不是絕世高手,不過是些價格低廉的罐頭、汽水和香皂。你這手段,當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直指要害,堪稱神來之筆。”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為你驕傲的情緒。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一名錦衣衛密探快步而入,將另一封電文雙手呈上:“殿下,洛京急電,陛下親筆。另有安台嶺最新線報。”
你先接過洛京的電報。展開,是姬凝霜那熟悉的、略帶急促的口吻,內容依舊簡練,但字裏行間透出的意味卻頗為複雜:“皇後,漢陽事急,朕已知悉。夜帝猖獗,然卿以奇謀破之,朕心甚慰。安東府之行,諸事已備,太後及諸妃翹首以盼,月舞亦思念卿。卿當速將漢陽事務妥為安排,剋日動身。另,聞卿近日與天魔殿周旋,親涉險地,雖為公事,亦當謹記身份,保全自身,勿使朕與孩兒掛心。凝霜字。”
電報前半部分是肯定和催促,後半部分……“親涉險地”、“勿使朕與孩兒掛心”,那含蓄的責備與關切之下,似乎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妻子的微妙情緒。你幾乎能想像出她寫下這些話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抿緊的唇線。
你笑了笑,將電報遞給姬孟嫄。她快速掃過,嘴角也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低聲道:“四妹這是……擔心了,也有些醋意了。催得這般急,怕是真想你了,也怕你再弄險。”
你點點頭,又拿起那份安台嶺線報。上麵寫著:“夜帝退回黑風淵後,萬魔大殿封閉,魔氣翻騰不止,疑在療傷或密謀。羅剎女行蹤詭秘,曾短暫現身驅散殿外聚集的惶惑弟子,言辭激烈,然應者寥寥,其權威似已崩塌。金風細雨樓買通之線人冒險傳出模糊資訊:夜帝震怒未消,黑風淵地煞瘴氣核心似有異動,恐在醞釀極端報復,或與某種古老禁術、地脈之力有關,目標仍指向漢陽或殿下本人。線人正設法獲取更詳細資訊,然危險極大。”
你的眼神冷了下來。夜帝果然不甘心失敗,甚至可能被逼得要動用更危險、更不可控的力量。
“孟嫄,”你沉聲道,手指敲了敲線報,“夜帝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凝霜那邊催得緊,安東府團聚是家國大事,不能耽誤。但在我們動身之前,必須給夜帝一個更深刻的印象,讓他至少在短期內,不敢、也不能再對漢陽構成實質性威脅。”
姬孟嫄神情一肅:“夫君打算如何?”
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浩蕩東流的長江,沉默片刻,緩緩道:“我要去一趟黑風淵。”
“什麼?!”姬孟嫄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白了,“夫君不可!黑風淵是夜帝老巢,地煞瘴氣瀰漫,機關重重,更有夜帝本人坐鎮,兇險萬分!你方纔還說他要動用極端手段,此刻前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你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堅定地看著她:“正因為他可能動用極端手段,我們纔不能坐等他準備完畢。此刻天魔殿內部人心渙散,士氣崩潰,夜帝自己也是新敗之餘,驚怒未定。此時前去,非為廝殺,而是攻心。”
“攻心?”
“對。”你走到書房一角,那裏堆放著幾個準備送往各衙門作為臨別禮物的新生居商品樣品箱。你開啟其中一個,裏麵是碼放整齊的罐頭、汽水、壓縮餅乾、香皂、奶粉。“我要親自給他‘送’點‘好東西’去。讓他親眼看看,是什麼讓他偌大的天魔殿,在短短時日內分崩離析。我要在他最核心的殿堂裡,告訴他,他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不是被武力征服,而是被這些他看不上眼的‘俗物’,被人心對美好生活最基本的嚮往,給擊敗的。”
你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冷酷與自信。“這比殺了他,更能摧毀他的信念,打擊剩餘死黨的士氣。也能為漢陽,為我們前往安東府,爭取更寶貴的喘息和準備時間。”
姬孟嫄怔怔地看著你,看著你平靜麵容下那不容動搖的決心。她瞭解你,一旦你做出決定,尤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便很難更改。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千言萬語化為一抹深深的憂慮和全然託付的信任。
她走上前,為你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皺的衣襟,低聲道:“我知勸不住你。但你需答應我,萬事小心,不可戀戰,以震懾為主,速去速回。妾身……就在青陽鎮等你。”
你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放心。我自有分寸。”
黑風淵,淩晨醜時。
這是一處真正的天地戾氣所鍾之地。巨大的地殼裂縫深不見底,終年籠罩著灰黑色的地煞瘴氣,翻湧如活物,發出類似萬千怨魂嘶嚎的嗚咽風聲。裂縫兩側,怪石嶙峋,狀如妖魔獠牙。唯一連線淵內外的,是數十條橫跨深淵、銹跡斑斑、在凜冽穀風中不斷發出令人牙酸“吱呀”聲的沉重鐵索橋。橋下深淵,魔影幢幢,偶爾有幽綠色的磷火或不知名生物的猩紅目光一閃而逝,充滿不祥。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腐臭以及經年不散的血腥氣息,尋常人至此,不消片刻便會頭暈目眩,功力稍弱者,更是可能被地煞侵體,經脈受損。
你背負著一個半人高的藤編背簍,裏麵裝滿了從樣品箱中取出的各類新生居商品:玻璃瓶汽水、鐵皮罐頭、壓縮餅乾、香皂、奶粉,甚至還有幾包紫菜和兩塊漢陽紡織廠產的安東布。背簍頗有些分量,但你步履輕盈,踏上了那搖搖晃晃的鐵索橋。
【神·萬民歸一功】在你體內緩緩運轉,中正平和的渾元內力自然流轉全身,形成一層無形的護體罡氣,將侵襲而來的地煞瘴氣輕易排開,對你毫無影響。你的步伐不快,卻極穩,每一步都彷彿紮根於鐵索之上,任憑橋身晃動,身形紋絲不動。深淵下的魔影似乎感知到了你身上那股迥異於此地陰邪的浩大氣息,騷動了一陣,但終究未敢靠近。
你的目光平靜地望向深淵對岸。那裏,依著陡峭岩壁,修建著一片規模龐大、風格詭異猙獰的黑色建築群,最高處正是那座宛如巨獸匍匐的萬魔大殿。殿宇的飛簷鬥角在瘴氣中若隱若現,視窗透出幽綠如鬼火般的燭光,彷彿無數隻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不速之客。
你並無遮掩行跡的打算。相反,當你走到鐵索橋中段時,提氣開聲,聲音以內力送出,並不尖銳,卻渾厚磅礴,如同悶雷滾過深淵,震得四周瘴氣都為之一盪,遠遠傳向那片黑色殿群:
“夜帝!楊儀來訪!給你這死氣沉沉的黑風淵,送點活人用的東西來了!”
聲音在裂穀中回蕩,激起陣陣迴響。霎時間,那片黑色建築群中亮起了更多急促移動的火把光影,呼喝聲、兵刃出鞘聲隱約傳來,顯然你的到來引起了巨大騷動。
你毫不在意,繼續背負著那顯眼的背簍,不疾不徐地走完了鐵索橋,踏上了黑風淵的土地。前方是一條通往萬魔大殿的、用黑色石板鋪就的寬闊甬道,兩側矗立著形態可怖的魔神石雕。此刻,甬道盡頭,大殿那兩扇高達數丈、雕刻著百鬼夜行圖的沉重黑鐵大門,在刺耳的“軋軋”聲中,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比外界濃鬱十倍不止的陰冷魔氣,混雜著陳腐的香火和血腥味,撲麵而來。
你麵色不變,昂首徑直走入。
大殿內部極其空曠幽深,數十根需數人合抱的黑色石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柱身上同樣雕刻著光怪陸離的魔神與刑罰場景。牆壁上點燃著數以百計的幽綠色長明燈,將整個大殿映照得一片慘綠,更添陰森。大殿盡頭,是一座高出地麵十餘級的黑色石台,石台上擺放著一張由不知名黑色骨骼和金屬熔鑄而成的巨大王座。
夜帝,便端坐於王座之上。
他依舊籠罩在寬大的黑色鬥篷中,看不清麵目,唯有一雙眼睛的位置,閃爍著兩點幽紅的光芒,如同深淵中最灼熱的炭火。鬥篷無風自動,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流淌,散發出浩瀚而冰冷的威壓,充斥整座大殿。王座兩側,站著寥寥十餘人,皆是氣息沉凝、眼神兇悍之輩,應是天魔殿最後的核心死忠。羅剎女也赫然在列,她已換了身完整的紫紗長裙,但臉色蒼白,眼神中交織著怨毒、驚悸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頹敗。
你的到來,讓大殿內本就凝重的空氣幾乎凍結。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更集中在你背後那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藤編背簍上。
“楊儀。”夜帝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彷彿摩擦著生鏽的鐵片,直接響在人的腦海深處,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冰冷與漠然,“你好大的膽子。隻身入我黑風淵,闖我萬魔殿,是嫌命長,還是以為本座不敢殺你?”
你停下腳步,站在大殿中央,與高台王座遙遙相對。你甚至懶得取下背簍,隻是隨意地拍了拍簍壁,裏麵瓶罐相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你哈哈一笑,笑聲爽朗,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膽子?我的膽子,哪有你夜帝的胃口大?想著接著我整頓內務之際,奪取漢陽新生居的工業區,顛覆新政?可惜啊,胃口太大,牙口不好,崩了滿嘴牙不說,連家裏都快散架了!”
你目光掃過王座兩側那些神色各異的核心門徒,又特意在羅剎女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繼續朗聲道:“我今日來,沒帶千軍萬馬,也沒帶什麼神兵利器。就帶了點小玩意兒,給你夜帝,和你們這些還死心塌地跟著他混的,開開眼,看看清楚,你們天魔殿,到底是怎麼完蛋的!”
說著,你反手從背簍裡,準確而輕巧地掏出了一瓶橙黃色的橘子汽水。玻璃瓶在幽綠燈火下折射著誘人的光澤。你拇指抵住瓶蓋,運起一絲巧勁,輕輕一彈。
“啵——”一聲輕響,瓶蓋飛起,一股清甜的橘子香氣混合著碳酸氣體特有的刺激味道,瞬間在充滿腐朽和血腥氣息的大殿中瀰漫開來!
這味道是如此“世俗”,如此“鮮活”,與大殿死寂陰森的氛圍產生了劇烈的衝突。不少核心門徒的鼻子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瞬間的恍惚與困惑。羅剎女的喉嚨似乎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你舉瓶,仰頭,“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然後暢快地舒了口氣,咂了咂嘴,彷彿在品味無上美味。做完這一切,你纔看向王座上的夜帝,晃了晃手中的半瓶汽水,語氣充滿了戲謔:
“夜帝,嘗嘗?橘子味的,十文錢一瓶。在黑風淵,你們喝得到嗎?哦,我忘了,這玩意不要瓶子才五文錢!你們這兒隻有地煞瘴氣,那玩意兒喝多了,怕是腦子都不好使了,凈幹些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你……!”羅剎女氣得渾身發抖,紫紗無風自動,她一步踏出,尖聲厲叫,眼中殺機暴漲,那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楊儀!你這該千刀萬剮的狗賊!欺人太甚!老孃今日必將你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動!【玄·幻魔身法】催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飄忽不定的紫色幻影,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撲你而來!人未至,一股融合了精神魅惑與陰毒內勁的掌風已然襲到,正是【地·極樂銷魂功】!這掌風不僅淩厲,更帶著擾亂心智、催發原始慾望的詭異力量,尋常高手若是心誌不堅,瞬間便會意亂情迷,任其宰割。
你嘴角的冷笑不變,甚至沒有放下手中的汽水瓶。腳下步伐看似隨意地一錯,身形彷彿化為一道青煙,於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讓過了羅剎女這含怒一擊。【地·幻影迷蹤步】的精髓,在於料敵機先,於方寸間挪移變幻,羅剎女身法雖詭,卻依然被你輕易看穿。
她一擊落空,眼中迷亂與驚怒之色更甚,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折,雙爪齊出,指尖泛起幽藍光芒,直抓你咽喉和胸腹要害,招式狠辣淫毒,更有一股靡靡之音伴隨內力傳來,試圖侵蝕你的神智。
你依舊不閃不避,隻是空著的左手並指如劍,看似隨意地向側前方一點。
【天·無為劍術】——無招無式,因敵而動。
一道凝練至極、鋒銳無匹的無形劍氣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羅剎女爪風最盛卻又後力將生未生的節點上!
“嗤!”
一聲輕響,羅剎女的爪風如同被針刺破的氣球,驟然潰散。那伴隨而來的靡靡之音也戛然而止。她悶哼一聲,前沖之勢被阻,踉蹌後退數步,方纔穩住身形,紫紗的袖口被無形劍氣割開一道整齊的裂縫,露出白皙卻有些顫抖的手臂。她抬頭看你,眼中除了怨毒,更多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她沒想到,自己苦練的絕學,在對方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九媚,退下。”夜帝冰冷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羅剎女渾身一顫,臉上血色盡褪,羞憤、不甘、恐懼交織,但她不敢違逆夜帝,隻能死死咬著嘴唇,低頭退回到王座之側,身體卻因極致的屈辱和憤怒而微微發抖。
夜帝那雙幽紅的眸子,自始至終都落在你身上。你的嘲諷,你的舉動,羅剎女的受挫,似乎都未能讓他的情緒有太大波動。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一絲探究與冰冷的寒意:“楊儀,你的陽謀,確實出人意料。用這些微不足道的世俗之物,撬動人心,亂我根基。本座承認,這一局,是你贏了。”
他話鋒一轉,王座周圍翻湧的魔氣陡然變得凝實而狂暴,那兩點幽紅的光芒熾盛起來:“但你以為,憑這些小聰明,和這點淺薄的武道修為,就真的能撼動本座,能在我這萬魔大殿中來去自如?本座的【天·天魔策】,乃是直指無上魔道的通天之法,豈是你這些市井伎倆所能揣度?”
話音未落,他緩緩抬起一隻藏在鬥篷下的、蒼白而修長的手掌,五指微張,向著你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按。
沒有任何浩大的聲勢,但整座大殿的幽綠燈火驟然暗了一瞬!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冰寒刺骨、更蘊含著混亂、瘋狂、墮落意唸的磅礴威壓,如同整個深淵的重量,朝著你碾壓而來!這是精神與內力的雙重壓迫,遠超羅剎女的【極樂銷魂功】,直指神魂本源,欲將你的意誌徹底摧垮、吞噬!
【天·天魔策】——天魔鎮魂!
大殿兩側的核心門徒,在這威壓餘波下,都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麵露敬畏與痛苦之色。羅剎女更是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身處威壓正中心的你,身形依舊挺拔如鬆。
你體內,【神·萬民歸一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起來。這門功法源於對“民心”、“人道”的領悟,其核心是“守正”、“聚勢”、“歸一”。夜帝的魔威再盛,本質是掠奪、是混亂、是毀滅,與“萬民歸一”所代表的秩序、生機、匯聚截然相反。
你的眼中清澈平靜,毫無迷亂。丹田之中,暖流奔湧,並非熾熱暴烈,而是中正醇和,浩大綿長,彷彿彙集了萬千民眾最樸素、最堅韌的生存意誌。這股力量自你周身百骸自然散發,形成一層看似淡薄、實則牢不可破的無形屏障。
“嗡——”
兩股性質截然相反的無形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發出低沉的、直抵靈魂的嗡鳴。大殿地麵微塵不起,但空間卻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
夜帝按下的手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王座周圍翻湧的魔氣,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你穩立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未曾拂動一下。你放下已經喝完的汽水瓶,隨手丟在光潔的黑石地板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打破了那無聲對抗的凝滯。
你拍了拍手,彷彿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再次拍了拍背後的藤編背簍,看向王座上的夜帝,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夜帝,你的天魔策再強,能擋住人心向背嗎?能變出糧食衣物嗎?能給你的徒子徒孫換來一瓶解渴的甜水,一塊果腹的乾糧,一件遮體的衣衫嗎?”
你指向大殿門外,儘管門外隻有濃重的黑暗和瘴氣,但你的話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看看外麵吧!你黑風淵的弟子,如今在百裡之外的府城,為了搶購十文錢一瓶的汽水,五十文錢一罐的肉,打得頭破血流,甚至拔刀相向,自相殘殺!為了幾塊香皂,幾包餅乾,就能背棄你經營數十年的基業,連夜叛逃,永不回頭!”
你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重鎚,敲打在每一個天魔殿核心門徒的心頭:“你以為你掌控的是強大的宗門?不!你掌控的,不過是一群被壓抑了慾望、看不到希望的可憐蟲!一旦他們知道,外麵有更輕鬆、更實在的活法,你那些嚴刑峻法、虛無縹緲的魔道宏願,就是個屁!連羅剎女這身皮肉,都不如一塊紅燒肉罐頭有吸引力!”
“你——!”羅剎女氣得眼前發黑,險些一口血噴出來,指著你,手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座兩側的門徒,也紛紛色變,有人眼中閃過羞怒,有人則流露出更深沉的茫然與動搖。
夜帝周身的魔氣劇烈翻騰起來,那兩點幽紅的光芒死死鎖定著你,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瀰漫整個大殿。但詭異的是,他依舊沒有立刻動手。
你毫不畏懼地與之對視,繼續你的誅心之言:“夜帝,你輸了。不是輸給我的武功,也不是輸給朝廷的大軍。你是輸給了這世道向前走的滾滾洪流,輸給了人心對‘活著’、並且‘活得更好’的最基本渴求!我花了不到一萬兩銀子,弄些吃的喝的用的,就把你逼到這般田地。上次為了安撫五大派投誠過來、被無良工頭盤剝得狠了的弟子,重新收攏人心,我花了三四萬兩!可你這天魔殿,在我眼裏,連那三分之一的價值都沒有!因為它從根子上,就是逆著人性,逆著天理!”
你頓了頓,最後看了一眼那沉默而魔氣洶湧的王座,以及王座兩側神色各異、已然徹底失了心氣的天魔殿最後班底,搖了搖頭,彷彿失去了繼續對話的興趣。
“話已至此,好自為之吧。這些‘好東西’,留給你們做個紀念。想想你們那些正在府城搶罐頭、或者已經逃去漢陽當工人的弟子,再想想你們自己。”
說完,你竟不再看夜帝,背負著那個依舊有些分量的背簍,轉過身,步履從容,朝著洞開的、陰風陣陣的殿門外走去。將背後那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和翻騰的魔氣,全然拋在身後。
直到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那沉重的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萬魔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
“噗——”羅剎女終於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金,踉蹌後退,若非扶住王座基座,幾乎軟倒在地。她不僅是內息被你的劍氣震得紊亂,更是急怒攻心,神魂受創。
王座之上,夜帝周身的魔氣緩緩平復,但那兩點幽紅的光芒,卻久久地凝視著你離去的方向,閃爍著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憤怒、殺意、挫敗、驚疑,以及一絲更深沉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完全明瞭的……忌憚。
黑風淵山下的青陽鎮廢墟旁,姬孟嫄早已焦急等待了不知多久。當她看到你背負背簍、安然無恙地從那條通往深淵的小徑上走來時,一直緊繃的心絃瞬間鬆開,幾乎是踉蹌著撲了上來,不顧一切地投入你的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你的腰身。
“夫君……你、你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後怕,臉頰埋在你胸前,溫熱的濕意透過衣衫傳來。她抬起頭,唇色有些發白,眼中淚光盈盈,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切的愛意,“你真敢……真敢就那樣進去……我、我差點以為……”
你丟開那已空的背簍,用力回抱住她,感受著她身體的微顫和真實的溫度,心中也湧起一陣暖流和淡淡的歉疚。你輕撫她的後背,低聲道:“沒事了,孟嫄。我答應過你會回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姬孟嫄在你懷中漸漸平復下來,但手臂仍不肯鬆開,仰起臉看著你,眼中光彩流轉:“裏麵……怎麼樣?夜帝他……”
“他輸了。”你簡單道,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肯定,“不是輸在武力,是輸掉了人心,輸掉了根基,也輸掉了心氣。我當著他最後那群死黨的麵,把他賴以維持統治的那套東西,貶得一文不值。他就算再恨,天魔殿也回不去了。剩下的,不過是苟延殘喘,或者最後的瘋狂。”
姬孟嫄癡癡地看著你,眼中的傾慕幾乎要滿溢位來:“夫君……你這般孤身入虎穴,一番言辭,勝過千軍萬馬……這陽謀,當真用到了極致,神乎其神。”
你笑了笑,正要說話,身後腳步聲響起。李敬善帶著兩名錦衣衛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凝重,雙手呈上一份新的密報。
“殿下,您出淵後不久收到。金風細雨樓那邊的線人送出訊息,夜帝在您離開後,獨自在萬魔大殿深處滯留許久,魔氣波動極其劇烈且不穩定。線人隱約聽到他提及‘地脈核心’、‘百年積累’、‘涅盤’等隻言片語,懷疑他可能被您刺激,真的要動用某種損及地脈、代價極大的禁忌之術,做最後一搏,目標……極可能仍是您或漢陽核心。此外,陛下又從安東府行在發來電報,詢問行程,語氣……似有催促,亦有關切。”
你接過密報,快速掃過,眼神微冷。夜帝果然不甘心,甚至可能走向更極端的毀滅。而凝霜那邊……
你收起密報,看向姬孟嫄,又看了看李敬善,沉聲道:“夜帝賊心不死,但經此一遭,他已成困獸,縱然反撲,也不過是強弩之末。漢陽的民兵需保持警惕,但可逐步恢復正常生產訓練。李敬善,加派人手,嚴密監控黑風淵任何異動,尤其是地脈氣息的變化。一有異常,立即來報。”
“是!”李敬善領命。
你握住姬孟嫄的手:“至於安東府……凝霜催得急,那邊也需交代。夜帝這邊,我明日再去一趟黑風淵,告訴他,他想奪取漢陽工業區的利益,首先就該去安東府看看!等勸降了他,問便動身返回安東府。有些事,有些人,終究是要麵對的,拖著不是個辦法。”
第二天午後。
黑風淵,依舊死寂,但死寂中透著一股更深沉的頹敗。
你再次踏上了那條橫跨深淵、銹跡斑斑的鐵索橋。橋身晃動發出的“吱呀”聲,在空蕩蕩的峽穀中顯得格外刺耳,彷彿垂暮老者不堪重負的呻吟。橋下,翻湧的地煞瘴氣似乎比上次稀薄了些,顏色也黯淡了許多,那些潛藏其中的魔影更是銷聲匿跡,隻餘下空洞的風嘯。遠處,萬魔大殿視窗透出的幽綠燭火,搖曳不定,光芒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又像垂死巨獸逐漸暗淡的眼眸,預示著某種不可逆轉的衰亡。
你步履沉穩,腳步聲在鐵索橋上清晰回蕩。這一次,你沒有背負任何貨物,隻身一人,徑直走向那扇洞開的、彷彿巨獸之口的殿門。你的聲音不再需要刻意運功,便清晰地傳入了大殿深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夜帝!我又來了!這次,不是來給你送‘禮’,是來跟你談一筆買賣——一筆能讓你和剩下這些人,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像個‘人’的買賣!”
聲音在空曠的裂穀和大殿中回蕩,激起空洞的迴響,卻無人應答,隻有更深的死寂。
步入萬魔大殿,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你的預感。幽綠的長明燈熄滅了大半,僅存的也火光飄搖,將大殿映照得影影綽綽,更顯陰森破敗。那些曾侍立兩側、氣息兇悍的核心門徒,如今隻剩下寥寥四人,皆垂首默立,如同泥塑木雕,身上再無往日戾氣,隻有一片麻木與灰敗。王座之側,羅剎女依舊站在那裏,但身上的紫紗已是破爛不堪,沾滿汙漬,勉強蔽體。她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嘴唇不住翕動,似乎沉浸在某種癲狂的囈語中,對你的到來幾乎毫無反應。
陰影王座之上,夜帝的身影比上次更顯凝滯。寬大的黑色鬥篷不再如活物般流淌,而是沉重地披覆著,彷彿與王座融為一體。他蒼白修長的手掌緊緊抓著王座冰冷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散發出一種極力壓抑、卻仍絲絲外泄的暴怒與枯朽交織的氣息。
“楊儀。”他的聲音響起,比上次更加低沉沙啞,如同沙礫摩擦,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冰封的警惕,“你竟真的敢再來。是認定本座已是塚中枯骨,無力殺你,還是覺得……本座當真不會殺你?”
你停下腳步,站在大殿中央,與高台王座遙遙相對。你甚至懶得去打量那四個垂頭喪氣的長老和狀若瘋癲的羅剎女,目光如冷電,直射王座陰影中那兩點幽紅的光芒。
“殺我?”你嗤笑一聲,笑聲在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夜帝,省省吧。殺了我楊儀,漢陽的工業區就不會轉了嗎?新生居的罐頭汽水就不賣了嗎?你那逃散在外的弟子,就會哭著喊著回這鬼地方啃地煞瘴氣嗎?不會。殺了我,除了讓朝廷更有理由調集大軍,把黑風淵徹底從地圖上抹掉,讓你和剩下這幾塊料死無葬身之地,還有什麼用?”
你的話尖銳如刀,撕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看看你周圍吧,夜帝。萬魔大殿,如今還剩幾分‘萬魔’氣象?除了這四根還勉強站著的木頭,和一個已經瘋了一半的婆娘,你還有什麼?你的‘天魔殿’,早就名存實亡了!弟子跑的跑,散的散,內訌的內訌,剩下這點人,心氣也早就被你那些不切實際的野心和接連的慘敗給磨光了!你守著這個空殼子,這個除了地煞瘴氣和幾盞破燈什麼都沒有的鬼地方,除了等死,還能等來什麼?等老天爺給你掉餡餅,還是等地煞瘴氣裡蹦出千軍萬馬?”
夜帝周身的魔氣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王座扶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顯示著他內心滔天的怒意。但他沒有立刻發作,那雙幽紅的眸子死死盯著你,似乎在權衡,在掙紮。
你趁熱打鐵,語氣從嘲諷轉為一種冰冷的陳述,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敲打在夜帝和那四名長老的心頭:“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夜帝,你知道漢陽兵工廠這兩年,生產了多少手榴彈嗎?”
你伸出一根手指,緩緩道:“不下百萬枚。”
這個數字,讓那四名始終垂首的長老,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露出駭然之色。羅剎女似乎也被這個數字刺激,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發出“嗬嗬”的怪聲。
你目光掃過他們,繼續道:“這些手榴彈,正在配發給燕王姬勝麾下的安東邊軍、陛下的禁軍和三大營、巴蜀巡撫劉光同的巡防營、平西將軍胡文統的平西軍……很快,大周但凡有點戰力的部隊,都會裝備上這東西。它不需要多高深的武功,一個訓練幾天的農夫,拉開引信扔出去,就能讓苦練十年硬功的好手非死即殘。”
你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逼視著夜帝:“夜帝,你自詡【天·天魔策】威力無窮。那我問你,你的天魔策,能同時擋住多少枚這手榴彈?十枚?百枚?還是千枚萬枚?當朝廷的大軍,不再需要跟你比拚什麼武功招式,隻需要列好陣型,一波接一波地往裏扔這東西的時候,你這黑風淵,你這萬魔大殿,能撐多久?半個時辰?還是一刻鐘?”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你冰冷的話語在回蕩。那四名長老的臉色已經從駭然變成了絕望。他們見識過那手榴彈的威力,在漢陽夜戰中,那玩意兒給他們留下了畢生難忘的恐怖記憶。百萬枚……這個數字足以讓他們靈魂戰慄。
夜帝鬥篷下的氣息起伏不定,那兩點幽紅的光芒明滅閃爍,顯示出他內心劇烈的震蕩。他引以為傲的武力,他視作通天大道的【天魔策】,在這**裸的、以工業產能為基礎的暴力數字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你看著他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語氣稍稍放緩,帶上了一絲看似誠懇的勸誘:“夜帝,時代變了。打打殺殺、搶地盤、稱王稱霸那一套,過時了。守著這窮山惡水,苛待弟子,與天下為敵,沒有出路。看看蜀山玄天宗,看看陰山血煞閣,他們當初或許也跟你一樣,覺得自家武功天下無敵。可現在呢?他們選擇跟新生居合作,他們的弟子在漢陽的工廠裡有正經工做,有安穩飯吃,有工錢拿,宗門長老們也有了穩定的進項,可以專心鑽研武學,培養後進,再不用為了一點資源就跟人拚得你死我活。他們的路,走寬了。”
你指了指腳下:“而你的路,已經走到頭了,前麵是懸崖。”
你頓了頓,丟擲了最終的提議,語氣斬釘截鐵:“我今天來,是給你,也是給還留在這裏的諸位,指另一條路。放下你們那套‘魔道’的虛架子,接受現實。天魔殿,可以成為歷史。但你們這些人,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願意放下刀劍、安心過日子的弟子,漢陽的新生居和各處工廠,可以安排他們做工,教他們手藝,讓他們憑勞動養活自己,成家立業,活得像個堂堂正正的人。至於你們幾位……”
你的目光掃過夜帝和那四名長老:“若還想看看這天下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若還對‘力量’、對‘未來’有所好奇,可以隨我去安東府。不是俘虜,是客人,是考察。去看看真正的工業城市是什麼樣子,去看看不用搶劫掠奪,人們是如何創造出堆積如山的財富,如何建造起高聳入雲的樓宇,如何讓鋼船下海、鐵牛耕地的。親眼看看,比我說一千句一萬句都有用。看完了,覺得好,願意留下,新生居有合適的位置,待遇絕不會虧待。覺得不習慣,還是想念這黑風淵……”
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些許憐憫的弧度:“我給你們備足盤纏,送你們回來,絕不阻攔。如何?這筆買賣,你是做,還是不做?”
“不!殿主!不能信他!他在騙我們!他是想把我們騙出去一網打盡!”羅剎女突然發出尖利的嘶叫,從恍惚中掙脫出來,狀若瘋虎,紫紗破爛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撲,似乎想撲向你,但腳步虛浮,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她眼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恐懼,以及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他在羞辱我們!他根本看不起我們!跟他走隻有死路一條!殿主,殺了他!我們跟這狗賊拚了!”
你甚至沒有移動腳步,隻是冷冷地看著她撲來的狼狽姿態,身形在她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如同水中倒影般輕輕一晃。【地·幻影迷蹤步】的精妙,在於對時機和空間的極致把握,羅剎女這心浮氣躁、毫無章法的一撲,在你眼中破綻百出,輕易便被她自己帶起的勁風從旁掠過。
“省點力氣吧,羅剎女。”你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天魔殿落到今天這地步,你這‘欲尊’‘功不可沒’。除了用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蠱惑人心、發泄私慾,你還會什麼?如今眾叛親離,連最後幾個肯站著的人,心也早就不在這裏了。你拿什麼拚?拿你這身破布,還是拿你那已經沒幾個人在乎的‘騷浪’?”
“你——!”羅剎女如遭雷擊,被你話語中的鄙夷刺得渾身發抖,羞憤欲絕,卻又無力反駁,隻能徒勞地喘息著,眼中最後一點神采也迅速黯淡下去,隻剩下徹底的灰敗與癲狂。
“九媚,”夜帝冰冷的聲音響起,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在叫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退下。你,已不再是我天魔殿的尊者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判決,徹底擊垮了羅剎女。她癱軟在地,破爛的紫紗委頓於塵土,發出斷續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再無半點聲息。
夜帝不再看她,那雙幽紅的眸子重新聚焦在你身上。王座周圍那壓抑暴怒的氣息,奇異地平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絲掙紮過後的空洞。
“工業城市……安東府……”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鬥篷下的麵容依舊模糊,但聲音裡卻透出一種近乎茫然的探究,“當真……如你所說,是另一番天地?不用廝殺,也能獲得力量?不用掠奪,也能擁有……富足?”
你心中明瞭,他動搖了。對舊道路的絕望,對新事物的茫然好奇,以及最根本的、對生存的渴望,正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塊用油紙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壓縮餅乾。隨手一拋,那塊餅乾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夜帝伸出的蒼白手掌中。
“嘗嘗。”你語氣平淡,“新生居食品廠出的壓縮餅乾,五文錢一塊。味道不怎麼樣,但頂餓。尋常壯漢,一塊能頂大半天。在漢陽,這是工人趕工、商隊行軍時的常備乾糧。”
夜帝拿著那塊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硌手的餅乾,沉默了片刻。鬥篷下,傳來極細微的、牙齒咬合硬物的“哢嚓”聲。他咀嚼得很慢,眉頭下意識地皺起,顯然那乾澀粗糙、僅帶一點鹹味的口感,與他過往可能享用過的任何“美味”都相去甚遠。但緊接著,一股實在的、逐漸擴散開的飽腹感,伴隨著食物提供的熱量,清晰地從他胃部升起,流轉向四肢百骸。
他停下了咀嚼,握著剩下半塊餅乾的手,微微收緊。那雙幽紅的眸子,透過鬥篷的陰影,深深地看著你。他吃過的山珍海味或許不少,但從未有一種食物,能如此直接、如此廉價地提供“生存”所需的最基本保障。這與天魔殿宣揚的、通過苦修、掠奪、殺戮來獲取力量與資源的理念,形成了最直觀、也最殘酷的對比。
“看到了嗎?”你適時開口,聲音冷靜而富有穿透力,“這就是‘生產’出來的東西。安東府的工廠,能做出比這好吃百倍、花樣百出的食物,能織出比你這紫紗舒適百倍的布料,能造出比你這萬魔大殿堅固百倍的房屋,更能生產出讓你【天魔策】都束手無策的武器。你守著這窮山惡水,逼迫弟子修鍊你那套與天下為敵的功法,除了讓他們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除了讓自己成為朝廷必除的眼中釘,除了在絕望中慢慢腐朽,還能得到什麼?”
你向前一步,語氣帶上了一種宣告般的力度:“夜帝,時代變了。個人的勇武,在組織起來的生產力和武裝到牙齒的軍隊麵前,不堪一擊。宗派的狹隘,在聯通天下的市場和日新月異的技術麵前,註定淘汰。跟我去安東府,我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做‘創造’,什麼叫做‘建設’,什麼纔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力量’。你若願意,天魔殿的傳承可以換一種方式延續——不再是江湖黑道,而是新生居旗下,負責特殊安保、情報偵察或者……技術試驗的合作部門。你們的弟子,可以憑藉自身所長,獲得穩定、豐厚且受人尊敬的報酬,而不再是被追殺的亡命之徒。這,不比你當這個朝不保夕、眾叛親離的‘草頭天子’,有奔頭得多?”
夜帝沉默了。長時間的沉默。大殿內,隻有羅剎女壓抑的抽泣聲和幽綠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那四名長老,也屏息凝神,目光在夜帝和你之間來回移動,緊張地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終於,夜帝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籠罩周身的沉重鬥篷,彷彿也隨之鬆懈了一絲。
“好。”他的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以及深深的好奇,“本座……便隨你去看看。看看你口中的‘工業’,看看那所謂的‘新世界’,究竟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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