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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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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未時三刻。安東安老院,劉文斌宅邸。

這處宅院位於安老院清幽的東南角,白牆青瓦,格局雅緻,帶有濃厚的文人氣息。院中植有數叢修竹,幾株晚菊尚在吐蕊,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靜謐安然。此刻,宅內一間朝向庭院、寬敞明亮、擺著幾盆名品秋菊的暖閣中,一場特殊的、時隔多年的“老友茶敘”,正在一種異常凝重的氣氛下進行。

沒有絲竹娛耳,也無珍饈佐酒,隻有紅泥小爐上咕嘟作響的泉水,三盞清冽的明前龍井,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如鉛、彷彿能壓彎脊樑的回憶氣息。所有的僕役都已被屏退,暖閣的門窗緊閉,唯有竹簾縫隙透入些微光斑。

圍坐在一方古樸的花梨木茶海旁的,是三位曾經在大周朝堂上舉足輕重、一言可決無數人命運、見識過最巔峰風景也經歷過最殘酷傾軋的前朝大佬:主位上是鬚髮已然花白、但身軀依舊雄武挺直、麵色因怒意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潮、一雙虎目灼灼逼人的燕王姬勝;左側是穿著一身半舊鴉青色道袍、麵容清臒蒼白、手指枯瘦、神色複雜中帶著深深疲憊與前朝重臣本能謹慎的前內閣大學士劉文斌;右側則是雖身著尋常褐色布衣、坐姿卻依舊習慣性挺直、臉上皺紋如刀刻斧鑿、眼神銳利如昔、即便落魄仍保持著幾分昔日總領百官時儀態的前尚書令邱會曜。

歲月在他們每個人臉上、身上都刻下了無法磨滅的深深溝壑,也沉澱了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榮辱、驚濤、與午夜夢回時的嘆息。此刻,在燕王姬勝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急切、審視與不容絲毫敷衍光芒的虎目逼視下,記憶那道塵封已久、銹跡斑斑的閘門,被一種混合著恐懼、義憤與複雜利害計算的巨大力量,緩緩推開。時光的塵埃簌簌落下,倒流回二十年前,那個年號“泰安”、表麵承平實則暗流洶湧、君主晚年多疑、朝局晦暗如墨、風雨飄搖的第二十三個年頭。

茶香裊裊,卻絲毫驅不散心頭的寒意與滯重。劉文斌眯著那雙已有些昏花、眼角佈滿細密皺紋的老眼,枯瘦如竹節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手中溫熱的定窯白瓷茶杯邊緣,彷彿指尖傳來的些許暖意,能幫助他抵禦即將觸控的那些冰冷、甚至血腥的記憶塵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爐上的水又將沸騰,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氣弱,更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回憶不堪往事的滯澀與艱難:

“薛民仰……遭王繼才那奸賊構陷,下獄……冤死之後……”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彷彿嚥下某種苦澀,也在斟酌著最準確、也最安全的措辭,“朝堂之上,確曾掀起過一股……不大不小的歪風邪氣。持續了……頗有一段時日。”

他抬起眼皮,快速瞥了一眼麵沉似水、目光如刀盯著他的燕王,又垂下眼簾,繼續用那種緩慢的、彷彿一字一句從記憶深處摳出來的語調說道:“總有那麼一些人,像是……像是嗅到了血腥氣的鬣狗,或是急於表現忠誠的鷹犬,跳出來鼓譟,說什麼……要深挖餘毒,肅清‘薛黨餘孽’,以正朝綱,以安……君心。”說到“君心”二字時,他的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一旁的邱會曜始終板著臉,聽到這裏,突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充滿譏誚與無盡冷意的輕哼,打斷了劉文斌那略顯文縐縐、欲語還休的表述。這位昔日的帝國首席行政長官,即便如今布衣素食,寄人籬下,但言辭間那種洞悉官場一切鬼蜮伎倆的鋒利與毫不留情的直白,依舊如出鞘的匕首:

“劉公何必說得如此含蓄隱晦?什麼‘薛黨餘孽’?純屬子虛烏有、羅織構陷的幌子!騙騙不知情的旁人也就罷了,在座誰心裏不清楚?”

他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也不顧茶湯已微涼,仰頭一飲而盡,彷彿要用這冰冷的液體衝掉喉間泛起的、屬於那個時代的某種穢氣。放下茶杯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暖閣內格外清晰。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隻有看透一切的諷刺與淡淡的鄙夷:

“薛民仰?哈,那個不知變通的書獃子!三甲同進士出身,在隴西、遼東那些苦寒邊荒之地當了十幾年的縣令、通判,若非燕王殿下當年惜其才、重其德,頂著朝中多少非議與白眼,力排眾議,以朝廷急需幹才之名,破格保舉他入京,擔任大理寺少卿,他隻怕到死,也還在哪個窮鄉僻壤,對著堆積如山的陳年卷宗發黴,或是為些雞毛蒜皮的民間訟案熬白頭髮!”

邱會曜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緊抿嘴唇、眼中怒火更盛的燕王,又掠過臉色愈發蒼白的劉文斌,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語速也加快了些,帶著一種剖析傷口般的冷靜與殘忍:

“他在京城時是什麼光景?在座的難道沒聽說過?老朽當時在兵部職方司時任員外郎,和他有過公務來往,真是窮得叮噹響!連城內像樣地段、哪怕是最簡陋的一進小院都租不起,隻能賃居在南城外‘仁壽坊’——聽著好聽,實則是貧民雜居之地——的破落院子裏,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揣著兩個冷硬窩頭,步行一個多時辰,穿越大半個京城去衙門點卯。散值後,往往還要在值房熬到深夜,查閱案卷。清貧如洗,孤直不黨,門下連個像樣的學生、同鄉後進都沒有,朝中更是無人奧援,同僚飲宴,他十次有九次推脫,非是不願,實是囊中羞澀,連禮品都買不起!他拿什麼結黨?又哪來的‘餘孽’?”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彷彿在質問無形的空氣,又像是在向燕王強調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不過是些慣會看風向、嗅味道、揣摩上意的宵小之徒,見薛民仰得罪了先帝麵前的佞臣王繼才,或者說先帝本人。自己又不知變通,落得個身死獄中的下場,便想藉著‘肅清餘毒’這桿看似冠冕堂皇的大旗,排除異己,撈取政治資本,順便再向那時疑心病日益深重、晚年尤其喜歡看臣下互相撕咬攻訐以顯其駕馭之術、並從中甄別‘忠心’的先帝,表一表自己的‘赤膽忠心’罷了!這等伎倆,這般心思,你我都曾身處其中,難道還看得少麼?劉公,您當年執掌尚書台的機要司,替先帝草擬詔令,這般‘忠臣’的奏本,您見得恐怕比老夫更多吧?”

燕王姬勝聽著兩位老臣的敘述,胸中那團自接到電報起便熊熊燃燒、未曾稍歇的怒火,非但沒有被這冷靜的剖析平息,反而越燒越旺,幾乎要衝破胸膛,化作實質的烈焰!他強壓著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暴躁,放在堅硬膝頭上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手背青筋虯結。那雙佈滿血絲、因連日焦慮憤怒而更顯淩厲的虎目圓睜,死死鎖住劉文斌和邱會曜,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低沉、嘶啞、帶著沙場悍將不容置疑的殺氣與急迫的追問:

“那——到底是誰?!當年,跳得最歡、叫得最響、下手最狠的,是哪個雜種?!是誰在朝會上,在私下串聯時,在那些混賬奏章裡,反反覆復、不依不饒地叫囂著要‘除惡務盡’、‘斬草除根’,連孤兒寡婦都不放過?!給本王——想!!”

最後那聲“想!”,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不大,卻蘊含著雷霆般的威壓與焦躁,震得暖閣內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窗紙也微微顫動。暖閣內隻剩下紅泥小爐上茶水將沸未沸的、單調而令人心焦的“咕嘟”聲,以及三人或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

時光過去了二十年,太多的麵孔在記憶的長河中逐漸模糊、褪色、扭曲,太多的名字被權力的塵埃、刻意的遺忘與時間的流水掩埋。他們不約而同地皺緊了眉頭,閉上了眼睛,枯瘦或蒼老的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彷彿在進行一場艱苦的挖掘,要將那些沉寂已久、或許本不願再想起的碎片,從腦海最深處、最陰暗的角落裏,一點點打撈出來。

記憶的深海幽暗渾濁,許多細節早已湮滅在泛黃的時光裡。但有些事,有些人,因其行事的特別惡毒,或其牽連的後果特別重大慘烈,反而如同沉沒在深淵中的巨艦骸骨,在特定頻率的聲波(比如燕王此刻的怒火與質問)刺激下,會突兀地、帶著鏽蝕與死亡氣息,緩緩浮現。

許久,彷彿過去了漫長的一季,窗外日影都似乎偏移了幾分。

劉文斌緊閉的、佈滿皺紋的眼皮猛地顫動幾下,然後,倏地睜開!那原本因年邁而顯得有些渾濁、黯淡的老眼之中,驟然掠過一道銳利如電、混雜著恍然、厭惡與一絲恐懼的精光!他原本微微佝僂的脊背,因這瞬間的激動與記憶的閃回,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聲音也因為情緒的衝擊而帶著明顯的變調與急促:

“老、老夫……想起來了!有、有這麼一個人!”

他的語速加快,彷彿那些記憶的碎片正在腦海中迅速拚接、顯影,迫使他必須馬上說出來:“此人……當年官位其實並不算高,隻是……禦史台下,一個區區從五品的……對了,是滇黔南道巡察禦史!但……此人卻是王繼才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杆心腹,對其可謂馬首是瞻,是王繼纔在禦史台那條線上,最鋒利、也最聽話的一條惡犬!許多構陷同僚、羅織罪名的臟活,王繼才自己不便直接出手的,多是假此人之口、此人之筆!”

邱會曜被劉文斌這突然激動的指認吸引,也猛地抬起頭,眼中光芒急劇閃爍,眉頭緊鎖,似乎也在拚命搜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他喃喃道,聲音帶著不確定,但越來越清晰:“滇黔南道巡察禦史……王繼才的死黨……是了,是了!薛民仰下獄,風聲最緊的時候,乃至後來……冤死獄中的訊息傳出後,此人為了諂媚當時正如日中天的王繼才,或是想直接向先帝表‘忠’、表‘勤’,確實上躥下跳得厲害!在幾次非正式的場合,私下串聯時,就數他言辭最激烈,彷彿與薛民仰有不共戴天之仇!”

劉文斌用力點頭,花白的鬍鬚都隨著動作顫動,他接過話頭,繼續道,細節越來越具體,記憶的閥門一旦開啟,後續的便洶湧而來:“就在薛民仰下獄,案情未明,但風向已極其不利之時……不對,應該是在薛民仰……冤死獄中之後不久,朝野物議稍平,但餘波未了之際……大概……是泰昌二十三年秋冬之交!對,就是那個時候!此人突然上了一份密奏!直遞通政司,據說很快就擺到了先帝的案頭!那份奏章,言辭極為惡毒!通篇皆是誅心之論!”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下麵的話,也彷彿要吐出積壓在胸中二十年的那口濁氣與寒意:“他聲稱,主犯雖已伏法(指薛民仰被下獄定為罪臣),然‘薛逆’遺毒未清,其家人久懷怨望,尤其是其幼子,年紀雖小,卻曾公然於街市咆哮宗室,詆毀天家,顯是心懷叵測,受其父影響至深!其妻女亦常對境遇‘頗有微詞’,實為‘不軌之言’。他還……他還引用了一句極為陰狠、流傳頗廣的俗語,作為他建議的註腳……”

劉文斌再次停頓,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緩緩地、一字一頓地,清晰說道:

“他說,‘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奏請朝廷,為絕後患,應將薛民仰妻女,沒入教坊司,幼子則……應削除民籍,發賣為奴,或……另行處置!”

“砰!”

一聲悶響!是邱會曜的拳頭,狠狠砸在了自己大腿上!他眼中迸發出恍然、確定與濃烈厭惡交織的銳芒!

“就是他!劉公這麼一說,老夫也全想起來了!沒錯,就是此獠!此人名不見經傳,出身似乎也非高門,但心性之陰鷙狹隘,睚眥必報,在當時的禦史台,甚至在六科廊,都是出了名的!老夫記得,薛民仰剛調入大理寺不久,複核一樁牽扯到某地方鹽商與京官勾結,向關外販賣官鹽的陳年積案時,曾與此人有過激烈爭執。薛民仰認為原審有疑,證據不足,堅持要發回重審。而此人,則拿著幾份似是而非的‘證言’,極力主張維持原判,速速結案,其中恐有私弊!薛民仰性子剛直,當場便拍案而起,斥責他‘屍位素餐,不辨是非,隻知羅織罪名、牽強附會以邀功’!言辭激烈,擲地有聲,當著不少同僚、書吏的麵,讓此人顏麵掃地,下不來台。他定然是因此懷恨在心,所以才會在薛民仰落難、乃至死後,仍不放過其孤寡家人,行此落井下石、斷人絕戶的毒計,以泄私憤,兼向主子表功!”

“他叫什麼名字?!”燕王姬勝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茶海上杯盞中的水麵輕輕晃動。他傾身向前,雙手撐在茶海邊緣,身體前傾,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那雙因憤怒、急切與殺意而佈滿駭人紅絲的虎目,死死盯住劉文斌和邱會曜,聲音因極致的情緒翻湧而微微顫抖,卻更加低沉駭人:

“告訴本王!這個雜種,這個該被千刀萬剮的畜生,到底叫什麼名字?!”

劉文斌與邱會曜再次對視一眼。這一次,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瞬間完成了資訊的確認與交流。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同樣的寒意,同樣對那個名字所代表之卑劣的深刻記憶。那段不堪的往事,那個隱藏在眾多奏章與口舌之後的陰毒角色,在此刻,被兩位前朝重臣的記憶共同指認,再無懸念。

然後,劉文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他那雙枯瘦、有些顫抖的手,彷彿那個名字有千鈞之重。他乾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一字一頓地,從喉嚨深處,吐出了一個讓暖閣內溫度驟降、彷彿連窗外秋日午後的暖陽都為之黯然失色、寒意徹骨的名字:

“此人,時任……禦史台,滇黔南道監察禦史。後因‘檢舉有功’、‘忠勤可嘉’,深得先帝……及王繼才之心,屢得擢升,歷任……”

邱會曜介麵,聲音冰冷,毫無起伏,補充了那個如今已位居帝國權力中樞高層、道貌岸然的官職,完成了最後的指認:

“如今,他官居——”

“吏部,右侍郎。”

兩人幾乎同時,用一種混合著厭惡、鄙夷與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語氣,吐出了最後那三個,決定了許多人命運的字:

“宋、灝、榷。”

暖閣內,一片死寂。唯有爐上水沸之聲,尖銳刺耳。

“滴答、滴答、滴答……”

凰儀殿深處的機密電報室內,隻有譯電機簧規律而單調的輕響,與鯨燭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交織在凝重的空氣中。這裏是帝國資訊網路的絕對中樞,牆壁厚重,隔絕了外界一切雜音,唯有眼前這台連線著數千裡外安東軍鎮最新情報的機器,沉默地吞吐著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密碼。

你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身體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叩著光滑冰涼的扶手,目光沉靜地注視著那不斷吐出空白紙帶的機器。窗外,紫禁城的夜色如濃墨般化不開,遠處宮闕的輪廓在稀薄的星光下顯得模糊而威嚴,如同蟄伏的巨獸。自那份關於薛家血案的雷霆旨意發出,自天羅地網悄然撒向那個潛藏二十年的名字,時間已過去了令人焦灼的三天。安東軍鎮,遠在關外,劉文斌與邱會曜的“指認”需要通過最隱秘的渠道傳遞,穿越關山阻隔,每一刻的等待,都意味著變數,意味著那條毒蛇可能有更多的時間去掩蓋痕跡,甚至……反噬。

你從不懷疑劉文斌的忠誠與邱會曜的恐懼,但人心叵測,世事難料。在最終的情報塵埃落定之前,任何“確信”都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懸停。你習慣於掌控,習慣於將一切變數納入計算,而這種被迫的、依賴於千裡之外迴音的等待,即便短暫,也讓你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燒得更加靜默而專註。

終於,半個時辰後,電報機發出了一陣不同於尋常接收訊號的、更急促、更清晰的蜂鳴。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室內格外刺耳,瞬間抓住了你全部的注意力。侍立一旁、如同雕塑般的譯電員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迅速上前,熟練地操作起來。他俯身在機器前,側耳傾聽,手指飛快地在密碼本與記錄簿間移動,神情專註得近乎肅穆。時間,在解碼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中被拉長,每一秒都彷彿凝聚著千鈞重量。

片刻,譯電員直起身,雙手捧著一張墨跡未乾、猶自散發著特殊油墨氣味的電報紙,步履無聲卻異常莊重地走到你麵前,深深躬身,將電報紙呈上。他的手指穩定,但你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皮下,眼睫難以抑製地微微顫動。這封電報的分量,不言而喻。

你抬手,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紙張,接過。目光落下。

電文極其簡潔,沒有任何冗餘的修飾、任何試探性的揣測、任何多餘的寒暄,甚至沒有抬頭與落款,隻有最冰冷、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一個官職,與一個名字。七個字,如同七枚燒紅的鐵釘,狠狠鑿入你的眼簾:

——吏部,右侍郎,宋灝榷。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譯電員屏住了呼吸,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電報機依舊在角落裏發出輕微的嗡鳴,燭火安靜地燃燒,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而你,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七個字,目光幽深,如同古井無波,又似寒潭萬丈。

然後,你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尚帶濕意的墨跡,動作緩慢而穩定,彷彿在觸控一件稀世古玩的紋理,又像是在確認某種早已預料、終於塵埃落定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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