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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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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的縫隙,切割成一道道溫暖而澄澈的光柱,斜斜地灑在那張巨大而華麗的龍鳳合歡榻上,將相擁而臥的你和姬凝霜都籠罩在一片朦朧而寧靜的金色光暈之中。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彷彿時光本身也在此刻變得慵懶而綿長。寢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的熱氣與龍涎香的寧神氣息交織,營造出一個與外界血雨腥風全然隔絕的、隻屬於你們二人的靜謐世界。

在剛剛達成了關於帝國未來最高戰略、最核心共識之後,先前討論時那種激昂、理智甚至略帶冷酷的氛圍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馨、和諧與心靈相通的鬆弛。巨大的藍圖已然繪就,前路雖然漫長艱險,但目標一致,彼此託付,這種確信感本身便是一種強大的慰藉。

你微微側頭,看著懷中仍舊沉浸在激動與憧憬情緒中的女帝。她鳳目微闔,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絕美的容顏上還殘留著一絲因暢想未來而泛起的淡淡紅暈,嘴角無意識地微微上揚,那模樣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子應有的嬌憨與滿足。你心中微軟,忍不住伸出手指,帶著十足的寵溺,輕輕颳了一下她那挺翹精緻的瓊鼻。

“嗯?”她鼻尖微癢,睜開眼,帶著一絲初醒般的懵懂望向你。

“剛才說到孩子,”你的聲音溫柔,帶著笑意,目光卻洞察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你心裏那點小心思,朕還不知道?怕是巴不得把他天天拴在身邊,當個眼珠子似的寶貝看著,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吧?”

“格局,小了。”

姬凝霜被你一語道破心思,絕美的臉上紅暈更甚,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耳根。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被看穿的羞惱,下意識地將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你堅實的胸膛,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朕……朕還不是捨不得他……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你低笑一聲,手臂將她圈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輕柔地撫過她披散在錦緞上的、如上好綢緞般柔順光滑的長發,用一種循循善誘、而非命令的口吻,緩緩說道:“凝霜,你想想,皇宮是什麼地方?”

她微微抬起眼,露出疑惑的神色。

“是全天下最富麗堂皇、最尊貴無匹的地方,但同時也是最冰冷、最無情、最能扭曲人性的巨大囚籠。”你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敲在她心上,“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著權力的算計、利益的權衡和無數隱秘的鮮血。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麵具,每句話都可能藏著機鋒。我不希望我們的孩子,從小就在這高高的紅牆之內,看著一群人或真心或假意地對他卑躬屈膝,在阿諛奉承與陰謀算計的夾縫中長大。耳濡目染的,是朝堂的傾軋,後宮的心計,是等級森嚴的尊卑,是視百姓如螻蟻的傲慢。那樣養出來的,不會是一個心懷天下、明察民情的帝王,隻會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不懂真情為何物、最終在孤獨和猜疑中變成真正‘孤家寡人’的可憐蟲。”

姬凝霜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自幼在宮中長大,如何不知你所說的殘酷真實?隻是從未有人如此**而直接地剖開這華麗外衣下的膿瘡,尤其是針對她未來的孩子。一絲寒意掠過心頭,但隨即又被你話語中深沉的關切與遠見所替代。

“所以,”你看著她眼中閃過的明悟與掙紮,繼續用那種為她描繪美好未來的語氣說道,“我已經給母後發了電報。等孩子平安出生,稍作休養之後,就秘密送往安東,由她親自撫養照料。在那裏,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會像一個最普通的孩童一樣成長。”

你看到姬凝霜瞬間抬起眼眸,那裏麵清晰地映出不捨、擔憂,還有一絲母性本能的抗拒。你微笑著,用手指輕輕撫平她微蹙的眉心,描繪著你心中理想的成長藍圖:

“我要讓他,和母後與我的女兒效儀一起,在一個沒有陰謀詭計、沒有你死我活爭鬥的環境裏長大。那裏或許沒有京城的極致奢華,但會有最乾淨的空氣,最溫暖的陽光,最真誠的笑臉。”

“我要讓他在鮮花、歡笑和同伴的掌聲裡長大,而不是在朝臣的山呼萬歲和宮人戰戰兢兢的伺候中迷失自我。”

你的語氣漸漸變得深遠而有力:

“我要讓他知道,支撐起這個帝國的,不僅僅是玉璽和朝堂。他要親眼去看,親手去摸,用心去體會——鋼鐵是如何在高溫熔爐中煉就,又如何被軋製成鐵軌,延伸向遠方的;糧食是如何從一粒種子,經過農人的辛勤勞作,在泥土中生長,最終變成滋養萬民的食糧的;他要瞭解一個普通的紡織女工是如何勞作一日,一個在田埂上揮汗的農夫是如何計算收成,一個走街串巷的小販又是如何經營生計的。他需要懂得尊重勞動,理解民生之多艱,明白帝國最堅實的根基,不在紫禁城,而在那萬千平凡的煙火人間。”

“至於他的未來……”你頓了頓,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姬凝霜的眼睛,說出了那句足以顛覆這個時代所有人、尤其是皇室成員固有認知的話,

“是繼承大統,坐上那至高無上的龍椅;還是遵從自己的興趣與天賦,去當一個設計橋樑鐵路的工程師,一個貨通南北的商人,一個鑽研格物之學的學者,甚至,如果他真心喜歡並願意投入汗水,去當一個腳踏實地、春種秋收的農民……我希望,你我能達成一致,尊重他自己最終的選擇。他的價值,不應該,也不能僅僅由‘能否當皇帝’這一條標準來衡量。我們的孩子,首先應該是一個健康、快樂、有健全人格和對世界有貢獻的人,其次,纔去考慮他是否適合以及是否願意承擔那份最沉重的責任。”

姬凝霜徹底怔住了,鳳目圓睜,紅唇微張,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她自幼所受的教育、所見的現實、所被灌輸的理念,無一不將“皇子”與“皇位繼承人”牢牢繫結。皇子的存在意義就是爭儲、就是學習為君之道,他們的命運從出生起似乎就隻有一條路——那條通往權力頂峰,同時也通往無盡孤獨與風險的路。從未有人,也從未敢有人設想,一個皇子,一個帝國可能的繼承人,竟然可以有除了當皇帝之外的、如此“平凡”甚至“低微”的選擇?這簡直是對千年宗法、對皇室尊嚴、對權力邏輯最根本的挑戰和背叛!

然而,當她望進你那雙眼眸時,那裏麵的深邃、清澈、以及毫無玩笑意味的認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固有認知的迷霧。她忽然意識到,你不是在說瘋話,也不是在安慰她,你是真的在思考,在規劃,並且堅信這是正確的道路。你想給予孩子的,不是被命運綁架的、看似輝煌實則冰冷的人生,而是一個擁有無限可能、可以自由探索、並為自己選擇負責的真正的人生。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驚、茫然、衝擊,以及更深層感動的洪流,瞬間淹沒了她。震驚於這設想的大膽,茫然於這未來的不可預知,衝擊於舊有觀唸的碎裂,而感動……則源於你這份超越了時代、超越了權力本身、純粹基於對“人”的尊重與愛的、深沉而廣博的父愛。這份愛,比任何山盟海誓、任何權力共享,都更讓她心絃震顫,靈魂悸動。

她終於,無比清晰地觸控到了你內心深處那幅宏圖的邊緣——你要創造的,不僅僅是一個強大的帝國,一個富庶的社會,更是一個嶄新的、尊重個體、釋放潛能、讓每個人(哪怕是最尊貴的皇子)都能有機會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新世界。那個世界,不再有生來就被註定、無法掙脫的身份枷鎖。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從她微紅的眼角緩緩滑落,沿著光潔的臉頰,滴落在你胸前的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這淚水並非悲傷,而是一種心靈被徹底震撼、被崇高理想所照亮後的凈化與共鳴。

她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來確認這個承諾。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有些顫抖,卻蘊含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覺悟:“好……朕都聽夫君的。就……按你說的辦。讓他去安東,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他的未來……讓他自己選。”

但隨即,那屬於母親的本能、那深入骨髓的眷戀又湧了上來。她像任何一個即將與幼子分離的普通母親一樣,抬起淚眼,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祈求,補充道:“不過……你……你得答應朕,每年……至少要讓母後帶他回來一趟,讓朕看看他……抱抱他……朕這個當孃的,總不能……總不能不認識自己孩子長大了是什麼模樣……”說到最後,聲音又帶上了哭腔,緊緊抓住了你的衣襟。

“當然。”你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沒有絲毫猶豫,含笑應允。你俯下身,溫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淚水,那鹹澀的滋味彷彿也帶著蜜糖般的暖意。然後,你的吻輕輕落在她的額頭,她的鼻尖,最後,印上她微微顫抖的、帶著淚痕的唇瓣。這是一個深情的、帶著無盡撫慰與堅定承諾的吻,驅散了她所有的不安與離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無論孩子身在何方,你們彼此,以及你們共同創造和守護的這份愛與未來,永不分離。

大周,安東府,新生居火車站。

“嗚——!!!”

伴隨著一聲悠長、洪亮、彷彿能撕裂空氣的汽笛轟鳴,一列黑色的鋼鐵巨獸噴吐著滾滾濃白的蒸汽,在鏗鏘有力的車輪與鐵軌撞擊聲中,緩緩駛入了安東府新生居區那座嶄新、寬闊、忙碌異常的火車站。站台上,穿著統一藍色或灰色工裝的人群熙熙攘攘,搬運貨物的板車來回穿梭,高音喇叭裡播放著清晰的生產通知或列車到站資訊,一切井然有序,充滿了工業時代特有的活力與效率。

幾天後,安東府火車站。

一節高階包廂的車門開啟,前尚書令邱會曜攙扶著自己年邁的老妻楊懷燕,帶著一雙神情複雜的兒女邱明遠、邱玉婉,以及幾十名精簡後依舊惶惑不安的家僕,有些踉蹌地踏上了安東府的土地。腳下是堅實的水泥月台,而非京城的青石板,空氣中瀰漫著煤煙、機油、以及一種似曾相識的、混合了金屬與活力的氣息,耳中充斥著全然陌生的機械噪音。舉目四望,遠處是林立的、冒著裊裊煙囪的廠房輪廓,近處是樣式統一、乾淨整齊的多層磚石樓房,街道寬闊,還跑著當年你試製的叮噹作響的城內通勤小火車。這一切,與記憶中風雅精緻、亭台樓閣、車水馬龍但暮氣沉沉的洛京,形成了天壤之別。

邱會曜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這不算陌生的空氣,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畢竟不是去鄯善),有對未來的茫然與不安(這完全陌生的環境),有對家族前途的憂慮(兒子被安排進供銷社,算是皇後的“恩典”,但前途未卜),更有一種被連根拔起、拋入未知激流的巨大失落與惶恐。他不知道,在這片皇後打造的、名為“新生”的、卻透著冰冷鋼鐵氣息的土地上,等待他這位“鄯善侯”(一個他自己想起來都覺得荒謬諷刺的爵位)和邱氏滿門的,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然而,他的不安很快被打消了,以一種他意想不到的、平和甚至略帶“禮遇”的方式。

一位身穿素白僧衣樣式長裙、外罩淺灰色針織開衫、麵容端莊秀美、神情聖潔慈悲、氣質溫婉出塵宛如觀音大士臨凡的絕色女子,早已帶著幾名衣著整潔、態度恭敬的工作人員,靜候在貴賓通道口。正是“血觀音”(或者說“容嬪”娘娘)蘇婉兒。隻是此刻她身上再無半分血腥戾氣,隻有一派令人心靜的安寧。

“邱大人,一路辛苦了。”蘇婉兒的聲音溫和如水,令人如沐春風,她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周到,“妾身蘇婉兒,奉陛下和殿下之命,特來迎接邱大人一家。旅途勞頓,請先隨我來,安頓歇息。”

沒有鐐銬,沒有嗬斥,沒有詔獄的陰森。邱會曜一家有些茫然地跟著蘇婉兒,登上了幾輛他們從未見過的內部寬敞舒適的黑色馬車。車子沒有顛簸,平穩地駛出車站,穿過整潔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片環境清幽、綠樹成蔭、建築雅緻,門口掛著“安老院”牌匾的區域。

“社長有令,”蘇婉兒一邊引路,一邊溫聲解釋,“邱大人勞苦功高,年事已高,且身體欠安,無需再參加集體勞動。這三座相鄰的、帶獨立小院的平房,便是皇後特意吩咐為大人及家眷準備的居所。屋內一應生活用品均已備齊,若有短缺,可隨時向院方提出。”

她指了指其中一座稍大、帶著個小花園的院子:“這是您與夫人的。旁邊兩座,是令郎、令媛及隨行僕役的住所。至於令郎與令媛的工作安排,按新生居規程,需先進行為期半月的‘參觀學習’,瞭解新生居的各項規章、製度與生產生活情況。之後,會根據他們的考覈情況與個人意願,安排到供銷社或其他合適崗位上崗。明日會有專人前來接引他們開始學習。”

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稱得上體貼。邱會曜夫婦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眼前不是牢獄,而是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實實在在的“住處”。

安頓下來,已近午後。簡單的梳洗後,飢腸轆轆的一家人,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來到了安老院寬敞明亮的公共食堂。當邱會曜和楊懷燕看到食堂視窗內那琳琅滿目、熱氣騰騰的菜肴,以及打菜板上明確標著的“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夥食管飽”的標準,並親眼看到幾位先來的老人端著堆得滿滿的餐盤找座位時,再次被震驚了。紅燒肉油光發亮,清蒸魚鮮香撲鼻,時蔬青翠欲滴,還有一大盆飄著蛋花和紫菜的免費例湯。這夥食,別說比他們想像中的“流放犯人”待遇,就是比許多京城中等人家,也絲毫不差,甚至更實惠、更乾淨。

他們打了飯菜,找了一張空桌坐下。邱明遠和邱玉婉還有些拘謹,但邱會曜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軟爛入味的紅燒肉,又扒了一口粒粒分明的米飯,一股奇異的踏實感,混雜著複雜的滋味,湧上心頭。這或許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簡單,卻也最……安心的一頓飯。沒有食不甘味的憂慮,沒有席間的機鋒暗箭,隻有食物本身的味道,和一家人劫後餘生、圍坐一桌的平靜。

飯後,邱會曜婉拒了兒女陪同,隻攜著老妻楊懷燕,在這座乾淨整潔、綠樹成蔭、甚至還有小池塘和健身器材的安老院裏慢慢散步,消食,也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空氣清新,許多老人或在樹下對弈,或在空地上打拳,或三三兩兩坐在長椅上閑聊,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安逸祥和的神色,與京城勛貴圈那種即使養老也帶著矜持與算計的氛圍截然不同。

然後,他看到了“故人”。

他看到了前內閣大學士、以書法聞名朝野的劉文斌,正和幾個同樣頭髮花白的老頭子圍在一張石桌旁,為一步棋爭得麵紅耳赤,全無昔日閣老的持重風範。

他看到了前刑部緝捕司郎中、以偵破奇案,探案如神著稱的張自冰,此刻正穿著一身寬鬆的練功服,精神矍鑠、一絲不苟地在空地上打著一套舒緩的養生太極拳,動作沉穩流暢,眉宇間竟有一絲平和。

他甚至看到了已故老慶王的遺孀、那位年輕時以潑辣善妒聞名的老王妃,此刻正和幾個老太太一起坐在廊下的長椅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手裏飛快地織著毛線,不時低聲交談幾句,發出愜意的輕笑。

所有的人,臉上都沒有了過去的官威、戾氣、驕矜或愁苦,隻剩下一種被時光沉澱後的、發自內心的安詳與平靜。彷彿過往的榮耀、爭鬥、恩怨,都已是上輩子的事,被這安東府的陽光和嶄新的生活秩序,洗滌得乾乾淨淨。

而當他信步走到院子中央一處爬滿藤蔓的寬敞涼亭附近時,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足以徹底顛覆他整個世界觀和認知體係的一幕奇景!

他看到了廢後薛中惠(姬承昇母)!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棉布衣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正抓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笑著對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他看到了張太妃(姬隼母)!她繫著圍裙,麵前的小幾上放著幾樣洗凈的蔬菜,似乎在擇菜,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他看到了李太妃(姬魁母)!她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時不時抬頭參與一下話題。

他看到了王太妃!她手裏拿著一個未完工的、織了一半的紅色小毛衣,針腳細密,正低頭比劃著尺寸。

而這幾位,曾經在大周後宮之中為了兒子、為了地位、為了聖寵,明爭暗鬥、你死我活、結下不知多少解不開仇怨的女人,此刻,竟然圍坐在一起——嗑瓜子、擇菜、織毛衣、看書、聊家常!

而在她們中間,被隱隱簇擁著的,赫然是那位身份最為敏感、傳言中與皇後關係匪淺、甚至為皇後生下了私生女(梁效儀)的太後,梁淑儀!她也穿著尋常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卻氣度雍容溫和,正含笑聽著眾人說話,不時點頭,手中還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粉雕玉琢、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張望的小女孩。

她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邱會曜在京城那座冰冷華麗的皇宮中,從未在任何一位後妃臉上見過的、發自內心的、鬆弛的、甚至帶著些市井煙火氣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偽裝,沒有算計,沒有不甘,隻有一種平淡日子裏的溫暖與愜意。

邱會曜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思維徹底停滯,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因為連番打擊而產生了幻覺。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隻見一個身材魁梧如山、麵板被曬成古銅色、穿著沾著些許油汙的藍色工裝、卻笑得異常爽朗的壯漢,肩上輕鬆地扛著一個七八歲、同樣穿著工裝小號衣服、咯咯直笑的男孩,另一隻手還幫身邊一個文質彬彬、戴著眼鏡、穿著乾淨灰色短褂的男子,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大行李箱,三人有說有笑地朝涼亭走來。

那壯漢,赫然是曾經勇武過人、性格魯直的大皇子,姬魁!(如今化名孟勝)

那文質彬彬的男子,則是曾經心思機敏、擅長經學的二皇子,姬隼!(如今化名仲鳴)

二皇子身邊,還跟著一位衣著樸素但整潔、麵容溫婉的婦人(他的王妃),以及一對活潑可愛的兒女。那婦人正笑著對姬隼說:“仲鳴,你這次從遂仰縣供銷社調回來述職,能住幾天?給孩子們帶什麼新奇玩意兒沒有沒有?”語氣親昵自然,充滿了尋常家庭夫妻間的煙火氣。

而在涼亭的另一側,一個麵容清秀、氣質沉靜、穿著的藍色長衫的青年,正安靜地、仔細地用一把小刀為一個雪梨削皮,動作專註而柔和。削好後,他將雪梨切成小塊,放在一個小碟子裏,輕輕推到廢後薛中惠麵前。“母親,潤潤喉。”聲音溫和。

那青年,正是曾經醉心典籍、沉默寡言的四皇子,姬承昇!(如今化名季詩學)

他的身邊,一位同樣氣質嫻靜的女子(他的王妃),正一臉幸福地抱著一個咿呀學語、揮舞著小手的女嬰,輕聲逗弄著,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

這……這哪裏還是什麼皇子、廢後、太妃?這分明就是一幅最普通、最平凡、卻也最真實、最溫暖的——三代同堂、共享天倫的市井全家福畫卷!沒有森嚴的等級,沒有謹小慎微的禮儀,沒有隱藏在笑容下的刀光劍影,隻有親人團聚的喜悅,日常生活的瑣碎,和彼此之間自然流露的關懷。

就在邱會曜如同泥塑木雕般石化在原地,靈魂受到劇烈衝擊,過往數十年形成的世界觀、權力觀、倫理觀轟然崩塌、卻又隱隱有新的東西在廢墟下萌發的時刻——

太後梁淑儀懷中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梁效儀),似乎注意到了這個站在不遠處、一動不動、表情奇怪的陌生爺爺。她好奇地眨了眨那雙純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邱會曜,用天真無邪、奶聲奶氣的聲音,清晰地問道:“娘——”

“這個爺爺,也是你的朋友嗎?”

朋友?!

邱會曜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彷彿被這兩個字蘊含的簡單而巨大的力量狠狠擊中。他猛地看向梁效儀,看向她那清澈見底、毫無心機、隻有純然好奇的眼眸。那眼眸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狽、震驚,也彷彿照見了他過去數十年的宦海沉浮、算計鑽營。

然後,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再次掃過涼亭下那一張張平和帶笑的臉,掃過遠處下棋、打拳、織毛衣的“故人”,掃過這整潔、安寧、充滿生活氣息的安老院,掃過遠處隱約傳來的工廠汽笛和電車鈴聲……

忽然間,一道前所未有的、明亮透徹的光,撕裂了他心中最後的重重迷霧與枷鎖。

他明白了。

他徹底、完全、透徹地明白了。

在京城,在舊的時代,他是尚書令邱會曜,是權力的追逐者與囚徒,是棋盤上的棋子,也是執棋的賭徒之一。在那裏,人與人的關係是上下尊卑,是利益同盟,是政敵對手,是隨時可能互相傾軋吞噬的猛獸。

而在這裏,在這個由皇後楊儀親手締造、命名“新生”的世界裏,沒有“罪臣”,沒有“廢後”,沒有“皇子”,沒有“太妃”。甚至,可能也沒有絕對的“尊卑”與“貴賤”。

有的,隻是放下了過往包袱、掙脫了身份桎梏的——“人”。

有的,是勞動換取報酬的踏實,是憑本事吃飯的尊嚴,是鄰裡互助的溫暖,是家庭團聚的親情,是午後陽光下的一盤棋、一件毛衣、一把瓜子、一本閑書所帶來的、最簡單也最真實的——“生活”。

那些曾經糾纏不休、你死我活的仇恨、恩怨、算計、野心,都被這嶄新而強大的生活洪流,沖刷得淡了,遠了,最終或許真的能化為灰燼,了無痕跡。

舊的時代,連同它那套精緻的殘酷規則、森嚴的等級秩序、以及附著其上所有人的命運軌跡,已經徹徹底底地、無可挽回地“死”去了。乾清宮前的血,詔獄中的哀嚎,洛京城的清洗,是它最後的葬禮。

而他,邱會曜,這箇舊時代最後的“尚書令”,竟有幸被那隻翻雲覆雨手,從註定陪葬的廢墟中撈出,拋入了這洶湧而來的、名為“新生”的時代洪流邊緣,並親眼見證了它的“新生”,以及這新生所帶來的、不可思議的平和與可能。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無盡唏噓、巨大釋然、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切希望的暖流,緩緩湧遍他的全身。他佝僂了許久的背脊,似乎在這一刻,微微挺直了一些。臉上那經年累月的焦慮、算計與暮氣,彷彿也被這午後的陽光,沖淡了幾分。

他知道,從走下火車的那一刻起,他作為“尚書令邱會曜”的人生,已經徹底終結。而作為“安老院住戶邱會曜”的第二人生,就在這片陌生的、卻充滿生機的土地上,悄然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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