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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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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村民們眼中迸發出的狂熱希望、律休和幹事們臉上難以抑製的激動、族老們顫抖的雙手和渾濁淚光…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最濃烈的美酒,足以讓任何一個初次品嘗到權力與成就滋味的人沉醉其中,飄飄欲仙。

姬孟嫄也不例外。

當最後一個村民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破敗卻彷彿被注入新生的祠堂院落;當夕陽的餘暉將祠堂斑駁的外牆染成溫暖的金紅色,也將她因激動而泛著動人紅暈的臉頰映照得愈發嬌艷時,她終於再也抑製不住內心澎湃的喜悅與成就感。那是一種混合了初次獨立完成艱巨任務的驕傲、得到民眾真心擁戴的感動、以及向你證明瞭自己能力的迫切渴望的複雜情緒。

她像一隻終於成功捕到第一隻獵物的幼豹,又像一隻考了滿分亟待誇獎的雪白小貓,乳燕投林般撲進你的懷裏。柔軟而充滿彈性的嬌軀緊緊貼著你,雙臂環住你的脖頸,帶著田間勞作後微微汗意的清甜氣息瞬間將你包圍。她仰起那張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絕美小臉,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你,裏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亟待被認可的星光,嫣紅的唇瓣微微翹起,彷彿在無聲地吶喊:“快誇我!快獎勵我!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她的心跳得飛快,隔著衣衫你都能感受到那份雀躍。她甚至無意識地用額頭輕輕蹭了蹭你的下頜,那是她極度開心時才會流露的小動作,帶著全然的信賴與親昵。這一刻,她不是大周尊貴的三公主,不是初露頭角的“英妃”,她隻是一個完成了你交付的、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迫不及待想從最重要的人那裏獲得肯定與讚美的少女。

你的心中,確實湧動著為她感到的、由衷的欣慰,甚至是一絲驕傲。她獨自站在台上,麵對數百名性格各異、訴求不同的村民,用尚且稚嫩卻足夠真誠的言語,一點點化解疑慮,凝聚共識,最終點燃了希望之火。這份成長的速度與質量,遠超你最初的預期。她不僅有天資,更有一種難能可貴的、願意彎下腰去觸控泥土的真誠。這讓你看到了將她培養成真正助力的巨大可能。

然而,胸腔中那抹溫情與讚許隻是短暫停留。更加強大、更加冰冷的理智,如同亙古不化的寒冰,瞬間壓過了所有感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看似熱烈成功的村民大會,充其量隻是一次還算不錯的思想動員。它解決了“想不想乾”的問題,但更關鍵、更艱難、也更容易出問題的“怎麼乾”、“如何持續乾好”,還是一片空白。歡呼與眼淚,承諾與熱血,在嚴酷的現實、複雜的利益和漫長的時間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萬裡長征,這連第一步都還算不上穩健。

慶祝?還遠不是時候。

於是,在姬孟嫄期待的目光中,在周遭眾人尚未平息的興奮餘韻裡,你臉上那溫和的讚許笑意微微收斂,化為一貫的沉靜。你抬起手,並未如她所願去撫摸她的秀髮或給予更親昵的獎勵,而是輕輕握住了她環在你頸後的、因為激動而微微汗濕的手腕,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地,將她從你懷裏推開了些許。

懷中的溫香軟玉驟然離開,擁抱帶來的安全感與滿足感被截斷。姬孟嫄明顯愣了一下,亮若星辰的眸子眨了眨,長而卷翹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濕潤(那是她剛才情動時滲出的淚花)。她臉上洋溢的燦爛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轉化為一絲清晰的委屈與不解,嫣紅的唇微微嘟起,彷彿在問: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不誇我?

你沒有立刻解釋,隻是目光沉靜地回望著她,那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略顯嬌憨的困惑模樣。然後,你伸出手,食指微曲,帶著薄繭的指節,以一種親昵而不失力度的方式,輕輕刮過她精緻挺翹的鼻尖。

“傻丫頭,”你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她熟悉的寵溺,但內裡卻透出一種讓她瞬間清醒的、不容置疑的冷靜,“高興什麼?”

你並未等待她的回答,目光已然越過了她的肩頭,投向了祠堂之外。那裏,興奮的村民們尚未完全散去,三三兩兩地聚集著,熱烈地討論著未來的好光景,聲音在暮色中傳來,充滿了不切實際的憧憬。更遠處,是被暮色籠罩的大片荒蕪土地,貧瘠、板結、毫無生機,在漸濃的夜色中沉默著,彷彿在嘲笑著短暫的激情。

“真正的考驗,”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敲擊玉磬,穿透暮色,也穿透了姬孟嫄心頭剛剛升騰起的些許浮躁,“現在,才剛剛開始。”

這句話,不啻於一盆恰到好處的、溫度適宜的冷水,並非劈頭蓋臉的打擊,而是精準地澆熄了她心中那簇因初次成功而悄然竄起的、名為“驕傲”與“自得”的火苗。一股清涼的、帶著沉重現實感的激流,瞬間從頭頂灌入,讓她因興奮而有些發熱的頭腦驟然降溫。

她臉上那絲委屈與不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醒後的凜然。她順著你的目光看向祠堂外,看著那些沉浸在短暫歡欣中、尚未意識到前路如何艱難的村民,看著那片亟待拯救卻又危機四伏的荒土。剛剛在台上演講時那種揮斥方遒、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堅硬的現實礁石。組織起來隻是前提,如何讓這個組織有效運轉?土地如何整合?勞力如何調配?利益如何分配?技術從何而來?銷路如何保障?…無數具體而微、卻又關乎成敗的問題,如同隱藏在暮色中的荊棘,驟然浮現。

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殘留的浮躁與熱氣盡數排空。然後,她轉回頭,重新看向你。那雙漂亮眼眸中的星光未曾黯淡,卻悄然改變了成分——少了幾分單純的邀功與喜悅,多了幾分沉靜、專註與反思。她挺直了因為撲入你懷中而微微放鬆的脊背,臉上的神情變得認真而肅穆。

“是!老師!”

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稱呼在不知不覺中,已然從帶著親昵依賴的“夫君”,切換成了代表授業與傳承的“老師”。這一字之差的轉變,清晰地表明,在她心中,此刻的你,首先是引領她直麵複雜現實、傳授她治國安邦之道(哪怕隻是最微觀的鄉村治理)的導師,其次纔是與她分享生命與情感的伴侶。她自動進入了“學生”與“執行者”的狀態,等待著你的下一個指令,準備迎接你口中那“剛剛開始”的真正考驗。

你看著迅速完成心態調整的她,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讚賞。孺子可教,且心性堅韌,這比你預想的還要好。你沒有再多說任何鼓舞或解釋的話語,在真正的變革麵前,語言總是蒼白的。行動,永遠是最好的教學,也是最有力的宣言。

你不再停留,握住她剛剛放開的手——這一次,不再是戀人間的纏綿,而是師長引領弟子、統帥帶領先鋒的堅定。你牽著她,轉身,邁著沉穩而有力的步伐,重新走回那間瀰漫著陳年灰塵與新鮮希望氣息的破敗祠堂。

祠堂內,律休還帶著幾個心腹幹事,圍著那張搖搖欲墜的八仙桌,興奮地低聲討論著,臉上洋溢著大功告成的喜悅。看到你去而復返,律休連忙迎上,臉上笑容還未完全展開:“殿下,今日…”

“律休!”你打斷了他尚未出口的、大概率是慶祝性質的言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別傻樂了!”

律休臉上的笑容一僵,瞬間意識到氣氛的變化,連忙收斂神色,垂手肅立:“社長?”

“立刻!”你的目光掃過他,也掃過那幾名同樣收斂了笑意的幹事,“把你帶來的、懂律法、通庶務、能算賬的人,全都叫過來!一個不許少!”

“是!”律休不敢怠慢,雖不明所以,但長久以來對你的絕對信從讓他立刻執行。他迅速轉身,對幾名幹事低聲吩咐幾句,幾人快步走出祠堂,不一會兒,便領著七八個看起來頗為精幹、穿著新生居統一製式棉袍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這些人年紀多在三十到四十之間,麵色沉靜,眼神精明,身上帶著常年處理文書、核對賬目特有的細緻氣質。

小小的祠堂正廳,頓時顯得有些擁擠。殘破的神像在陰影中沉默俯視,空氣中飄蕩的灰塵在從破窗透入的最後天光中飛舞。所有人都看著你,等待著你的指示。

你指著祠堂中央那張滿是蟲蛀痕跡、卻暫時承載了改變一個村莊命運的八仙桌,聲音清晰地在略顯昏暗的祠堂內回蕩:

“咱們,現在,就在這裏,成立——‘下溪村農業生產合作社籌備辦公室’!”

“今天,咱們的任務,不是慶祝,不是休息!”你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姬孟嫄臉上,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她心裏,“就是在這張破桌子上,把咱們合作社的‘章程’,給搞出來!今夜不完成草案,誰也不許離開這祠堂半步!”

你的話語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律休和幾名核心幹事瞬間明白了你的意圖,神情變得無比嚴肅,眼中剛剛的輕鬆喜悅被一種臨戰般的專註所取代。而那幾名被匆匆喚來的文書、賬房,雖然有些驚訝於這突如其來的高強度工作,但在律休嚴厲的目光示意下,也迅速找位置坐下,從隨身攜帶的布囊中取出筆墨紙硯,擺開算盤,做好了徹夜奮戰的準備。

村長和幾位被你們強行留下的、在村裡還算有些威望、腦子也相對靈光的族老,則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他們聽不懂什麼“章程”、“草案”,但“不許離開”和空氣中驟然緊繃的氣氛,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接下來要討論的事情,恐怕比剛才台上那些激動人心的話語,要複雜、艱難得多。

“孟嫄,”你轉向姬孟嫄,指了指八仙桌唯一一張看起來稍穩當些的、也是正對祠堂大門的舊椅子,“你坐那裏。”

那是主位。是主持者、決策者的位置。

姬孟嫄明顯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推拒。讓她在村民麵前演講是一回事,讓她主持這種涉及具體製度設計、利益分配的會議,麵對一群經驗豐富的官吏和精明的村裡老人,她本能地感到一陣心虛。

“去。”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輕輕推了她的後背一下,力道不大,卻是一種明確的指令和支撐。

姬孟嫄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走到那張舊椅子前,緩緩坐下。粗糙的硬木椅麵並不舒適,祠堂內昏暗的光線讓她必須微微眯起眼才能看清桌上鋪開的粗糙紙張和眾人神色各異的臉。但當她坐下,當你和律休等人自然而然地分坐於她兩側和下首時,一種奇異的責任感取代了緊張。她成了這個臨時“立法機構”名義上的核心。

“好了,”你見眾人落座,對姬孟嫄微微頷首,“英妃娘娘,可以開始了。今日會議,由你主持。議題隻有一個:擬定《下溪村農業生產合作社章程》。從根本原則,到具體條目,逐條議定。”

姬孟嫄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柔軟的衣料。她定了定神,努力回憶著你平日處理政務時的神態與節奏,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開口:“諸位,那我們…便開始吧。首要之事,需明確合作社之根本性質與宗旨。律總辦,你經驗豐富,依你之見,當如何界定?”

她直接將第一個、也是最根本的問題拋給了在場最熟悉庶務的律休,既是一種試探,也是學習。

律休早有準備,略一沉吟,拱手道:“回娘娘,依卑職淺見,合作社既由新生居倡導、出資、技術支援,村民以上地、勞力入股,其性質當為‘公私合營,以工帶農,利益共享,風險共擔’之新型經濟聯合體。宗旨…自是發展生產,改善民生。”

他說得中規中矩,是官麵文章。但姬孟嫄卻微微蹙起了秀眉。她直覺感到,這樣的界定太過寬泛,無法解決實際操作中必然出現的無數問題。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你。

你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平靜地反問,聲音在寂靜的祠堂內格外清晰:“孟嫄,你覺得,我們耗費如此心力,在下溪村推行這合作社,最根本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為了讓新生居在這裏多賺些銀錢,還是為了讓下溪村這百十戶人家,乃至日後千千萬萬個‘下溪村’,能真正過上好日子,從此不再受饑寒流離之苦?”

問題如同利劍,直指核心。姬孟嫄渾身一震,腦海中瞬間閃過這些日子看到的景象:麵黃肌瘦的孩童、佝僂絕望的老人、被貧瘠土地榨乾最後一絲希望的村民…那些畫麵如此清晰,壓過了任何關於利潤的計算。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自然是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若隻為牟利,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既然如此,”你繼續引導,聲音平穩無波,“那麼章程的第一條,根本宗旨,是否應定為‘立足本村,發展生產,保障社員基本生活,逐步提高共同福祉’?至於新生居的投入與可能的利潤,應置於何種位置?”

姬孟嫄的眼睛亮了。她瞬間明白了你的意思。合作社的首要目標是社會效益,是村民的生存與發展,經濟效益、投資回報,必須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且不能損害這個基礎。

“殿下所言極是!章程首條,當明確此旨!新生居之投入,可視作扶持與長期投資,其回報應在於合作社壯大後之穩定分紅與原料供應,而非短期竭澤而漁!”

她的話語從最初的生澀,逐漸變得流暢,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你微微點頭,示意她繼續。

然而,緊接著,更具體、更尖銳的問題便接踵而至。

“娘娘,根本宗旨既定,然具體條款,千頭萬緒。”一位負責文書的年輕幹事開口,他麵前鋪著紙筆,準備記錄,“首要便是入股之製。村民土地,如何折算成股份?隻論畝數,抑或需考量土地之肥沃貧瘠、水源遠近、地形如何?旱地、水田、山坡地,價值豈可一概而論?此乃分配之基,若有不公,後患無窮。”

姬孟嫄再次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她隻想過土地要入股,卻未細想這“入股”二字背後如此複雜的換算。她遲疑道:“這…是否可按市價,或往年平均產出折算?”

另一位賬房出身的幹事搖頭:“娘娘,市價波動甚大,且此等貧瘠之地,本無穩定市價可言。平均產出…此地連年歉收,幾無產出可言,如何平均?且土地肥瘠不同,若隻論畝數,擁有劣地之村民豈非吃虧?若細分等級,又如何評定?由誰評定?恐生爭執。”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姬孟嫄剛剛建立起來的些許信心。

“土地入股之外,尚有勞力入股。”又一位幹事補充,“合作社運作,需人耕種、管理。村民以勞力入股,其工分如何計算?壯年男子與老弱婦孺,出力不同,工分是否應有差異?農忙與農閑,是否一致?此亦關乎分配公平。”

“新生居投入之資金、糧種、農具、乃至日後之技術指導,又該佔多少股份?是算作借款收取利息,還是折價入股參與分紅?若入股,比例幾何?此事關乎新生居利益,亦關乎合作社長遠發展,需慎之又慎。”

“再有,未來若有盈利,如何分配?是當年全部分紅,滿足社員眼前之需,還是留存部分作為公積,用於擴大再生產、抵禦災荒?分配比例又當如何?是按土地股多寡,還是按勞力工分,抑或二者結合?是否有保底分紅,以確保最貧困者之基本生存?…”

一個個問題,現實、尖銳、環環相扣,沒有一個是能輕易回答的。它們涉及公平與效率、眼前與長遠、個體與集體、資本與勞動…是任何社會治理都無法迴避的核心矛盾。姬孟嫄的額頭很快滲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又像是被推入了洶湧的漩渦,各種念頭相互碰撞,卻理不出清晰的頭緒。她下意識地看向你,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困惑與求助。

你沒有給她直接的答案。你像一個最有耐心的導師,總是在她思路陷入泥沼時,丟擲一個帶有啟發性的問題,引導她自己去觀察、去思考、去權衡。

“孟嫄,”當你聽到關於土地股份的爭議時,緩緩開口,“若土地股份佔比過高,那些家中無地、或僅有薄田的佃戶、貧農,在合作社中話語權便極低,分紅也少。長久下去,合作社是否會變成新的大地主,而他們依舊是賣力氣的長工?我們成立合作社的初衷,是讓所有人有希望,還是再造新的不公?”

姬孟嫄渾身一凜。她瞬間想到了村裡那幾戶赤貧的佃戶,他們剛纔在台下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

“絕不能如此!”她脫口而出,隨即陷入沉思,“那…那是否可引入‘勞力股’?不,不僅是勞力股,或許…或許可按‘土地’與‘勞力’相結合來分配股份與分紅?土地是基礎,但改變土地麵貌、創造產出的,終究是人的勞作!應讓出力多者,亦能多得!”

“然土地乃根本,完全忽略土地價值,有地者亦會不滿。”你適時點出另一麵,“如何平衡?可否設定土地有‘基本股’,保障有地者權益,但同時大幅提高‘勞力工分’在分紅中的比例,甚至設立獎勵機製,鼓勵多勞、優勞?讓有地者得基礎保障,讓出力者得超額回報,是否更為妥當?”

姬孟嫄眼睛越來越亮,彷彿黑暗中被投入了火把。

“對!對!土地折股,可分上中下三等,按市價中位數折為‘土地股’,此為基礎。而後,所有社員,無論有地無地,皆按出工情況賺取‘勞力工分’。年終盈餘,先提留一部分作為公積金、風險金,剩餘部分,可按‘土地股’佔四成、‘勞力工分’佔六成來分配!如此一來,有地者不虧,無地者有盼頭,多勞者能多得!”

她的思路一旦開啟,便如同開閘的洪水,迅速奔湧。

“至於新生居的投入…”她蹙眉思索片刻,“老師,我以為,新生居之投入,不宜占股過高,否則有與民爭利之嫌,亦會使村民覺得仍是為新生居勞作。不若…將大部分投入,轉為低息或無息借款,約定年限,由合作社盈利後逐步償還。小部分關鍵技術與稀缺資源,可折為‘特別股’,但份額需嚴格控製,且不參與日常管理,隻按約定分紅。如此,既體現了新生居扶持之功,又確保了合作社以村民為主。”

你微微頷首,眼中讚許之色更濃。能想到借款與特別股的區別,說明她已經開始觸及產權與治理的核心了。

“那麼,合作社的錢糧物資,由誰掌管,大家才能放心?”你丟擲下一個關鍵問題,“是新生居派人直接管理,還是由村民推舉信得過的人?若是村民推舉,如何保證他們不貪墨、不偏私?若由新生居派人,村民是否會覺得仍是外人做主,自己並無真正做主?”

“自然應由村民自己管理!”姬孟嫄這次回答得很快,但隨即又陷入沉思,“可是…如何確保公正?全靠鄉親情麵與道德,怕是不牢靠…”她目光掃過坐在下首、一直不敢插話的村長和幾位族老,忽然靈光一閃,“可否…設立‘理事會’與‘監委會’?理事會由全體社員推舉產生,負責日常經營決策;監委會亦由推舉產生,但需與理事會人員互不兼任,專司監督錢糧賬目、審核工分、監察理事作為?重要決策,如大宗支出、盈餘分配方案,需經全體社員大會表決通過?新生居可派一兩名幹事作為‘特派員’,列席會議,提供建議,監督章程執行,但無直接表決權?”

這個想法已經頗為成熟,兼顧了民主自治與有效監督。連一旁的律休都忍不住暗暗點頭。

“然村民大多不識字,如何看懂賬目?如何有效監督?”你繼續追問,將問題推向更實操的層麵。

“這…”姬孟嫄再次被難住,秀眉緊鎖。半晌,她不太確定地說,“可否…定期將主要收支,用最簡單明白的方式,比如畫圖、貼紅榜,公之於眾?監委會中,也必須有大家公認為人正直、哪怕不識字也心中有桿秤的老者?”

“可。”你終於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此為‘賬目公開,民主監督’。可寫入章程細則。此外,初期新生居可派賬房協助建賬,並教導村中聰慧少年學習簡單記賬,以為長久之計。”

就這樣,在你抽絲剝繭般的引導下,在律休等人補充細節、提供實務經驗的幫助下,在村長和族老們偶爾磕磕巴巴但反映最真實顧慮的插話中,姬孟嫄那顆原本有些混亂的心,漸漸沉靜下來。最初的慌張與無措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與思考的快感所取代。她開始學會,如何將一個宏大目標——“辦好合作社,讓村民過上好日子”——拆解成一個個具體而微的問題:土地、勞力、資本、分配、管理、監督…然後嘗試為每個問題尋找儘可能公平、可持續的解決方案。她開始明白,治理不是在雲端描繪美好藍圖,而是在泥濘中平衡各方利益,在瑣碎中建立可行規則。

祠堂外的天色徹底黑透,有人點起了油燈和火把。跳躍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晃動著,如同正在成型的、未來的縮影。討論時而激烈,時而陷入長久的沉默思考。簡單的飯食被送入,眾人匆匆扒拉幾口,便又投入爭論。草紙用了一張又一張,上麵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各種隻有當事人能看懂的符號。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雄雞報曉,一份洋洋灑灑數十條、涵蓋了合作社性質、宗旨、社員資格、入股方式(土地折股、勞力工分)、組織機構(社員大會、理事會、監委會)、財務管理、盈餘分配、公積金與公益金提取、獎懲製度、以及最重要的——新生居與合作社的權利義務關係(借款協議、技術扶持、產品包銷、特派員製度)的《下溪村農業生產合作社章程(草案)》,終於艱難地誕生了。

雖然粗糙,雖然必定還有無數漏洞需要在實踐中修補,但它確確實實,是這群人在破敗祠堂裡,用了一整夜時間,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屬於下溪村自己的“根本**”。姬孟嫄看著那疊厚厚的、墨跡未乾的草稿,再看看窗外透進的微光,以及周圍人疲憊卻閃爍著光彩的眼睛,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巨大成就感與深沉責任感的情緒,充斥了她的胸腔。她知道,這隻是開始,但這是一個有了清晰方向的開始。

章程草案的擬定,僅僅是描繪了藍圖。而將藍圖變為現實,則需要雙腳深深踏入泥濘之中。接下來的日子,你帶著姬孟嫄和律休的團隊,真正紮根在了下溪村。

所謂的“籌備辦公室”,就在祠堂偏廳用木板臨時隔出的一間小屋。你們吃住都在村裡,與村民無異。姬孟嫄褪下了華美的宮裝,換上了與村婦無二的粗布衣裙,長發用最簡陋的木簪綰起,臉上不施脂粉。起初,這並未能完全掩飾她通身的氣度與絕麗的容顏,仍引來不少好奇甚至敬畏的目光。但很快,村民們發現,這位“天仙似的娘娘”,是真的會挽起袖子,踏進泥濘的田地,是真的會坐在門檻上,耐心聽老農嘮嘮叨叨說上半個時辰的種田經,也是真的會為了地界的一尺之爭、工分計算的一厘之差,而較真到底。

白天的任務繁重而具體。你讓她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聽彙報,而是必須親自下到田間地頭,走到每一戶村民家中。

土地丈量,是首要難題,也是利益攸關的焦點。村裡僅有簡陋的丈量工具,且許多地界經年累月早已模糊不清,全憑老輩人口口相傳或地頭幾塊模糊的石頭為記。張三家說李四家多年前多佔了一壟溝,李四家說王五家的田埂去年雨水衝垮了侵過來幾分…類似爭議,幾乎存在於每一塊相鄰的土地之間。過去大家守著貧瘠的土地勉強餬口,些許邊界模糊也就忍了,可如今土地要折價入股,關係到未來分紅的“股份”,寸土必爭的心態立刻凸顯。

你讓姬孟嫄親自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第一次麵對兩個臉紅脖子粗、各執一詞、嘴裏冒著唾沫星子的老漢時,姬孟嫄是懵的。她試圖講道理,引用章程原則,但對方根本聽不進去,隻顧揮舞著早年的、模糊不清的“地契”(如果那能叫地契的話)或者扯出幾十年前的舊賬。你並不插手,隻是在一旁靜靜看著。

姬孟嫄急得額頭冒汗,最後靈機一動,不再試圖裁判幾十年前的舊賬,而是提議:“兩位叔伯,往年收成,這塊有爭議的地,大概能打多少糧?”

兩人報了數,相差不大。

“既如此,我們不如往前看。這塊地,無論最後如何劃定,都按它能打的糧食,折中算一個‘標準畝’。今年合作社統一開墾,收成好了,大家按股分紅,比往年自己種隻多不少。何必為了一分一厘的舊賬,耽誤了整塊地、乃至全村的好收成?若是信不過我,咱們現在就當著全村人的麵,把這塊地單獨劃出來,做個記號,年底桑葉長起來之後,單獨算這塊地的收成,看看按你們的說法,到底差多少!若差得多,合作社補上!但若差不多,甚至因為統一耕種還多了,這多出來的,又怎麼算?”

她的話未必多高明,但抓住了關鍵:未來的收益遠大於爭執的這點歷史舊賬。而且她提出單獨覈算、公開比較的方法,看似笨拙,卻最大程度做到了公平公開。兩個老漢吵了半天,也覺得為了一點陳年舊賬耽誤即將到來的好年景不劃算,又有全村人看著,最終嘟嘟囔囔地接受了折中的“標準畝”方案。

類似的問題層出不窮。王五是村裏的老光棍,除了兩間快倒的破茅屋和幾分薄田,一無所有。他最大的擔憂不是地界,而是自己死後:“娘娘,我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幹幾年。我入了股,要是哪天腿一蹬去了,我這股咋辦?是歸了合作社,還是能留給誰?可我…我連個摔盆的兒子都沒有啊!”說著,混濁的老眼裏竟淌下淚來。

姬孟嫄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耐心解釋,章程裡寫了,股份可以繼承,若無直係親屬,亦可由本人指定同宗近支繼承,若都無,則收回合作社,但合作社需從公益金中拿出一部分,為其辦理後事。老人將信將疑,姬孟嫄便讓文書當場將這條款用最直白的話寫在一張粗紙上,按上合作社籌備組的大印,又讓村長和幾位族老作為見證人按了手印,交給老人保管。

“這張紙您收好,將來無論是我,還是村裡,還是新生居,都認這個!”老人捧著那張紙,像捧著救命符,顫巍巍地又要下跪,被姬孟嫄死死扶住。

趙?”

這又是一個章程草案未曾細想的灰色地帶。家庭內部勞動的價值,如何衡量?姬孟嫄一時語塞,再次看向你。

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合作社要興旺,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是大家齊心,多種蠶桑?”姬孟嫄遲疑道。

“齊心,心氣順是關鍵。若後方不穩,前方如何儘力?”你緩緩道,“合作社,並非隻是田間地頭的聯合,亦是家庭的聯合,生活的聯合。完全忽略家務勞動,尤其對勞力多之家庭,確有失公允。然若皆計工分,如何度量?做飯與下地,孰輕孰重?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姬孟嫄沉思良久,才對那婦人道:“嬸子,您說的在理。合作社能有收成,前方出力重要,後方保障也重要。然家務之事,難有統一標準。不若這樣,合作社之盈餘分配,除按土地、勞力股分紅外,每年再單獨提一筆‘家庭補助’,按各家在合作社登記之勞力人數、及大致年齡(區分壯勞力、半勞力)發放些許錢糧,專項用於補貼家用。此非工分,乃合作社對社員家庭之體恤。您看如何?”

既承認了家務勞動的價值,又避免了將其納入複雜的工分計量體係,用普惠性的家庭補助來平衡。婦人雖覺得不如直接算工分來得痛快,但覺得“體恤”二字聽著舒坦,且確有利可圖,便也滿意了。此事後來被補充進章程細則,成為“社員福利”的一條。

這些事,瑣碎、複雜、甚至有些可笑,充滿了各種難以預料的困難和人性的微小算計。姬孟嫄常常忙得腳不沾地,一天下來,裙裾上沾滿泥點,手上被粗糙的農具、紙張甚至情緒激動的村民無意中劃出細小的傷口,白皙的臉頰也被江南春日已頗具熱力的太陽曬得微紅,甚至隱隱有脫皮的跡象。晚上回到祠堂偏殿那簡陋的住處,常常累得不想說話。

但你要求她,必須耐心地、公平地處理好每一件事。因為你要讓她明白一個最深刻、也最樸素的道理——所謂的“國泰民安”、“政通人和”,從來不是空中樓閣,它正是由這無數看似微不足道的“雞毛蒜皮”所構成的。一個合格的政治家,不僅要有“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視野與魄力,更要有“俯首甘為孺子牛”的耐心與細緻,要能彎下腰,去傾聽最微弱的聲音,去解決最具體的糾紛。仰望星空,確立方向固然重要;但腳踏實地,一步步走穩,纔是通往目標的唯一途徑。

在這樣高強度、全方位貼近泥土的實踐鍛煉下,姬孟嫄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浮華,迅速成長。她曬黑了些,但肌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光澤;手上磨出了薄繭,卻更顯有力;她的眼神褪去了最初的嬌憨與茫然,變得沉靜、銳利,思考時微微眯起,如同蓄勢待發的幼豹。她不再輕易被情緒左右,學會了在嘈雜中捕捉關鍵,在爭執中尋找平衡,在困局中另闢蹊徑。她身上那種“金枝玉葉”的嬌氣與疏離感日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隻有經過最基層的磨礪、真正觸控到民生脈搏後才能擁有的沉穩、幹練與由內而外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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