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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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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館內渾濁的空氣依舊滯重,劣質米酒的酸澀、工人身上經年累月浸染的汗臭與煤灰、食物腐敗的微腥、劣質煙草的嗆人,各種氣味混雜發酵,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遠處,漢陽鐵廠高爐的轟鳴、鍛錘的撞擊、蒸汽機車的嘶鳴,混合成沉悶而持續的背景音,如同這座被強行催熟的工業巨獸粗重而不穩的心跳,正因內部滋生的膿瘡而紊亂、躁動。

你輕輕拍了拍她緊握的手背,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道,指尖在她細嫩的手背肌膚上短暫停留,傳遞去一絲安撫的暖意。

“孟媛,莫急,”你壓低聲音,聲線如古井無波,卻又帶著撫平波瀾的定力,“此事牽扯甚廣,非一時義憤可解。謀定而後動,方是正理。此處人多眼雜,先回住處,從長計議。”

姬孟嫄聞言,微微一怔,抬起螓首。昏黃油燈下,她那雙明亮的眸子映著跳動的光焰,也映著你沉靜的麵容。她貝齒輕咬下唇,那粉嫩的唇瓣上留下淺淺的齒痕,顯示著內心的掙紮。最終,她點了點頭,鬆開了緊攥你衣角的手指。然而在指尖離開的瞬間,卻若有若無地劃過你的掌心,留下一絲微癢的、帶著依賴的觸感。

“嗯,夫君,我聽你的。”她低聲應道,聲音裡先前那股熾烈的憤怒稍斂,轉而摻入了一絲委屈的顫音,但更多的,是一種將判斷與行動全然託付於你的、柔軟的信任。

你們悄然起身,未驚動酒館內仍在喧囂的眾人,如同兩滴水匯入夜色,無聲離去。

門外,漢陽的黃昏已然沉淪。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要壓垮那些高聳的煙囪。空氣中煤煙味愈發濃烈,混雜著從不遠處長江支流飄來的、泥腥與朽木混合的河腥氣。街道泥濘未乾,白日裏被無數雙腳踩踏出的坑窪積著黑水。下工的工人們三三兩兩,拖著疲憊的身軀蹣跚而行。有人肩扛著磨損嚴重的鐵鎚,鎚頭沾著暗紅色的鐵鏽;有人提著癟了的酒葫蘆,眼神空洞;更有人隻是沉默地走著,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入泥濘,發出“噗嗤”的悶響,濺起的泥點沾染了他們破爛的褲腿,也偶爾飛濺到你們身上,帶著冰涼濕黏的觸感。

姬孟嫄緊挨著你,在這陌生而粗糲的環境中,你的存在是她唯一的倚靠。行走間,她的肩頭不時輕碰你的臂膀,隔著粗糙的青布短衫,能感受到其下身軀的溫熱與柔軟。夜風拂過,吹動她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粗布衣衫,布料貼合的瞬間,隱約勾勒出少女日漸豐盈的曲線輪廓——胸前那對飽滿雖被刻意束縛,卻仍在行動間顯露出驚心動魄的起伏,如同被禁錮的白鴿,不安地顫動。

你目光微側,瞥見她正低頭小心避讓著地上的汙水,眉頭微蹙,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隨著她偶爾抬眼的動作,如蝶翼輕顫。那雙眼中光芒複雜:憤怒尚未全然平息,困惑如迷霧瀰漫,而看向你時,依賴與尋求指引的星光則始終閃爍。

你們並未徑直返回守衛森嚴的巡撫行館,而是故意繞行,拐入工人聚居區更深處一條僻靜狹窄的巷道。這裏的喧鬧似乎被厚重的棚戶牆壁隔絕,顯得安靜許多,隻有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斷續犬吠,以及遠處窩棚裡嬰孩嘶啞的啼哭。巷口堆放著廢棄的鐵料邊角,銹跡斑斑,在昏暗中如同怪獸的骸骨,散發著冰冷刺鼻的金屬腥氣。你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姬孟嫄。巷內光線晦暗,隻有遠處棚戶窗縫漏出的零星微光。

“孟媛,”你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巷道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探討與引導的意味,“今日所見,你有何想?那些工頭,仗著些許江湖手段、舊日餘威,便敢在這新生之地,行盤剝壓榨之實。你以為,這僅僅是幾個宵小貪墨銀錢那般簡單麼?”

姬孟嫄猛地抬頭,杏眼在昏暗中格外明亮,那簇怒火再次被點燃:“夫君!他們豈止是宵小,簡直是附骨之疽,是蛀空樑柱的白蟻!那些工人,每日在爐火與鐵砧間耗儘力血,掌心磨穿,脊樑壓彎,換來的血汗錢卻要遭這般剋扣勒索!天理何在?王法何在?我們定要將這些蠹蟲一個個揪出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她越說越激動,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嫩的肌膚,留下月牙形的紅痕,那姿態全然是未經世事的公主麵對不公時最直接、最激烈的反應。

你微微頷首,伸手,以指背輕輕撫過她因激動而微微發燙的臉頰。觸手之處,肌膚細膩溫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揪出來,是自然。然則,孟媛,治標更需治本。若隻砍掉幾棵冒出地麵的毒草,而不深挖其根,剷除滋生之土,則春風吹又生,後患無窮。”你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此事牽涉的,恐非區區幾個工頭。其下或有管事包庇,其旁或有江湖舊勢力勾連,甚或……牽扯更廣。我們需得耐心,需得用巧勁,更要借力打力。走吧,先回衙門。錦衣衛在漢陽,應有暗樁可用。”

指尖傳來的暖意與話語中的冷靜,稍稍平復了姬孟嫄的心潮。她點點頭,眼神中憤怒未消,卻已燃起一絲帶著銳氣的、躍躍欲試的光芒,彷彿即將參與一場隱秘而正義的討伐,讓她那顆被深宮束縛已久的心找到了一個熾熱的出口。

“嗯!夫君,我都聽你的。”

回到湖廣巡撫衙門時,夜色已如濃墨般化不開。衙門前高懸的氣死風燈灑下昏黃的光暈,在濕冷的青石地麵上拖曳出長長短短、搖曳不定的影子。

姚一臨早已得信,恭敬地候在二門內的偏廳,見你們二人雖作尋常打扮卻難掩風塵之色,他眼中精光一閃,卻並不多問,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姿態恭謹無比:“殿下,娘娘,夜色已深,可需用些茶點歇息?”

你擺擺手,徑直走向內堂,語氣不容置疑:“姚撫台,有勞。煩你即刻安排,著人密召錦衣衛漢陽千戶所現任掌事前來見我。記住,要密,勿使外人知曉。”

姚一臨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旋即恢復如常,垂首應道:“下官遵命。”他並未多問一個字,轉身即去安排,緋色官袍的下擺在轉身時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隱隱帶起一絲書房特有的陳墨與舊卷宗氣息。

姬孟嫄跟在你身側,望著姚一臨迅速消失在廊廡轉角的身影,忍不住湊近你,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好奇:“夫君,錦衣衛……我聽聞他們行事,最是酷烈無情。此番動用他們,那些工頭……”

你側首看她,廊下燈籠的光在她姣好的側顏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錦衣衛乃陛下親衛,偵緝不法,肅清姦宄,本是分內之事。至於手段,”你微微一頓,語氣淡然卻帶著深意,“對付這等吸附在工礦命脈上、敲骨吸髓的蠹蟲,雷霆手段,有時反是慈悲。孟媛,你若有心,稍後可隨我一同旁觀。有些東西,書本上看不到,唯有親見,方知這世間魑魅魍魎行事之詭,亦知刮骨療毒,需用何樣利刃。”

姬孟嫄聞言,長而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眼中閃過一絲畏懼,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決心與探究欲取代。她用力點頭,聲音雖輕卻堅定:“我要看!我要親眼看這些蛀蟲,是如何伏法,如何吐出他們的罪孽!”她的雙手再次握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發出細微的“哢”聲。

約莫一炷香後,一個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出現在內堂門外。此人身材中等,毫不起眼,穿著尋常衙役的皂衣,但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卻精光內斂,行走間落地無聲。他入內後,並未行大禮,隻是對著你所在方向,抱拳躬身,姿態恭敬卻透著一股利落與幹練:“卑職錦衣衛漢陽千戶所試百戶邱必仁,參見大人。”他未直呼你身份,顯是已知曉需隱秘行事。

你微微頷首,示意他近前,聲音壓低卻清晰:“邱百戶,深夜相召,有要事交辦。漢陽新生居下屬各廠礦,尤以鋼鐵廠、機械廠為甚,其下多有工頭,倚仗舊日江湖身份,欺上瞞下,剋扣工餉,盤剝工人,甚或勾結外部,牟取不法之利。本宮已掌握數名為首者線索,今夜需你等將其秘密拘拿至指定地點。記住,行動務求隱秘,勿打草驚蛇,但目標務必擒獲,若有反抗,可酌情處置。”

你報出幾個名字與大致活動範圍,皆是日間在酒館及後來暗查中,工人怨氣最深、提及最多的幾個工頭,包括那個玄天宗出身的劉姓壯漢,血煞閣的鐘姓瘦子,以及一個諢號“阿三”、據稱與本地棚戶區地頭蛇關係密切的滑頭。

沈煉目光低垂,靜聽完畢,臉上無半分波瀾,隻再次抱拳:“卑職明白。目標:劉明懷(玄天宗)、鍾無常(血煞閣)、陳阿三(地頭蛇)。行動要求:秘密拘拿,押解至巡撫衙門西側廢倉。時限:天亮之前。請大人示下,擒獲之後,是暫押,還是……”

“直接押至廢倉,本宮要親審。”你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卑職領命!”沈煉不再多言,躬身一禮,身形微動,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入廊外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姬孟嫄在一旁屏息看著,直到沈煉身影消失,才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流露出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光芒。她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帝國最神秘的暴力機關的行動。

子時三刻,漢陽城大部分割槽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工人聚居區還有些許燈火與零星喧囂。你和姬孟嫄已換上深色勁裝,外罩不起眼的鬥篷,在兩名邱必仁留下的精銳緹騎暗中護衛下,悄然離開巡撫衙門,前往預定的第一個抓捕地點——劉明懷的住處。那位於棚戶區邊緣一處相對“闊綽”的獨立院落,據說是他靠著盤剝工友錢財,強行驅趕原住戶後霸佔的。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蔽,隻有零星幾家窗戶透出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煤煙、穢物與潮濕木材混合的複雜氣味。你們匿身於院落外一堆廢棄木料之後,靜靜地觀察。

院落土牆低矮,兩扇破舊的木門虛掩。門前並無守衛,但院內隱約傳來鼾聲。邱必仁親自帶隊,加上三名緹騎,如同暗夜中的狸貓,無聲無息地貼近。其中一人貼近門縫觀察片刻,對邱必仁做了個手勢。邱必仁點頭,輕輕推開木門,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裏幾乎微不可聞。

你們在藏身處,藉著院內一間屋子裏透出的微弱燈光,能看到兩名倚在門邊打盹的漢子,應是劉明懷的心腹小弟。他們睡得正沉,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在骯髒的衣襟上留下一灘深色痕跡。邱必仁如鬼魅般欺近,出手如電,掌緣精準地切在兩人後頸某處。隻聽極輕微的“噗”聲,像是裝滿穀物的布袋被輕輕擊中,兩人身體一震,隨即軟軟癱倒,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半點聲響,便被旁邊的緹騎迅速拖到陰影處,以牛筋索捆縛結實,又用破布塞口。

姬孟嫄緊挨著你,你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以及那噴在你耳側的、溫熱而急促的呼吸。

“夫君,他們……好利落。”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錦衣衛緝事,講究的便是一擊必中,悄無聲息。”你低聲回應,目光緊盯著院內。

邱必仁已帶著另一人貼近正屋窗戶。紙窗上映出一個人影,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鼾聲如雷。邱必仁用匕首輕輕撥開裏麵簡陋的門閂,推門閃入。緊接著,屋內傳來一陣短促的悶響、重物跌倒聲以及壓抑的、如同被扼住喉嚨的“嗬嗬”聲。

很快,邱必仁與另一名緹騎架著一個隻穿著褻褲、上身**的彪形大漢走了出來。正是劉明懷。他此刻雙眼圓瞪,滿是驚怒與恐懼,口中被塞了麻核,隻能發出嗚嗚聲,渾身肌肉賁張想要掙紮,但雙臂被反剪,關節被緹騎以特殊手法扣住,絲毫用不上力,隻能徒勞地蹬腿,踢翻了門口一個空酒罈,陶片碎裂聲在夜裏格外清晰,酒液濺濕了他的小腿。

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盞茶工夫,乾淨利落,近乎無聲。劉明懷被迅速套上黑色頭套,裹上一件舊袍,由兩名緹騎一左一右架起,迅速消失在院外小巷的黑暗中。邱必仁留下兩人稍作痕跡清理,也隨即撤離。

你們悄然跟上,前往下一個地點。這一夜的漢陽,在絕大多數人沉睡之時,幾處不起眼的角落,類似的場景在沉默中上演。血煞閣出身的鐘無常更為機警,在其姘頭處被堵個正著,暴起反抗,指間淬毒的鋼鏢還未射出,便被邱必仁一腳踢中腕骨,哢嚓脆響中,鋼鏢落地,隨即被數道拳腳擊倒製服,其過程稍顯激烈,打翻了些許傢具,但在緹騎控製下,未鬧出太大動靜。而那個阿三,則是在一家暗娼寮子的床底被拖了出來,嚇得屎尿齊流,幾乎癱軟,被輕易拎走。

巡撫衙門西側,有一處早已廢棄的舊糧倉,磚石結構,頗為堅固,且位置偏僻。此刻,這裏被臨時充作審訊之地。倉內空曠,隻有幾盞氣死風燈掛在斑駁的磚牆上,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與陳年穀物的黴腐氣味,此刻又混雜了新鮮的血腥與恐懼帶來的尿騷味。

劉明懷、鍾無常、陳阿三被分別捆在倉房中央的粗木柱上,皆已被除去頭套,隻著單衣,在春夜的寒氣中瑟瑟發抖,更多是源於內心的恐懼。四周,數名黑衣緹騎沉默矗立,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像,唯有眼中偶爾閃過的冷光,顯示著他們的存在。

你和姬孟嫄站在倉房內側一片稍高的舊木台邊,陰影籠罩了你們大半個身子。你神情平靜,如同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姬孟嫄站在你身側稍後,臉色在搖晃的燈火下顯得有些蒼白,她一隻手不自覺地抓緊了你的衣袖,指尖冰涼,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自己的手臂,指節發白。她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血腥味,這讓她胃部有些不適,但她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

邱必仁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空曠的倉房內回蕩:“爾等所犯之事,樁樁件件,朝廷已有察覺。剋扣工餉,盤剝工友,勾結外匪,私售禁物……今日在此,是給你們一個機會。招,可少受皮肉之苦;不招,或心存僥倖,”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掃過三人,“錦衣衛的手段,你們或許聽過。”

劉明懷梗著脖子,嘶聲道:“大人!冤枉!小人是玄天宗外門弟子,奉公守法,在廠裡做事也是勤勤懇懇,定是有小人誣陷!”他試圖搬出玄天宗的名頭,眼中卻滿是色厲內荏。

鍾無常則陰惻惻地笑著,嘴角還帶著一絲血跡:“嘿,錦衣衛?好大的威風!老子是血煞閣的人!你們敢動我,閣中長老必不罷休!”他試圖掙紮,但牛筋索深深勒進肉裡。

阿三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涕淚橫流,嘴裏不住唸叨:“饒命……官爺饒命……我什麼都說,什麼都說啊……”

邱必仁不再多言,看向你。你微微頷首。

一名體格魁梧的緹騎出列,從牆上取下一根浸過水的牛皮鞭。鞭子在空中抖開,發出“嗚”的一聲破空厲響。他走到劉明懷麵前,毫無徵兆地,手臂一揚,鞭子如毒蛇般噬出!

“啪!”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爆響,狠狠抽在劉明懷**的胸膛上。皮開肉綻!一道紫黑色的鞭痕瞬間隆起,隨即鮮血迸濺,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淒艷的弧線,濺落在地麵的灰塵中,形成深色的斑點。

“啊——!”劉明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渾身肌肉猛地繃緊,額頭青筋暴起,眼珠幾乎瞪出眼眶。木柱被他撞得微微一晃。

姬孟嫄身體劇烈一顫,抓住你衣袖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你的皮肉。她猛地別過頭,但又強迫自己轉回來,臉色更加蒼白,嘴唇微微哆嗦。

“說!剋扣工餉,中飽私囊,有無此事?!”行刑的緹騎聲音冰冷,毫無波瀾。

“沒……沒有!啊——!”劉明懷話音未落,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精準地抽在之前的傷口周圍,血肉橫飛。慘叫聲在空曠的倉房內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工銀髮放,有無定額外收取‘茶水費’、‘工具磨損費’、‘號衣費’?”

“我……啊啊——!是……是上麵……管事的默許……大家都收……”

“上麵是誰?哪個管事?”

“是……是物料處的趙管事……還有,還有賬房的李先生……他們……他們拿大頭,我們喝點湯……”劉明懷的精神防線在劇痛下迅速崩潰,語無倫次地招供。

“與外麵‘財有道’賭場勾結,設局誘騙工人賭博,放印子錢,逼人賣兒賣女,有無此事?!”

“有……有……賭場的疤臉強……給我們分紅……啊——!”

鞭子如同暴雨,不斷落下。劉明懷的慘叫從高亢逐漸變得嘶啞,到最後隻剩下痛苦的抽氣與嗚咽。他胸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鮮血順著身體流下,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姬孟嫄看著這一幕,胃裏翻江倒海,幾次欲嘔,都被她強行壓下。她的目光從最初的驚恐、不忍,漸漸變得複雜。她看到劉明懷起初的囂張,看到他在劇痛下的崩潰,看到他為了減輕痛苦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同夥、吐出罪行。她開始明白,對付這些早已將良心與法度踐踏在地的惡徒,尋常的仁義道德、律法條文,有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們畏懼的,唯有更直接、更殘酷的力量。

接著是鍾無常。他起初還硬氣,罵不絕口,甚至試圖吐口水。但當皮鞭落在他那修鍊陰毒掌法、格外珍惜的雙手上,將指骨抽得變形開裂時,他發出了比劉明懷更淒厲的慘叫。所謂的江湖硬氣,在專業的刑訊麵前不堪一擊。他很快招認出通過血煞閣的渠道,將廠裡一些淘汰的次品鐵料、甚至少量管製刀具甚至一些淘汰手榴彈,偷偷販賣給附近山匪的事情,也供出了幾個在廠內擔任小管事的同門。

最後是阿三。幾乎沒用什麼刑,看到那沾血的鞭子和同伴的慘狀,他便癱軟如泥,哭喊著將他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如何與棚戶區的地痞勾結壟斷飲食生意高價售賣,如何與暗娼寮子聯手坑騙工錢,如何替上麵某些人處理一些“不方便”的事情……他供出的名字更多,牽扯也更廣,甚至隱約指向了新生居中層管理中的個別人物,以及本地某個小幫派的長老。

整個過程中,你始終沉默地觀察著。觀察著受刑者從狡辯到哀求再到徹底崩潰的神態變化,觀察著他們供詞中相互印證或矛盾的細節,觀察著邱必仁等人如何冷靜地運用刑訊技巧施加最大痛苦卻避開致命要害,更觀察著身側姬孟嫄的每一點細微反應。她的呼吸從急促到緩慢,抓著你衣袖的手從緊繃到漸漸鬆開,眼神從恐懼不忍到沉重思索。當阿三癱在地上,如同爛泥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某些不堪入耳的細節都倒出來時,姬孟嫄已經不再顫抖,隻是臉色依舊蒼白,眼中卻多了一種冰冷的、近乎決絕的光芒。

審訊結束時,已近四更天。倉房內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汗味、尿騷味和灰塵味,令人作嘔。氣死風燈裡的燈油將盡,火苗跳動得更加微弱,發出“滋滋”的輕響。三名工頭如同死狗般癱在柱下,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們還活著。

邱必仁將記錄好的供詞恭敬呈上。你快速瀏覽,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人名、時間、數額、勾當,條理清晰。你合上供詞,對邱必仁道:“將他們分開嚴密看管,給予基本醫治,別死了。供詞所涉人等,立即暗中監控,但暫不抓捕。你親自帶可靠人手,按圖索驥,秘密取證,尤其是賬目往來、實物證據。記住,要快,要準,要密。”

“卑職明白!”邱必仁肅然應命。

你轉身,看向姬孟嫄。她的臉頰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白皙,眸色深如寒潭。“孟媛,可看明白了?”

姬孟嫄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濁氣與不適盡數排出。她抬起眼,目光與你相對,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夫君,我明白了。慈悲,渡不了這般惡鬼。律法條文,束不住貪婪之手。唯有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光有良法美意,若無鐵腕執行,一切皆是空談。這些蛀蟲,以及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必須連根拔起。”她的語氣,褪去了最初的稚嫩與單純的熱血,多了幾分沉靜與冷冽。

你微微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不止於此。雷霆手段,隻為廓清寰宇。之後,如何建立不易腐的規矩,如何讓工人有處申冤,如何讓管理重歸清明,纔是長久之計。走吧,天快亮了,我們還有事要做。”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僅有一線魚肚白。巡撫衙門內院書房,燭火通明。你已換回常服,姬孟嫄也洗漱整理過,但眉眼間仍帶著一絲疲憊與殘餘的驚悸。

錢大富被緊急召來。他進來時,錦袍略顯淩亂,髮髻甚至有些歪斜,顯是匆忙起身。臉色在燭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眼神遊移不定,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一進門,他便疾走幾步,來到書案前,竟不待你開口,便“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慄:“殿……殿下!卑職有罪!卑職該死!漢陽……漢陽工礦管理如此混亂,竟有這等駭人聽聞的盤剝之事,卑職身為總辦,失察瀆職,罪該萬死!請殿下重重治罪!”

他磕頭甚響,額頭撞擊青磚地麵,發出“咚咚”悶響,在寂靜的淩晨書房內格外刺耳。幾下之後,額前已是一片通紅。

你端坐於書案之後,並未立即叫他起身,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姬孟嫄坐在你下首側位,見此情景,先前在暗室中強壓下的怒火又有些升騰,忍不住冷哼一聲,雖未言語,但那聲冷哼中的不滿與質疑,已清晰傳達。

直到錢大富磕了七八個頭,額頭已見血絲,你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錢總辦,先起來說話。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便不在書房,而在按察司大牢了。”

錢大富聞言,身子一僵,抬起頭,臉上混雜著恐懼、惶惑與一絲僥倖,顫聲道:“殿下明鑒!卑職……卑職確是不知詳情啊!每日經手的賬目、報表,收支大抵相符,各項用度也有章程……卑職隻道是那些工頭跋扈些,欺壓工人或有些,萬沒想到……沒想到他們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層層盤剝,內外勾結,甚至牽扯私售軍備!卑職……卑職被他們矇蔽了!是卑職無能,用人失察,被那些江湖出身的工頭架空了!”說到後來,已是聲淚俱下,既有惶恐,也確有幾分委屈與後怕。

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知他所言非虛。錢大富是你從“金算盤門”掌門一手提拔,其人精明於數字,忠誠亦無可疑,於管理大型資產、理順賬目是一把好手。但他本質仍是賬房出身,長於案牘,短於人事,更缺乏應對基層複雜局麵、尤其是應對這些混跡江湖、狡黠兇悍之徒的經驗與手腕。將他放在漢陽總辦的位置上,本就是趕鴨子上架,是人才匱乏下的權宜之計。他被架空,與其說是無能,不如說是他這類“技術官僚”在特定環境下必然的困境。

“起來吧。”你語氣稍緩,“此事之弊,非你一人之過。新舊交替,泥沙俱下,管理失序,監督缺位,方有今日之禍。”

錢大富這才顫巍巍爬起來,不敢坐實,隻欠著身子站在下首,用袖子不停擦拭額頭的冷汗與血漬。

“然則,”你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既有過,則必罰。有過不改,則禍必更深。錢大富,本宮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你可願意?”

錢大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忙躬身:“願意!卑職萬死不辭!請殿下示下!”

“其一,”你屈起一根手指,“即刻起,以賬目稽覈為名,暗中徹查新生居漢陽各廠礦,特別是鋼鐵廠、機械廠、軍器廠,近一年所有工餉發放原始記錄、物料領取消耗細目、與外部商鋪銀錢往來。重點覈查劉明懷、鍾無常、陳阿三等供出的相關管事、賬房。要快,要密,要拿到鐵證。”

“其二,”第二根手指屈起,“以整頓安全生產、清查隱患為由,三日後,新生居漢陽所屬全部廠礦,停工一日。所有工匠、工役、雜工,悉數至城東新生廣場集合。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此事由你親自督辦,名單核對,一個不許遺漏。”

“其三,”你直視錢大富,緩緩道,“集合當日,本宮會親臨。屆時,該抓的抓,該辦的辦,該立的規矩,也要當眾立下。你可能做到?”

錢大富聽得臉色變幻,尤其是聽到要召集所有工人時,更是眼皮一跳。這無疑是極大的冒險,萬一處理不當,激起工變,漢陽的工人不少都是身懷武功的宗門弟子,後果不堪設想。但他更清楚,這是他將功折罪的唯一機會,也是扭轉漢陽亂局的必然一步。他深吸一口氣,將腰桿挺直了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多了幾分決絕:“卑職領命!定不負殿下所託!賬目之事,卑職親自帶可靠之人覈查,三日內必給殿下交代!工人召集,卑職即刻去辦,確保無一遺漏!”

“很好。”你微微頷首,“去吧。記住,動靜要小,手腳要乾淨。”

“是!”錢大富深深一揖,倒退著出了書房。雖然腳步仍有些虛浮,但比起進來時的驚慌失措,已多了幾分定力與方向。

書房內重歸安靜,隻餘燭火劈啪。姬孟嫄一直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她看向你,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對夜間審訊的餘悸,有對錢大富無能的微嗔,但更多是對你接下來佈局的好奇與隱隱的興奮。

“夫君,”她忍不住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三日後廣場集會,是要……當眾處置那些工頭,以儆效尤嗎?還是要……有更大的動作?”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漂亮的杏眼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充滿了求知慾。

你看著她,唇角微揚,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她的身體順從地靠過來,帶著淡淡的、洗漱後的清新氣息,與昨夜沾染的煤煙味混雜,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

“不止是處置幾個工頭,孟媛。”你攬著她的肩,感受到她身軀的柔軟與溫熱,“漢陽亂象,根源在於舊時代的江湖習氣、人身依附,侵入了新生的工業生產體係。工頭們不過是表象,是舊勢力在新土壤上長出的毒瘤。割掉毒瘤容易,但若不改變這土壤,毒瘤還會再生。”

“那日的廣場,將聚集數萬工人,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分屬不同門派,各有恩怨,如今卻因這鋼鐵熔爐被強行匯聚一處。這是一個危機,也是一個契機。”你緩緩道,如同在講述一個精妙的棋局,“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見,依附舊規矩、行盤剝之事的蛀蟲,是何下場。要讓他們親耳聽到,朝廷,或者說,新生居的新規矩是什麼——公平的工價,嚴明的紀律,申訴的渠道,上升的途徑。更要讓他們親身感受到,在這新的規矩下,隻要勤懇勞作,便能得到應有之酬,無人可肆意欺淩。”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懲處大會,”你看著姬孟嫄似懂非懂、卻又努力理解的眼神,繼續道,“這是一次宣言,一次立威,一次重塑秩序的嘗試。要將‘江湖規矩’、‘人身依附’,逐漸轉化為‘廠規製度’、‘契約精神’。而這,需要一把火,燒掉朽木;也需要一渠水,澆灌新苗。”

姬孟嫄聽得入神,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她靠在你的肩頭,喃喃道:“妾身好像……有點明白了。夫君你說的,是不是就像你以前給妾身講過的……‘不破不立’?先要用雷霆手段,破掉那些壞到根子裏的舊東西,哪怕過程……有些殘酷。然後,才能建立起新的、好的規矩?”她抬起頭,望著你,眼神清澈,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以及一絲對自己能理解你深意的雀躍。

“正是此理。”你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觸感微涼而柔軟,“三公主果然越來越聰慧了。這世間沉痾,有時非猛葯不能去。而用藥之後,調理滋養,使其新生,方是根本。你,可願與我一同,既做這執刀刮骨的醫者,也做這培土育苗的農人?”

姬孟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不知是因為你的親吻,還是因為心中激蕩的情緒。她用力點頭,雙手環住你的腰,將臉埋在你胸前,聲音悶悶的,卻充滿了堅定與柔情:“嗯!我願意!夫君,從今往後,孟媛不隻是你的妻子,也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你的幫手!陪你一起,看清楚這世間的病,治好這世間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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