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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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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的沉寂,讓整個洛京的朝堂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這種平靜並非祥和,而是暴風雨前的死寂,是猛虎臥於山林時,連風都不敢驚擾的壓抑。

丞相程遠達與尚書令邱會曜這兩位歷經兩朝的老臣,每日在政事堂議事,總能從彼此眼中看到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惑。他們實在無法理解,這位以雷霆手段著稱、曾一舉掀翻半個朝堂格局的男皇後,為何突然收斂了鋒芒,像個最傳統的“賢後”般專註於後宮瑣事——整頓宮規時連嬤嬤打手板子的次數都要過問,關心宮人疾苦時甚至會親自檢視冬衣的棉絮厚度,對外朝政務則幾乎不置一詞,彷彿真將自己隔絕在了權力漩渦之外。

但這種反常的平靜非但沒有讓他們安心,反而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他們感到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巨大壓迫感。他們都清楚,你絕非甘於平庸之輩。你就像一頭蟄伏的猛虎,此刻的沉寂不過是在舔舐爪牙,磨礪利齒,等待著下一次更加致命的撲擊。那些被女帝整治過的朝臣、被新生居收編的各路人馬、被你不動聲色拔除的暗樁,都在這種平靜中瑟瑟發抖,猜想著你下一個目標會是何人。

而你,的確在等待。但不是等待時機,而是在等待一張網的織就——一張由【內廷女官司】上下親手編織、足以覆蓋整個洛京權力網路的情報大網。在那張網完成之前,你需要先去親眼看一看,支撐著整個大周皇朝門麵的那具“暴力機器”,究竟腐爛到了何種地步。

你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告知與你共治天下的女帝姬凝霜。隻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天色微明,宮城還籠罩在薄薄的霧氣中時,你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勁裝。那勁裝料子是你新生居生產的安東布,雖不顯眼卻能抵禦清晨的寒氣,腰間束著一條牛皮帶,掛著一枚尋常的玉佩,任誰看去都隻當是個低調的世家子弟。你帶著同樣換上便服的張又冰與淩華,乘坐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悄然駛出了皇城西側的偏門。馬車是宮中淘汰的舊物,車輪裹著消音的棉布,行駛在青石板路上隻發出極輕微的“咕嚕”聲,很快便融入了洛京清晨的喧囂。

“安內已定,當觀攘外之器。”

你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漸次後退的街景,心中默唸著這句話。內廷的整頓已近收尾,宮正司的宮女名冊、凈事房的太監榮退章程、內廷女官司對世家秘檔的蒐集,都已步入正軌。現在是時候看看帝國的“攘外之器”——那支號稱拱衛京師的京城三大營,是否還配得上“國之長城”四個字。

馬車駛出繁華的洛京城,越向北行,道路便越發荒涼。官道兩側的農田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枯黃的野草和裸露的黃土,偶爾可見幾座廢棄的土地廟,神像的頭顱早已不知去向。當那座號稱拱衛京師的巨大營寨出現在眼前時,車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營寨的木門半開半合,門楣上“北軍營”三個大字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底色,像乾涸的血跡。門柱的油漆早已龜裂,縫隙裡塞滿了枯草和鳥糞,門軸轉動時發出“吱呀”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門口站崗的兩個士兵,盔甲歪歪斜斜地套在身上,胸甲上滿是泥點,頭盔的護頰歪在一邊,露出半張鬍子拉碴的臉。他們沒精打采地靠在牆邊,中間放著一隻粗糙的陶罐,罐裡傳出蛐蛐振翅的“瞿瞿”聲,兩人正眯著眼,手指在罐口輕輕敲擊,聚精會神地聽著裏麵的動靜,絲毫沒有察覺到馬車的靠近。

張又冰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凜冽的殺意,她藏在袖中的手已經握住腰間的【墜冰】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跟隨你多年,深知你最厭惡這等玩忽職守之輩,此刻若不是你抬了抬手,她恐怕早已拔劍將這兩個廢物斬於馬下。你隻是靜靜地看著,目光如冰,沒有絲毫波瀾。淩華則垂下眼簾,手按在腰間的軟劍上,周身散發出一種沉靜如水的警惕,彷彿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馬車緩緩停下。你掀開車簾,率先走了下去。清晨的風帶著寒意,吹起你額前的碎發。那兩個士兵直到你站到他們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才懶洋洋地抬起頭,眼神渾濁,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幹什麼的?軍營重地,閑人免進!”其中一個士兵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昨夜喝了不少酒。

你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陽光從你身後照來,將你的影子投在他身上,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淩華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質龍紋令牌。那令牌不過巴掌大小,上麵雕刻著繁複的盤龍紋樣,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她將令牌在兩人眼前一晃,動作快如閃電,沒有絲毫多餘的氣息泄露。

那兩個士兵的表情瞬間凝固,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的慘白。他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磚石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皇後大人!奴才……奴纔有眼無珠!衝撞了殿下和幾位娘娘!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兩人語無倫次地喊著,連那隻裝蛐蛐的陶罐都被撞翻,蛐蛐“嗡”的一聲跳走了。

你沒有看他們一眼,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踏入了軍營。營內的景象比門口更加不堪。本該是操練之聲震天的校場上,此刻卻是一片荒蕪。雜草長得半人高,有狗尾巴草、蒺藜,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在風中雜亂地搖晃。校場中央的旗杆歪斜著,旗幟破舊不堪,上麵的“北軍營”字樣模糊不清。三三兩兩的士兵或躺或坐在地上,有的在賭錢,用幾枚銅板擲著骰子;有的在吹牛,唾沫橫飛地說著自己家鄉的安逸;還有的乾脆脫了上衣,露出胸口和手臂上猙獰的傷疤,互相比較著誰的疤痕更“光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臭、劣質酒水和食物殘渣混合的酸腐味道,令人作嘔。

你的到來像一滴冷水掉進了滾燙的油鍋,瞬間引發了一片混亂。士兵們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摔倒在地,校場上頓時雞飛狗跳。很快,一個挺著啤酒肚、衣甲不整的中年將領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他的衣甲上滿是油汙和酒漬,胸口的護心鏡歪在一邊,頭盔也歪戴著,幾縷頭髮從盔簷下散落出來。他跑到你麵前,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肥胖的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肥臉上的肉擠成一團,聲音帶著哭腔:“末……末將北軍營都統錢彪,不知皇後大人駕到,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請娘娘恕罪!”

你看著他那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肥臉,淡淡地說道:“操練,給我看。”

“是!是!操練!馬上操練!”錢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來人!集合!校場集合!都給老子快點!皇後大人要看操練!”

他的吼叫聲像鞭子一樣抽在那些懶散的士兵身上,士兵們這才慌慌張張地從各處爬起來,有的連盔甲都來不及穿好,有的拿著斷了一半的槍桿,有的甚至光著腳就跑了過來。

很快,數百名士兵被趕到校場上,稀稀拉拉地站成幾排,佇列歪歪扭扭如同一條扭曲的蚯蚓。錢彪站在隊伍前麵,手裏拿著一根臨時撿來的木棍,聲嘶力竭地喊著口令:“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但他的口令毫無章法,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士兵們被他喊得暈頭轉向,佇列變得更加混亂。

一場堪稱災難的“操演”開始了。士兵們手忙腳亂地穿著盔甲,有的找不到自己的盔甲,有的盔甲太小卡在身上脫不下來,有的乾脆穿著破舊的皮甲就上了場。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銹跡斑斑的刀劍,有斷了的矛桿,還有人拿著鋤頭和扁擔充數。當他們好不容易擺出一個看似整齊的方陣,開始進行佇列演練時,場麵更是慘不忍睹:步伐淩亂,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動作不一,有的舉手過高,有的踢腿過低;甚至有人因為宿醉未醒,一個踉蹌直接摔倒在地,引來一片鬨笑。錢彪急得滿頭大汗,不停地嗬斥著,但他的嗬斥聲很快就被士兵們的鬨笑聲淹沒。

你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點將台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出滑稽的鬧劇。點將台是用青石砌成的,高出校場三尺,枱麵上有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此刻石桌上落滿了灰塵。你的身影在空曠的校場上顯得格外孤獨,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你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要可怕,整個校場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連風都停止了吹拂。錢彪跪在你的腳邊,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白色的衣衫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汗漬,身體抖得如同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夠了。”你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然後你轉身離去,沒有再說一個字。身後傳來錢彪如釋重負的喘息聲和士兵們鬆了口氣的議論聲,但你沒有回頭。

第二站,南軍營。如果說北軍營的腐爛是“懶”,那麼南軍營的腐爛就是**裸的“貪”。

馬車還未靠近南軍營,便聽到了裏麵傳來的喧鬧之聲。那聲音嘈雜混亂,有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劃拳行令聲,甚至還有女人的嬌笑聲,完全不像一個軍營,倒像是一個熱鬧的集市。

走進軍營,眼前的景象讓淩華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偌大的一個軍營,赫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集市!營門大開,門口掛著幾盞紅燈籠,上麵寫著“南軍營集”幾個大字。營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擺著上百個攤位,攤位上撐著油布篷,下麵堆放著各種各樣的物品。小到軍糧、箭矢、布匹、瓷器,大到製式的刀劍、弓弩、甚至是拆卸下來的盔甲零件,應有盡有。一些地方的士兵正與商人勾肩搭背地討價還價,士兵們拿著剛領到的軍餉,臉上洋溢著貪婪的笑容;商人們則滿臉堆笑,不時遞上煙袋或酒壺,生怕這筆生意泡湯。這裏不是拱衛京師的軍隊,而是一個公開的銷贓黑市!

南軍營都統李士恭是一個比錢彪更加肥胖的胖子。他至少有兩百斤重,肚子大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走路時一搖三晃,彷彿隨時都會摔倒。他在接到通報後,一路小跑過來,身上的肥肉隨著他的跑動而顫抖,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額頭上全是油汗:“哎呀!皇後大人!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末將好準備接駕啊!您看,這……這都是誤會,誤會!”他一邊說著,一邊用肥厚的手掌擦著額頭的油汗,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指著那混亂的集市,解釋道:“大人您看,這不是朝廷軍餉緊張嘛,弟兄們跟著朝廷出生入死,這點錢哪夠養家啊!末將就尋思著,讓弟兄們自己想點辦法搞點創收補貼家用,也算是為朝廷分憂了。您放心,這些都是正規買賣,絕沒有違法亂紀的事!”他的聲音洪亮,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但那諂媚的笑容和躲閃的眼神卻出賣了他。

你沒有理會他的巧言令色。你緩步走到一個攤位前,那攤位上擺著一捆捆製作精良的狼牙箭。這些箭矢長約三尺,箭桿用上等的白樺木製成,光滑筆直,箭尾插著黑色的鵰翎,箭頭則是用精鋼打造的狼牙狀,鋒利無比,上麵還淬著幽藍的毒藥——這是專門用來對付蠻族騎兵的特製箭矢,每一支都造價不菲,是軍中的戰略物資。而現在,它們正以幾文錢一支的價格被當成廢鐵一樣售賣,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商人,正唾沫橫飛地向一個士兵推銷:“兄弟,你看這箭多結實!幾文錢買回去當柴火燒都劃算!”

你伸出手,隨手拿起一捆狼牙箭。箭桿入手冰涼,上麵的防滑紋路清晰可見,箭頭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你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冰冷的箭頭,感受著上麵殘留的殺氣和精鋼的硬度。然後你抬起頭,看了眼那個笑容已經僵在臉上的李莽。你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刺入他的心底。

你依舊一言不發,將箭矢放回攤位,轉身離開。身後傳來李士恭慌亂的解釋聲和攤主的叫嚷聲,但你沒有回頭。

最後一站,羽林營。羽林營曾是天子親軍,是大周最精銳、最榮耀的部隊,其地位遠超北軍營和南軍營。這裏的士兵都是從各地挑選的精壯之士,裝備也是最好的。但當你踏入這裏時,卻發現這裏的腐爛又是另一種形態——“空”。

羽林營的營地倒是乾淨整潔,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一塵不染,路邊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齊齊。士兵們的盔甲也都擦得鋥亮,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看起來確實有幾分精銳的樣子。但你一踏入這裏,就聞到了一股脂粉與熏香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卻無處不在,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而下一眼,你看到,這“整潔”的軍容其實是一群雇來的民夫,甚至僕婦整理出來的。

這裏的士兵大多是勛貴子弟,他們來這裏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是為了混一份資歷,將來好謀個一官半職。他們穿著華麗的鎧甲,上麵雕刻著精美的花紋,腰間掛著鑲玉的佩劍,卻連基本的佇列都站不整齊。他們的臉上帶著驕縱的神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談論的不是兵法戰策,而是京城的哪個戲班子有新角,哪家酒樓的菜做得好吃。

羽林營都統侯玉景是一個麵容俊美卻顯得有些陰柔的年輕貴族。他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麵板白皙,眉毛細長,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柔美。他穿著一身華麗的銀色盔甲,盔甲上鑲嵌著珍珠和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不是將軍的戎裝,而是戲台上名角的戲服。他對你的到來倒是不怎麼驚慌,反而顯得十分殷勤,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皇後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末將罪該萬死!末將已命人備下茶水,請大人移步營帳歇息。”

你看著他那身華麗的盔甲和輕佻的神情,淡淡地說道:“不必了,本宮來看看羽林營的操練。”

“操練?當然有!當然有!”侯玉景連忙點頭,臉上堆滿了笑容,“末將這就命人準備,讓大人看看我羽林營的威武!”他轉頭對身邊的親兵下令:“去!集合部隊!進行射箭表演!就用最好的弓箭!”

很快,一百名羽林營士兵被集合到校場上。他們穿著統一的紅色勁裝,外麵套著銀色胸甲,手持裝飾精美的長弓。這些長弓的弓身用上等的桑木製成,上麵雕刻著龍鳳圖案,弓弦是用最堅韌的牛筋搓成的,看起來確實華麗。侯景親自督陣,他站在點將台上,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場精彩的表演。

射箭表演開始了。士兵們拉開長弓,搭箭上弦,動作整齊劃一,看起來確實有模有樣。然而,當箭矢射出時,場麵卻讓人大跌眼鏡。大部分箭矢都軟綿綿的,飛出幾步就落在了地上,有的甚至直接掉在了腳邊。少數幾支箭射中了遠處的靶子,卻也隻是勉強掛在靶子的邊緣,距離靶心還有十萬八千裡。整個校場上鴉雀無聲,士兵們麵麵相覷,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

侯玉景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他乾咳了兩聲,尷尬地笑了笑:“嗬嗬,今日風大,風大,影響了箭矢的軌跡。下次一定讓大人看到我羽林營的真本事!”

你沒有理會他的解釋。你的目光越過那些垂頭喪氣的士兵,看向不遠處的兵器架。兵器架上整齊地擺放著一排長槍,槍桿用上等的白蠟木製成,上麵纏著紅色的絲線,槍頭則用精鋼打造,上麵裝飾著金色的紅纓,看起來非常漂亮。但你走近一看,卻發現那些槍頭上連一絲寒光都沒有——那是一些連血都沒見過、甚至都沒有開刃的禮器!這些長槍不過是擺設,用來撐場麵的道具罷了。

懶,貪,空。三大營,三種腐爛。你終於明白為何當初姬凝霜能如此輕易地發動宮變奪取皇位。因為這支軍隊早就死了,它隻是一具穿著盔甲的巨大屍體,徒有其表,內裡早已腐爛生蛆。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車廂內沒有點燈,光線昏暗,隻能藉著車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清彼此的輪廓。張又冰的臉色鐵青,她坐在車廂一角,雙手緊緊握著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拔劍回去將那三個都統斬於劍下。淩華則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衣袖上摩挲著,緊鎖的眉頭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你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但你並沒有睡著,你的腦海中正在復盤今天的所見所聞,分析著三大營的腐敗根源,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你的呼吸平穩而悠長,與車廂內壓抑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直到馬車即將進入洛京城門,車輪碾過城門口的青石板發出熟悉的“咕嚕”聲,你才緩緩睜開眼睛。你的眼中沒有任何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像冬日裏的寒潭,深不見底。

“這支軍隊已經死了。”你淡淡地說道,聲音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它是一具穿著盔甲的屍體。”

你看向窗外,洛京城繁華的輪廓已經遙遙在望,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如同撒在地上的星辰。你收回目光,轉過頭看向淩華與張又冰,下達了今天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命令:“回去後,我要這三大營裡從都統到夥伕所有人的檔案。我要知道他們的後台是誰,他們的錢流向了哪裏,他們的罪證有哪些。一份都不能少。”

你的聲音很輕,但在張又冰與淩華的耳中卻如同死神的宣判。

你沒有回鹹和宮,而是直接讓車夫將馬車駛向女帝的寢宮——凰儀殿。凰儀殿位於宮城的中軸線上,是整個皇宮最宏偉的建築,飛簷翹角,金碧輝煌。張又冰與淩華在殿外停下腳步,如同兩尊冰冷的雕像守衛著殿門,將你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冰冷殺意與外界徹底隔絕。你獨自一人踏入了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宮殿。

殿內溫暖如春,地麵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中燃著名貴的龍涎香,香氣濃鬱卻不刺鼻,讓人心神寧靜。姬凝霜正坐在禦案之後批閱奏摺,她穿著一襲黑色龍紋常服,長發用一根簡單的金簪束起,幾縷髮絲垂在臉頰兩側,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屬於女人的柔美與專註。聽到你的腳步聲,她抬起頭,那雙美麗的鳳目中先是閃過一絲溫柔,但隨即她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你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一股在太平宮殿中絕不應該出現的、彷彿從屍山血海中剛剛走出的冰冷殺意。

“出什麼事了?”她放下手中的硃筆,眉頭微蹙,聲音中帶著一絲關切與擔憂。

你走到她的禦案前,沒有說話,隻是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你用一種不帶任何感**彩、如同驗屍官宣讀報告般的語調,將你在三大營的所見所聞一字一句地複述了出來。你沒有新增任何主觀的憤怒與評價,隻是陳述事實:北軍營門口鬥蛐蛐的哨兵,校場上雜草叢生的景象,士兵們賭錢吹牛的醜態,錢彪的狼狽操演;南軍營裡那個將軍械當成白菜一樣販賣的巨大黑市,李士恭的諂媚笑容,狼牙箭被賤賣的細節;羽林營中那群連弓都拉不開的勛貴子弟,侯玉景的華麗盔甲,那些從未開刃的禮器長槍……

你講述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場景,每一種腐爛的形態。你的聲音平靜如水,卻讓凰儀殿內的溫度彷彿正在一寸寸地下降。最後,你用三個字為你的報告做了總結:“懶,貪,空。”

隨著你的講述,姬凝霜臉上的那一絲柔美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臉色先是變得蒼白——那是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表現,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倚為棟樑的京城三大營,竟然腐爛到瞭如此地步。然後一種屈辱的潮紅慢慢爬上她的臉頰,那是被欺騙、被愚弄的憤怒。最後,所有的血色都褪去,隻剩下一片如同萬年寒冰般的鐵青。她那雙美麗的鳳目中不再有任何屬於女人的情感,隻有屬於帝王的、被觸及了逆鱗的滔天龍威與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恐怖殺意!

“砰!”她一掌拍在了麵前那張由紫檀木打造的堅硬禦案之上!沉重的禦案發出一聲悶響,案上的奏摺和筆墨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廢物!國賊!蛀蟲!”她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般,“朕的江山!朕的軍隊!先帝留給朕的就是這麼一群連豬狗都不如的廢物?!”

這是她的軍隊,是姬氏皇族的臉麵,是她賴以鎮壓天下的根基!她一直以為京城三大營是固若金湯的屏障,是她統治的堅強後盾,而今天,你卻親手將這塊早已腐爛生蛆的遮羞布狠狠撕了下來,將那血淋淋的、不堪入目的現實擺在了她的麵前!

你靜靜地看著她發泄著那股屬於帝王的雷霆之怒。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但她的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你,那雙鳳目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憤怒、屈辱、震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直到她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漸漸平復,重新坐了下來,你才緩緩開口:“陛下,這支軍隊已經死了。”

“現在擺在我們麵前的問題,不是如何救活它,而是如何將這具已經開始發臭的屍體乾淨利落地埋葬掉,然後為帝國換上一顆全新的、強而有力的心臟。”

姬凝霜抬起頭,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鳳目死死地盯著你,彷彿要將你看穿:“你想怎麼做?”這就是你在等的那句話。

“這件事必須由陛下您親自來主導。”你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你看著她眼中閃過的一絲疑惑,繼續解釋道:“我是皇後,是內宮之主。如果我來對軍隊動手,無論理由多麼正當,在外朝那些大臣眼中都是‘後宮乾政,妖後篡權’。這會將我們置於輿論的風口浪尖,甚至會讓那些本該被清洗的人團結起來,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來對抗我們。到時候,局麵就會變得難以收拾。”

“但是陛下您不同。”你的聲音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是天子,是天命所歸之人。整頓軍隊,清洗國賊,是您作為皇帝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與責任!這將不是一場清洗,而是一場‘撥亂反正’,是您在向天下宣告您重整朝綱、再造乾坤的決心!這隻會讓您的皇威更加穩固,讓天下人看到一個殺伐果斷、英明神武的君主!”

你站起身,走到她的身邊,俯下身直視著她的眼睛。你的目光深邃而堅定,像兩道利劍,穿透了她的疑慮:“所以,請陛下降下雷霆之怒,請您以帝國之主的名義下達審判。而我,”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會成為您手中那把最鋒利的刀。我會為您查清所有的罪證,挖出所有的蛀蟲,然後在您的旨意下將他們連根拔起。我來當那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而您將是那個帶來新生的神聖審判者。”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姬凝霜心中的所有迷霧。她瞬間明白了你的全部意圖——這是一場最完美的政治分工。你將最危險、最容易招致非議的屠刀握在自己手中,卻將那至高無上的審判權柄與整肅朝綱的赫赫威名毫無保留地獻給了她!這不是篡權,這是在用一種最極致的方式來鞏固她的皇權!她知道,隻有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清洗軍隊,才能讓天下人心服口服。

她看著你那雙深邃的眼睛,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信任與感動。她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僅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在這個冰冷王座之上唯一可以完全信賴的戰略盟友。他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為她鋪平道路,為她掃清障礙,為她分擔最危險的任務。

她緩緩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她的手很涼,帶著剛才憤怒的餘溫,但握得很緊,彷彿害怕你會突然消失。“好。”她隻說了一個字,但這個字卻重於泰山,蘊含著無盡的信任與決心。

“朕授權你全權調查此事!”她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冷酷,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內廷女官司、錦衣衛、大內密探,所有的力量你都可以調動!朕要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所有罪證都放到朕的麵前!屆時,朕會親自為這具腐爛的屍體送葬!”

你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這一刻,一場即將席捲整個大周軍方的血腥風暴就在這座安靜的凰儀殿內,由帝國的兩位最高統治者共同決定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你們身上,將你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彷彿預示著這場風暴的規模與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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