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儀殿內,氣氛與錦繡閣的肅殺截然不同,卻同樣凝重。
你推開那扇沉重殿門的剎那,一股溫暖馥鬱、混合了頂級龍涎香與女子特有幽蘭體香的氣息,便柔和地撲麵而來,將身後風雨的寒意隔絕在外。殿內燈火通明,卻因陳設華麗、帷幔重重而顯得光線柔和。
身著正式玄色龍紋常服、頭戴金絲翼善冠的姬凝霜,此刻正背對著殿門,在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圖前不安地來回踱步。她那張平日裏威儀天成、冷艷絕倫的容顏,此刻眉宇緊鎖,紅唇不自覺地微微抿著,絕美的臉龐上寫滿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與緊張。華麗的龍紋袍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裙裾逶迤,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拖出細微的沙沙聲。
聽到殿門開啟的聲響,她猛地轉過身。看到你的身影逆著門外微弱的天光與風雨踏入殿內,她那雙璀璨如寒夜星辰、此刻卻盛滿了不安的鳳目,瞬間亮了起來,彷彿迷航的船隻看到了燈塔。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迎了上來,甚至忽略了一國之君應有的沉穩步態。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同依賴般的急切,目光迅速在你臉上、身上掃過,彷彿在確認什麼,“外麵……怎麼樣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她的手甚至無意識地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你的衣袖,又在半途強自剋製地放下。
“所有的演員都已就位,所有的佈景都已備好,所有的機括都已上弦。”你的聲音平靜如深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足以撫平一切波瀾的穩定力量,走到她麵前,很自然地握住了她那隻有些冰涼、微微汗濕的縴手,“現在,隻等夜幕徹底降臨,好戲……便可按照劇本,一幕幕拉開了。”
你沒有過多解釋,也沒有安慰。因為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蒼白。你隻是拉著她的手,引著她,一同走向大殿中央那片最開闊的區域。那裏,兩名沉默的女官早已將一卷巨大的、用上等雲錦裱糊的圖軸,在光潔冰冷的金磚地麵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繪製得極其詳盡、比例精準的巨大洛京城防與皇城宮苑詳圖。洛水蜿蜒,坊市如棋,皇城宮闕巍峨,每一處關鍵建築、街道、城門、軍營,甚至主要府邸,都用極其工整的蠅頭小楷標註著名稱。而此刻,在這幅詳盡的地圖上,用硃砂、墨筆、靛藍等不同顏色的顏料,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箭頭、圓圈與虛線。硃砂鮮艷刺目,多標記叛軍可能的集結地、進攻路線、訊號發出點;墨筆沉穩,標示著己方防線、伏兵位置、關鍵節點;靛藍幽深,則代表著外圍封鎖、預警及機動力量。整張圖,就是一張即將被戰火與鮮血浸染的立體棋盤。
姬凝霜的目光一落到這張圖上,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她聰慧絕倫,自然明白,眼前這張看似平靜的地圖,就是決定帝國未來命運、決定她姬凝霜皇座是否穩固、甚至決定無數人生死的、無聲的戰場沙盤。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反握住了你的手。
“凝霜,”你側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絕美而緊繃的側臉,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引導與分享的意味,“來看,我為你,為我們,準備的這場……必將載入史冊的、盛大的勝利。”
你的手指,穩定而有力地點在了地圖上那座被鮮紅色硃砂濃重圈起、幾乎要透出殺伐之氣的建築——【鹹和宮】。
“第一步,誘敵深入,請君入甕。”
“我已經通過邱會曜這顆棋子,將一個最致命、也最誘人的假情報,精準地送入了錢彪、侯玉景等人手中——鹹和宮防衛空虛,帝後百官齊聚,如同不設防的金庫。他們被逼到絕境,又被這‘天大良機’刺激,主攻方向,必然,也隻會是這裏。”
你的手指,沿著地圖上那幾條用最粗最艷硃砂箭頭標示出的、自三個不同方向(象徵三大營)匯聚向鹹和宮的進攻路線,緩緩劃過。指尖最終穩穩地停留在了鹹和宮那象徵宮門的特定標識之上。
“而這裏,”你的指尖在那一點上輕輕點了點,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金屬質感,“就是我為他們準備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屠宰場。”
“我讓素雲帶領她的‘儀仗隊’,在這裏進行最‘英勇’、最‘頑強’的節節抵抗。同時,武悔和何美雲會帶領直屬近衛‘適時’支援,然後‘不支敗退’。這一連串的表演,隻有一個目的——讓他們深信不疑,勝利就在眼前,皇宮守衛不堪一擊,從而將更多的兵力,尤其是最精銳的前鋒,瘋狂地投入這個死亡陷阱。”
“而在宮門兩側,這些陰影、簷角、一切視線死角,”你的手指虛點在宮門兩側那些用淡墨細緻勾勒出的建築陰影區,“埋伏著素凈和她麾下那些最擅長隱匿與一擊必殺的‘影衛’。她們會像最耐心的蜘蛛,等待獵物大部分入網。”
你的聲音變得愈發清晰冰冷,如同在宣讀判決:“當叛軍的先鋒,被這虛假的勝利沖昏頭腦,如同爭食的群魚般大舉湧入宮門預設的伏擊區域,而後續部隊因急切或混亂出現短暫脫節的……那一瞬間。”
你抬起手,用食指在那宮門標識上,果斷地、重重地畫了一個血紅色的“╳”。
“素凈會暴起,以雷霆之勢奪下城門機關控製權,然後,落下重達萬鈞的玄鐵——千斤閘。”
你看向姬凝霜,目光灼灼:“屆時,門閘落下,退路斷絕。衝進來的,便是甕中之鱉,籠中之獸,插翅難飛。等待他們的,將是來自四麵八方的弓弩、刀劍,以及徹底的絕望。這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關門,打狗。”
姬凝霜的鳳目緊緊盯著地圖上那個鮮紅的“╳”,呼吸微微急促,飽滿的胸膛在莊重的龍紋常服下起伏著,勾勒出動人心魄的驚險弧度。她隻是聽著你的描述,看著地圖,腦海中彷彿已經能清晰浮現出那宮門之前,箭如飛蝗、血光迸現、慘叫震天的修羅景象。她的眼中,驚悸迅速被一種強烈的、混合著快意與復仇渴望的亮光所取代。
“這,”你微微一笑,那笑容卻帶著一絲凜冬般的殘忍意味,“僅僅隻是開胃菜。大餐,還在後麵。”
你的手指,猛地從地圖上代表皇宮的區域移開,快如疾電,點向了城外那三處被特別標註、象徵著京營三大營駐地的軍寨模型標識。
“第二步,釜底抽薪,端其老巢。”
“在侯玉景、錢彪、李士恭他們將所有注意力和最精銳的力量,都孤注一擲地投入到進攻皇宮、這個由我們掌控的‘絞肉機’裡的時候……”
你拿起手邊備好的、蘸飽了硃砂的細筆,手腕沉穩有力,在地圖上畫出了三條隱秘、淩厲、如同毒蛇出擊般的紅色箭頭!這三條箭頭,並非來自城內,而是來自城外幾個不顯眼的方位,如同三把淬毒的鋒利尖刀,繞過正麵戰場,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直插三大營駐地的核心——中軍大帳!
“我的三位下屬——淩華,張又冰,姬孟嫄,”你緩緩說出這三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絲師長般的期許與冷酷,“會分別親自帶領三百名早已分批潛入京郊、經過最嚴酷訓練、裝備最精良、對陛下與你我絕對忠誠的安東新軍最精銳的軍官與士卒,趁其大營空虛、守備鬆懈之際,發動最迅猛的斬首突擊!”
“他們的任務,不是攻佔營壘,不是與留守士兵纏鬥。而是斬首!是精準地控製或清除留守的副將、參軍等高階軍官;是以最快的速度奪取象徵指揮權的兵符、帥印、令箭,掌握兵權!”
你看著姬凝霜那雙越來越亮的鳳目,聲音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當城內的叛軍主力,還在為那扇虛假的‘宮門’而瘋狂進攻、自以為勝利在望時,他們絕對想不到,自己的老巢,自己最後的退路與根基,已經在同一時間,被我們徹底端掉!他們將瞬間變成一群群龍無首、失去統一指揮、補給斷絕、後路渺茫的……孤軍!潰軍!士氣,將在那一刻,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嘶——”
姬凝霜終究沒能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她的胸口因震撼而劇烈地起伏著,那對在莊重龍袍下依舊驚心動魄的飽滿弧線,形成了誘人而危險的波瀾。她被你這一環緊扣一環、步步殺機、宏大精密到令人窒息的佈局,徹底震撼了心神!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謀略,更是對人心、對時局、對權力執行規則深刻到極致的洞察與利用!
“還沒完。”你的聲音將她從震撼中拉回。
你的手指並未停下,而是以鹹和宮和三大營為中心,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幾乎將整個洛京城都籠罩在內的、虛線構成的包圍圈。
“第三步,天羅地網,肅清餘孽。當宮內外的戰鬥打響,錦衣衛指揮使李自闡,會親自坐鎮,指揮他麾下最精銳的緹騎與番役,同時封鎖洛京所有對外的城門、水門、以及各條主要交通要道。這張網會悄無聲息地撒下,任何企圖趁亂逃出京城、或是在城內流竄製造混亂的漏網之魚、殘兵敗將,都會被這張網攔住,然後……就地格殺,不留後患。”
“最後一步。”你看著她這副因極致情緒衝擊而情動不已的模樣,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更加瘋狂、更加迷人、彷彿能點燃靈魂火焰的魔力。
“當叛軍的士氣,在宮門內的慘重傷亡、後路斷絕、老巢被端、首領被指認的多重打擊下,即將徹底崩潰、瓦解、跪地求饒的那一刻……”
你握緊了她的手,力量堅定。
“凝霜,”你喚著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鍾,敲在她的心上,“你和我,我們兩人,將會同時出現在……鹹和宮正門的門樓之上。”
“什麼?!”姬凝霜徹底愣住了,鳳目圓睜,紅唇微張,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甚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在叛軍即將崩潰、但戰場依然危險的時刻,帝後親臨最前線?!
“我們要給他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你的眼中,彷彿有熊熊的烈焰在燃燒,那是征服者、創造者、毀滅者合而為一的熾熱光芒,“讓他們所有人,無論是還在負隅頑抗的,還是已經絕望的,都親眼看到,他們這場叛亂最終極的目標——帝國的皇帝,與帝國的皇後,就並肩站在這裏,站在他們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地方!讓他們在絕望中,重新燃起最後一絲瘋狂的妄想!”
“然後,”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笑意,聲音卻帶著奇異的溫柔,“再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麵,讓我們早已佈置在宮牆四周、廣場周圍、所有製高點上的伏兵,從四麵八方,如同神兵天降般現身!讓箭雨、刀光、殺戮的浪潮,將他們這最後一絲可憐的‘希望’,連同他們所有人的性命與野心,徹底地、無情地……碾碎!淹沒!”
你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與決絕: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讓鹹和宮裏那些坐立不安的文武百官看到!讓可能還在觀望的各方勢力看到!讓天下人都看到!”
“是誰,在這血與火、陰謀與背叛的煉獄之中,親手重塑乾坤,撥亂反正!”
“是誰,纔是這個帝國真正毋庸置疑、無可動搖的……主宰與主人!”
姬凝霜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你,彷彿要將你的麵容、你的眼神、你此刻散發出的無邊氣勢,深深地烙印在靈魂最深處。她的胸膛因極致的激動而劇烈起伏,鳳目中燃燒的火焰,比你的更加熾烈、更加瘋狂、更加不顧一切!那是一個被壓抑太久、終於看到掙脫枷鎖、掌握自身與帝國命運的統治者,所爆發出的全部野望與激情!
她明白了!
她徹底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場剷除叛逆、鞏固皇權的戰爭!
這,更是一場最盛大、最血腥、也最華麗、註定將載入史冊的加冕典禮與權力宣誓!
是你楊儀,向她姬凝霜,也是向全天下,宣告你們二人將真正攜手、共治江山、開創一個嶄新時代的、最震撼人心的開幕式!是用叛逆者的屍山血海,鋪就的通往權力巔峰的紅毯!
“好!!”
一聲清脆、高亢、充滿了無盡決絕、豪情與傾慕的鳳鳴,驟然響起,激越昂揚,瞬間衝破了凰儀殿的寂靜,彷彿連窗外狂暴的風雨雷鳴都被短暫壓過!
姬凝霜反手緊緊、死死地攥住了你的手,力度之大,指甲幾乎要嵌入你的皮肉。她絕美的臉龐上,再無半分緊張與不安,隻剩下無邊狂熱與絕對的信任,那雙鳳目亮得驚人,倒映著你的身影,也倒映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就依夫君所言!”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帝王的決斷與女子的傾心。
“今夜,朕當與夫君並肩而立,共觀這血色盛宴,共掌這生殺予奪!”
“朕,將與夫君一起——君臨天下!”
當你與姬凝霜攜手再次踏入鹹和宮主殿時,殿內的時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凍結。燭火在巨大的青銅燈樹上跳動,將晃動的影子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也照亮了每一張煞白、驚懼的臉。
丞相程遠達站在文官佇列最前,身形微佝,臉上每條皺紋都在細微地顫抖。
兵部尚書許敏崧麵沉似水,但緊握的雙拳指節已然發白。
戶部尚書謝謙芝冷汗涔涔,幾乎站立不穩。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你們二人緊緊交握的手上,以及姬凝霜臉上那尚未褪盡的、混合著某種激烈情緒後特有的紅暈與一種近乎狂熱的、掌控一切的豪情。空氣凝滯,呼吸可聞。
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清算的時刻,到了。
“諸位大人,稍安勿躁。”你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平靜溫和,如同尋常家宴前的寒暄。“今夜,不過是做些份內之事。”“飯,還是要吃的。”
說完,你鬆開姬凝霜的手,在她同樣掠過一絲訝然卻隨即化為絕對信任的目光中,徑直走向大殿一側的偏門——那裏通往鹹和宮閑置的小廚房。留下身後滿堂死寂,以及無數道幾乎要瞪出眼眶的、難以置信的目光。女帝……竟任由皇後如此?這妖後,究竟要做什麼?!
程遠達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你消失的背影,又看向靜立原處、鳳眸隻凝視著那扇門的女帝陛下,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從脊椎竄起。他一生宦海,見識過無數驚濤駭浪,卻從未見過如此……不合常理的開場。這不是刀劍臨頸的威逼,不是圖窮匕見的攤牌,而是一種徹底脫離了他所有經驗與認知的、深不見底的詭異。
很快,偏殿方向傳來了清晰的聲音。是水聲,是陶器輕碰的脆響,然後是穩定而富有節奏的——“篤、篤、篤……”那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
切菜?!
程遠達的耳朵動了動,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謝謙芝腿一軟,被身後的同僚勉強扶住。許敏崧瞳孔收縮,死死盯著那扇門,彷彿想用目光穿透它,看清裏麵那個男人究竟在搞什麼鬼。是羞辱?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酷刑前奏?還是……他真的隻是在做飯?
荒誕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外麵是撕天裂地的狂風暴雨,是決定帝國命運的血腥前夜。而他們,這群帝國的中樞,卻被聚集在這裏,聽著那疑似幕後主謀、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廚房裏切菜?這比任何直接的死亡威脅更令人崩潰,因為它徹底摧毀了他們對“危險”、“對峙”、“權謀”的所有理解框架。未知,是恐懼最肥沃的土壤。
香氣,開始瀰漫。並非宮宴的珍饈百味,而是最尋常的、帶著鍋氣的飯菜香。蔥爆羊肉的辛香,清炒時蔬的鮮嫩,還有米飯蒸熟後溫暖踏實的穀物氣息。這人間煙火,此刻如同最詭異的熏香,鑽進每個人的鼻孔,卻讓他們心臟揪緊,胃部痙攣。
當那扇門再次被推開,你端著幾盤熱氣騰騰、賣相樸實的菜肴走出來時,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都被抽空了。你甚至隨意用袖子蹭了下臉頰,那裏沾了少許煙灰,額角有細密的汗,腰間還繫著那條格格不入的圍裙。你臉上帶著一種做完家務後的尋常溫和笑意,將菜放在殿中臨時搬來的長案上。
“都坐吧,別站著了。倉促之間,隨便弄點,大家墊墊肚子。”你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招呼鄰居。
無人敢動。所有人都如同被釘在原地,看著你拿起碗,盛了滿滿一碗晶瑩的白飯,遞到離得最近的程遠達麵前。“程相,請用。”
程遠達的雙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捧不住那隻溫熱的瓷碗。碗壁傳來的暖意,此刻隻讓他覺得燙手,覺得恐怖。他抬頭看你,你的眼睛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完成勞作後的淡淡滿足,深不見底,沒有任何他預想的殺意、嘲弄或掌控的快意。就是這種純粹的、家常的平靜,讓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法抑製的念頭擊中了他:眼前這個人,他……不是“人”。人,不可能在此時有此“閒情逸緻”。那他是什麼?
他畢生修鍊的、賴以生存的權謀邏輯與政治智慧,在你這一碗飯麵前,被碾得粉碎。他看不懂,而這,正是你要的效果。用最日常的行為,製造最極致的威懾。用最荒誕的平靜,摧毀他們最引以為傲的認知體係。你要讓他們明白,在你的維度,他們的掙紮與算計,毫無意義。
那頓飯是如何下嚥的,無人記得。味同嚼蠟,食不知味。時間在恐懼與荒謬中被拉長、扭曲。
終於,你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再次投向獃滯的程遠達。
“程相,去歲南境大旱,賑災糧款,聽說至今仍有部分未能全數發放?”
程遠達猛地一顫,如同被驚雷劈醒。他以為接下來是審判,是亮刀,萬沒想到是政務?還是去年的舊案?這感覺,像死囚臨刑前劊子手和他討論天氣。
“回……殿下,戶部、吏部已在會勘,隻是……路途遙遠,訊息傳遞不便,故而延誤……”他機械地重複著官樣文章。
“訊息傳遞不便?”你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許敏崧,“許大人,府上幼子前日在街上與人爭風,鬧得不太好看吧?”
許敏崧臉色“唰”地慘白,連這種他以為壓下的小事,你都瞭如指掌!
你就這樣,用最平淡的語氣,與他們“閑話家常”。從國家大政到地方吏治,從邊關糧餉到家族私隱,信手拈來,如數家珍。你越是平靜,他們越是恐懼,彷彿被徹底剝光,所有秘密與心思都無所遁形。在你麵前,他們透明如紙。
終於,你起身。
“光說不練假把式。”你臉上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走,本宮帶你們去看個‘好東西’,或許能解那‘訊息傳遞不便’之困。”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你與姬凝霜率先步入殿外狂風暴雨。大臣們狼狽跟隨,官袍頃刻濕透。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顛覆認知的造物。
花園空地上,一個由動物皮革和堅韌麻繩以及一個藤筐構成的龐然之物矗立雨中。十幾名黑衣女官環繞其周,對暴雨恍若未覺。隨著你一個眼神示意,她們點燃了下方的特製火爐。
“轟——!”
橘紅火焰噴湧,發出低沉咆哮,灼熱氣浪驅散雨夜的寒意。龐然大物在眾人駭然目光中,開始顫抖,繼而緩緩、卻堅定地脫離了地麵!
“飛……飛起來了!”有人失聲尖叫。
“妖術!定是妖術!”謝謙芝顫抖指向那違背常理的景象。
“噗通!”“噗通!”
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擊倒,一個,兩個……所有人,包括程遠達,都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泥濘之中。他們的身體因極度震撼而顫抖,大腦一片空白。如果說之前的“晚宴”讓他們覺得你深不可測如同魔神,那麼此刻,這能讓巨物掙脫大地束縛、翱翔天際的“神跡”,徹底擊碎了他們所有基於經驗的認知。這不是人,也不是魔,這是……神!是行走在人間的、掌握著他們無法理解偉力的真神!
在數十雙仰望神明般的目光中,你與姬凝霜從容登上係在氣球下的吊籃。
“凝霜,帶你看看我們的江山。”
熱氣球在女官操控下平穩升空,穿破雨幕。狂風暴雨在腳下肆虐,巍峨宮城迅速縮小,遠處叛軍散落的火把如同風中殘燭,渺小而可笑。你們並肩立於九天,俯瞰眾生如蟻。這一刻,你們即是主宰。
當熱氣球再次降落,你與姬凝霜攜手走出吊籃,麵對那群依舊長跪泥濘、眼神已徹底化為狂熱與絕對臣服的大臣時,你知道,心智的征服已然完成。
暴雨依舊。無人敢動,無人敢言。隻有雨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你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程遠達虔誠而蒼老的臉上,聲音清晰地穿透雨幕:
“各位,陛下英明神武,燭照萬裡。”
你頓了頓,說出讓他們錯愕的話:“本宮能得陛下垂青,乃十足幸事。”
跪著的大臣們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不解——你是“神”,為何如此“謙卑”?連姬凝霜也微微一怔。
你無需解釋。下一刻,你緩緩地、堅定地將你與姬凝霜始終交握的右手,高高舉起!在昏暗雨夜中,在跪伏人群前,這交疊高舉的手,如同一座無聲的、巍峨的豐碑,象徵著權力同源,意誌合一,不可分割!
程遠達瞳孔驟縮,如遭雷擊,瞬間明悟!這不是謙卑,這是神諭!聖人是在宣告:女帝的“英明神武”,源於聖人的“垂青”!女帝是聖人在人間的唯一代言,其權力合法性,源於神授!這纔是超越一切世俗解釋的、真正的君權神授!
“砰!”
程遠達用盡全力,將頭重重磕進泥水,嘶聲高喊,聲音因激動而變形:“陛下天命所歸!聖人簡在帝心!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承天受命,得神眷顧!萬世聖君!”
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吶喊瞬間爆發,壓過風雨!姬凝霜徹底呆住,看著腳下那群帝國最頂尖的權貴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對自己頂禮膜拜,感受著那發自靈魂的敬畏,她心中最後一絲因性別而起的忐忑煙消雲散。她的皇位,自今夜起,被賦予了神性。她轉頭望你,鳳目水光瀲灧,是震撼,是愛戀,更是靈魂找到唯一支柱的徹底歸屬。
你對她報以淡然一笑,鬆手,退後半步。神賦予權柄,而行使權柄、享受朝拜的,是神指定的君王。分工明確,一體同輝。
“咻——啪!!!”
就在此刻,一聲淒厲尖銳的鳴鏑破空響起,隨即,一朵妖異猩紅的煙花,在東南方洛京城內的夜空中轟然炸開!將那片翻滾的雨雲染上不祥血色。
亥時,至。叛亂的訊號,如約而至。
鹹和宮花園內,震天的朝拜聲戛然而止。狂熱的眼神瞬間被現實的恐懼覆蓋,所有人惶然抬頭望天,又驚懼地看向你,看向女帝。
你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你再次牽起姬凝霜微微發涼卻異常穩定的手,轉身,麵向巍峨的宮門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大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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