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鎮撫司衙門。
麵對李自闡那彷彿能將人靈魂釘在牆上的銳利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直擊要害的逼問,張又冰的臉上並未流露出絲毫慌亂或被看穿的窘迫。相反,她那始終故作堅強的緊繃神情,彷彿被對方的話語徹底擊垮。她那雙清麗的眸子裏,瞬間湧上一層晶瑩的水汽,眼眶微微泛紅。一抹淒然至極的苦澀笑容在她唇邊綻放。這並非簡單的演技,而是【天?易容?移魂篇】運用至化境的體現。她完全代入了“一個為父奔走,卻被當權者無情猜忌的孝女”這個角色之中。她此刻流露出的每一分委屈、每一絲悲涼,都是發自這個角色內心的真實情感,令人心碎。
“大人說笑了。”她的聲音帶著輕微顫抖與自嘲,“小女子一介弱質蒲柳之姿,家父纏綿病榻,命懸一線。何來興師問罪之說?又談何圖謀?”
她將那份沉重的卷宗輕輕地放在寬大的紅木書案上,然後如同受驚的小鹿一般後退一步,與這位權勢滔天的男人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她的目光低垂,聲音幽幽,彷彿不是在對峙,而是在傾訴一段不為人知的家族辛酸。
“家父一生自詡奉公守法,以律法為圭臬。卻因當年此案,在朝堂之上被禦史同僚屢屢攻訐,言其辦事不力,有辱國體。他性情剛直,不善辯駁,一口鬱結之氣積在胸中,三年不散,終至一病不起,藥石罔效。”
“小女子不才,也知此案水深如海,背後牽扯之廣,絕非我一個刑部郎中之家所能撼動。但為人子女,眼見父親夜夜被夢魘所擾,口中喃喃皆是此案細節,實在是心如刀割,於心不忍。”
她抬起那雙噙著淚水的眸子,勇敢地迎向李自闡的目光。那眼神純粹而執著,充滿了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聽聞李大人新官上任,雷厲風行,鐵麵無私。更重要的是,您是狀元之才,胸中自有丘壑,與前任大不相同。”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那句“與前任大不相同”既是恭維,又是一種巧妙的切割,將李自闡與他那個聲名狼藉的前任劃清了界限。
“故而,小女子今日鬥膽前來。並非癡心妄想要為父翻案。隻是想求一個‘明白’。”
“想知道當年究竟是何方神聖,有通天的手段,能在我大周腹地,從錦衣衛與刑部的天羅地網之中,將一名朝廷欽犯憑空劫走。小女子想將這個‘明白’帶回去,告訴家父。或許他老人家的心結便可解開一二,能多苟延殘喘些時日。”
“小女子的這點奢望,不知大人能否成全?”
說完,她深深地一躬到底,那柔弱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彷彿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整個書房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風吹過翠柏的沙沙聲。
李自闡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那雙銳利的眸子深邃如古井,不起一絲波瀾。他在官場與沙場沉浮多年,見過無數精湛的演技。但眼前這個女子的表演堪稱完美。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天衣無縫、合情合理,將一個孝順、無助、卻又勇敢的女兒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然而,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但他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當場發作的破綻。而且,她的話也確實撓到了他的癢處。他需要一個契機,向外界展示自己與前任李楨的不同。他需要清理內部那些屬於李楨的殘餘勢力。而這樁被刑部重新遞過來的舊案,無疑是一把絕佳的刀。
許久,他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咄咄逼人。
“張姑娘,言重了。令尊為國操勞,本官亦有耳聞。您的孝心,更是可嘉。”
他話鋒一轉,毫不避諱地說道:“昔日李楨在位,錦衣衛內部烏煙瘴氣,從上到下見錢眼開,早已爛到了根子裏。其人勾結合歡宗,暗通金風細雨樓,甚至與血煞閣和東瀛倭寇妖人都有不清不楚的勾當。這些事情,本官接手後,已經查實了一部分,確有其事。”
他坦誠地自曝家醜,反而讓人感到一種不寒而慄的自信與坦蕩。
“至於您說的此案,本官當時還在湘南與匪寇廝殺,確實未曾聽聞。”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卷宗,隨意地翻了兒頁,然後將其丟回桌上,淡淡地說道:“既然張姑娘隻是想求一個‘明白’。那本官便成全你。”
他對著門外揚聲喊道:“文先生!”
那個一直在院外等候的中年師爺立刻推門而入,躬身道:“大人。”
“帶張姑娘去‘乙字型檔’。將建武十年所有與江南相關的舊檔都開放給她查閱。”李自闡吩咐道,“記住,是‘乙字型檔’。”
他特意加重了“乙字型檔”三個字。
“是,大人。”文先生心領神會。
李自闡不再看張又冰一眼,重新轉過身,拿起他的毛筆,彷彿眼前這個女子和那樁驚天大案都不過是他練字間隙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調劑。
他揮毫潑墨,聲音平淡地說道:“姑娘,請自便吧。能查到什麼,就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張又冰跟隨文先生走出了那座雅緻的院落,穿過數條陰森的迴廊,來到了一座完全由巨石和黑鐵建造而成的三層建築前。
這裏就是錦衣衛的檔案庫。
文先生帶她來到了位於地下一層的“乙字型檔”。
開啟沉重的鐵門,一股濃鬱的黴味與故紙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這裏比上麵更為陰暗潮濕。隻有幾盞昏暗的長明燈勉強照亮了那一排排如同巨獸骨架般的巨大鐵製書架。
“張姑娘。”文先生的聲音在這裏顯得格外空洞,“這裏便是建武十年所有與江南相關的檔案。您可以在這裏隨意查閱,但有幾條規矩。一、不可攜帶任何火種。二、不可損毀任何卷宗。三、不可將任何東西帶出此地。”
“每日酉時,檔案庫便會關閉。屆時,您必須離開。”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並將那扇沉重的鐵門從外麵緩緩關上,最後傳來了鐵鎖落下的聲音。
張又冰被獨自一人留在了這個埋葬了無數秘密的巨大墳墓之中。
她臉上的柔弱與悲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進入獵場般的冷靜與興奮。
她知道李自闡在試探她,也在利用她。
“乙字型檔”存放的必然不是最核心的機密。但也足以讓她拚湊出當年的部分真相。李自闡想借她的手挖出一些前任留下的爛瘡,然後由他親自操刀清理門戶。
這正是她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氣,那雙清亮的眸子開始閃爍起奇異的光芒。【珍?過目不忘】的天賦再次全力發動。
她沒有立刻去尋找那個貪墨案的卷宗。而是如同一台最高效的掃描機器,開始從第一個書架、第一份卷宗開始,一目十行地快速閱讀。
卷宗的標題、內容、日期、人物、事件所有的資訊,無論巨細,都如同資料流一般,被她的大腦精準地捕捉並永久地儲存下來。
她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案子的真相。她要的是整個建武十年錦衣衛在江南所有的行動軌跡、人員調動、資金流向……
她要在這一堆看似雜亂無章的故紙堆中,重建一個完整的資訊模型。然後從這個模型中,找到那個隱藏在最深處的真正的獠牙。
安東府,港口。
在經歷了港口那顛覆三觀的視覺衝擊之後,張自冰、柳雨倩以及其他所有同船抵達的新來者,被幾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引導著,來到了一個掛著“新來人員接待處”牌子的巨大建築裡。這裏窗明幾淨,地板拖得一塵不染。一排排長長的木製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們被要求排成隊伍,然後依次上前登記。負責登記的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年輕姑娘。她的臉上帶著熱情而又公式化的笑容。
輪到張自冰時,那姑娘遞過來一張表格和一支筆,說道:“這位先生,請把這張表格填一下。姓名、籍貫、年齡,還有以前是做什麼的,擅長什麼,都寫清楚。如果不識字,可以跟我們說,我們幫您代筆。”
張自冰接過表格,上麵那些清晰的條目,心中五味雜陳。他堂堂刑部四品郎中,竟然有一天會像等待審查的犯人一樣,填寫這種東西。但他沒有反抗。在見識了這個世界的冰山一角之後,他那點可憐的官威早已被碾得粉碎。
他默默地拿起筆,填寫了自己和妻子的資訊。在“擅長”那一欄,他猶豫了許久,最終寫下了“律法,斷案”四個字。
登記完畢,他們又被帶到了隔壁的一個房間,進行簡單的身體檢查。幾個同樣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檢查了他們的口腔、眼睛,並詢問了一些簡單的健康問題,以確保沒有攜帶惡性的傳染病。整個過程高效有序,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製性。
最後,他們每人領到了一套乾淨的藍色工作服,一套嶄新的被褥,以及一個印著編號的土瓷碗筷。然後被告知,在找到正式的工作和住所之前,將被統一安排在臨時的集體宿舍。
當他們走進那間可以容納二十人的集體宿舍時,柳雨倩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宿舍裡除了排排的雙層鐵架床之外,再無他物。雖然打掃得很乾凈,但這種毫無私隱可言的居住環境,對於過慣了獨門獨院、前呼後擁生活的她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丈夫的手。
張自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說道:“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先看看,女兒生活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決然。
他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們的過去就已經死了。他們必須學會,像一個新生兒一樣,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大亮。
一抹魚肚白剛剛在遙遠的海平麵上浮現。
一陣刺耳而又充滿穿透力的金屬撞擊聲猛地撕裂了集體宿舍內尚算安寧的黎明。
哐——!哐——!哐——!
那不是城裏更夫那悠遠而又帶著節奏感的報時梆子聲,也不是丫鬟在門外輕柔的喚醒。那是一種冰冷的,毫無任何感情與人情味的聲音。它就像一把粗暴的鐵刷子,狠狠地刮過每個人的神經,不容置疑地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
宿舍裡所有的人,都像被鞭子抽打了一樣,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床上彈了起來。他們睡眼惺忪,卻又有不少人動作麻利地開始穿衣疊被。那種熟練與迅捷,顯然是長期訓練下來的結果。剩下像張自冰和柳雨倩這樣剛來的人還獃獃地坐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
柳雨倩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昨夜幾乎沒有閤眼。這種充滿了陌生人鼾聲與夢話的環境,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骨子裏的不適與屈辱。她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張自冰的臉色同樣難看。他一生都是發號施令的人,如今卻要被這冰冷的鐘聲所支配。
“所有新來的人員,注意!”門外傳來一個年輕而又洪亮的聲音,“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洗漱整理內務!然後到院子裏集合!今天開始為期七日的‘新生培訓’!任何人不得缺席遲到!”
那聲音充滿了不容商量的權威。
在周圍人那夾雜著同情與催促的目光中,張自冰和柳雨倩隻能狼狽地起身,胡亂地整理好床鋪,然後跟著人流湧向了院子裏的公共洗漱台。
當張自冰,這位曾經在朝堂之上都能佔有一席之地的刑部郎中,不得不與一群他過去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的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擠在一起,用冰冷的井水洗臉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荒謬感與屈辱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看到身邊的漢子一邊刷牙,一邊將滿嘴的白色泡沫吐在地上。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剛想開口嗬斥其有辱斯文。但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現在和這個漢子,又有什麼區別?
他們穿著一樣的藍色工作服,住著一樣的集體宿舍,用著一樣的洗漱台。在這裏,他不是張郎中。他隻是一個編號為“7954”的新來者。
一炷香後,所有新來者都被集中在了寬闊的訓練場上。
一個身材高大、麵板黝黑的青年教官開始教他們進行簡單的佇列訓練。
“立正!稍息!向右看齊!”
張自冰一生拿筆,如今卻要像新兵一樣努力地伸直手臂,繃緊身體。他的動作僵硬而又可笑,引來了旁邊幾個年輕人的竊笑。
柳雨倩更是如此。她雖是江湖出身,但也早已養尊處優多年。這樣的折騰讓她很快便氣喘籲籲,香汗淋漓。
在進行了時辰的佇列訓練和規章製度學習後,他們終於迎來了今天的重頭戲。
——掃盲識字班。
當張自冰被領進一間擺滿了矮小課桌椅的明亮教室時,他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看著那些隻能勉強容納一個成年人的課桌。看著黑板上那用白色石灰筆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看著自己身邊那些正好奇而又興奮地打量四周的泥腿子和小孩子。
他,這位熟讀四書五經、精通大周律例、能寫出錦繡文章的前刑部郎中,此刻竟然要和這些人一起坐在這裏,像一個四五歲的蒙童一樣,開始學習識字。
荒謬!
荒謬到了極致!
他幾乎要拂袖而去。但他僅存的理智告訴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心中的滔天巨浪,在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張小小的課桌擠得他渾身難受。
走進教室的老師是一個看起來比他侄孫女還小的年輕姑娘。她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真誠而又充滿理想主義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識字老師,我叫邱迎鵑。”她的聲音清脆而又響亮,“在我們新生居,知識就是力量!多識一個字,以後就能多一分選擇!就能看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好,今天我們來學習最簡單的六個字!”
她轉過身,用石灰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六個大字。
天、地、人、你、我、他。
然後她帶著所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大聲朗讀。
“天——!”
“地——!”
“人——!”
張自冰沒有開口。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那六個字,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他認識這六個字。他甚至能用這六個字引經據典,寫出一篇關於天地人倫的千字宏文。但此刻,他卻從這最簡單的六個字背後,看到了一種讓他不寒而慄的東西。
他看到身邊那個早上還在隨地吐痰的漢子,此刻正一臉虔誠而又努力地用分發的石炭筆在一塊小木板上笨拙地模仿著老師的筆畫。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張自冰從未在這個階層的人眼中看到過的光芒——對知識的渴望。
張自冰猛地明白了。
這掃盲班教的根本不是字!
這是在進行一場最徹底的思想格式化!
他們決心將舊世界的知識體係、階級烙印全部推翻,然後在廢墟之上,為每個人,不論他張郎中還是販夫走卒,建立起完全相同的認知基礎。從今天起,所有人的起點都一樣,都從“天、地、人、你、我、他”開始。這種方式比任何酷刑都更加可怕,因為它從根本上消除了舊士大夫階層賴以生存的優越感和話語權。他感到一陣寒意讓後背的毛孔收緊了。
上午的“學習”結束後,到了午餐時間,他們每人領到了一張飯票,然後排著長隊走向巨大的公共食堂。食堂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飯菜香味。
張自冰和柳雨倩排在隊伍中,前麵是幾個巨大的打飯視窗。每個視窗都放著幾個如同小山一般的大鐵盆。一個視窗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飯,一個視窗是紅燒的大塊魚肉,一個視窗是燉得軟爛的土豆燒肉,還有一個視窗是翠綠的炒青菜。食堂牆上掛著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上麵寫著:“按需取餐,吃飽為準,嚴禁浪費!”
張自冰再次感到震撼。有魚有肉有菜,而且是管飽!這在京城,即便是四品大員的府上,也不敢說頓頓豐盛,更不敢說讓府裡所有的下人都能敞開吃。而在這裏,這卻是所有人的標準。柳雨倩的眼睛也瞪大了,她管理家務一輩子,對柴米油鹽最為清楚。眼前這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她不明白需要多麼龐大的財力才能支撐起如此巨大的消耗。
就在她失神的時候,隊伍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她機械地遞上飯票和土瓷碗。負責打飯的是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中年女人。她的動作麻利而機械,一勺魚、一勺肉、一勺菜,精準地落入碗中。
“下一個!”女人頭也不抬地喊道。
然而,就在柳雨倩準備端著碗離開的那一刻,她無意間瞥了一眼那個女人的側臉。儘管她戴著口罩,臉上沾著油汙,眼神充滿了疲憊,但那個輪廓和那雙眼睛柳雨倩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土瓷碗差點掉在地上!
她認得這雙眼睛!
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
這是媚骨夫人!
十年前在江南武林掀起血雨腥風、採補了數十名正道俊傑、最後被她一劍刺傷、狼狽逃走的合歡宗妖女!
她怎麼會在此地?而且,她竟然在這裏當一個打飯的夥伕?柳雨倩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那“正邪不兩立”的江湖信念,在這一刻被眼前這荒誕而真實的場景衝擊得支離破碎。
那個曾經風情萬種,視男人為玩物的魔門妖女,此刻竟然穿著一身油膩的工作服,為成百上千的普通工人和農民打飯!
而她自己,這個曾經追殺媚骨夫人的正道俠女,此刻卻要排著隊,從她的手裏接過賴以果腹的食物!
世間還有比這更諷刺、更顛倒的事情嗎?
似乎感受到了她那灼熱而充滿震驚的目光,那個被稱為“媚骨夫人”的女人終於不耐煩地抬起了頭。她看了柳雨倩一眼,眼神先是閃過一絲茫然,然後閃過一抹極淡的熟悉感,最後又歸於麻木與不耐煩。
她顯然也認出了柳雨倩。但她的臉上沒有仇恨,沒有驚恐,甚至沒有絲毫波瀾。她隻是用手中的大勺敲了敲鐵盆的邊緣,皺著眉頭催促道:“看什麼看?端著碗趕緊走!別耽誤後麵的人吃飯!”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早已石化的柳雨倩,對著下一個人喊道:“下一個!”
柳雨倩被身後的人推搡著,渾渾噩噩地走開了。
她和同樣一臉震驚的張自冰,端著那兩碗熱氣騰騰卻彷彿有千斤之重的飯菜,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她看著碗裏那肥美的魚肉,卻感覺自己在吞嚥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終於明白了,在這個叫“新生居”的地方,沒有正,也沒有邪。沒有俠女,也沒有妖女。這裏隻有兩種人:勞動者和等待成為勞動者的人。
而評判一個人的唯一標準,也不再是她的出身、過去和武功,而是她今天為這個集體打了多少飯、打了多少螺絲、開墾了多少荒地。
京城,鎮撫司的檔案庫。
時間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下石室中,彷彿失去了意義。張又冰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穿梭在那一排排冰冷的鐵製書架之間。她的世界裏隻剩下泛黃的紙張、褪色的墨跡以及那股永遠無法散去的陳腐黴味。整整三天,她就住在鎮撫司的小客房裏,卯時入庫,酉時出庫,廢寢忘食、不眠不休。憑藉著【珍?過目不忘】這逆天的天賦,她的大腦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的資料庫。
數千份卷宗,從江南地區的匪患報告到鹽鐵、漕運的賬目,再到錦衣衛內部人員的升遷、調動、傷病、撫恤,所有的一切,無論多麼瑣碎、多麼無關,都被完整地燒錄下來,形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關於“建武十年·江南”的全景資訊模型。
她在等待,等待那個不合邏輯的異常點,從這海量的資料中自己浮現出來。
第四天黃昏,當外麵值守的校尉已經開始不耐煩地敲打鐵門催促她離開時,她終於找到了它。
那是一本毫不起眼的卷宗,夾在一大堆關於“日常公幹”的賬目之中。封麵已經有些破損,標題寫著——《錦衣衛校尉差旅用度核銷錄?丙冊》。
這是最無聊也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但往往也是最骯髒的地方。張又冰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一排排記錄著銀錢流水的名字。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她的目光鎖定了一個名字——百戶山秀光。這個名字在她的腦海中瞬間觸發了警報。因為在她記憶的數千份卷宗裡,這個名字隻出現過寥寥數次,而且都是在一些需要特殊“技巧”的秘密任務中。他像是一個真正的幽靈,是錦衣衛中負責處理那些上不得檯麵臟活的專家。
而在這本賬目上,關於他的記錄顯得格外刺眼。
時間:建武十年五月。這正是“周氏貪墨案”案發的前一個月。
事由:奉命前往浪州追查白蓮教餘孽蹤跡。
核銷款項:海船租賃費用,三百兩白銀。
三百兩!
張又冰的瞳孔猛地一縮,她的大腦立刻調出了同一時期所有沿海地區執行任務的校尉的差旅記錄。正常的海船租賃費用最多不會超過一百兩。
三倍於常規的費用!這已經不僅僅是虛報冒領了。這筆錢足以租賃一艘最頂級的遠洋海船,進行一次長達數月的遠航!而最致命的是,在那“目的地”一欄,原本寫著的字跡被人用一種特殊的藥水清洗過,然後才重新填上了“浪州”兩個字。
但張又冰憑藉堪比顯微鏡的觀察力,依舊能看到那幾乎無法察覺的淡淡痕跡。那被抹去的兩個字是——東瀛!
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聯起來了!“周氏貪墨案”的贓款有一部分流向了東瀛倭寇。案發前一個月,錦衣衛內部最擅長處理臟活的專家山秀光,以一個虛假的名義領取了一筆足以遠航東瀛的钜款。而案發後,劫走主犯周恪儉的那夥神秘人,其武功路數被刑部斷定為“不似中原武功”。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真相!
這根本不是什麼江湖人劫囚!
這是錦衣衛內部有人與東瀛勢力勾結、自導自演的一出殺人滅口的大戲!而那個名叫山秀光的百戶,就是執行這個計劃的關鍵人物!
張又冰緩緩地合上了卷宗,她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隻有一片冰冷。她找到了那根線頭,但她也知道,這根線頭的背後牽扯著一張何等巨大而恐怖的網路。
李自闡把她丟進“乙字型檔”,是想讓她當一條探路的狗。而她現在,終於嗅到了那頭隱藏在黑暗中的猛虎的氣息……
安東府,新生居。
下午的時光,對於張自冰和柳雨倩來說,同樣是一場漫長而充滿衝擊的旅程。他們跟隨著大部隊,被帶到了港口附近那片連綿不絕的巨大廠房區域。名義上是“參觀學習,以確定未來就業方向”。
他們走進了一間木工房。這裏沒有他們熟悉的拿著斧鑿精雕細琢的老師傅,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台轟鳴作響的怪異機器。圓形的鐵片高速旋轉(圓鋸),能在眨眼間將一根粗大的原木切割成平整的木板。長長的鐵帶飛速轉動(帶鋸),能隨心所欲地切出各種複雜的弧度。一群和他們一樣的新來者,正在一名師傅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學習如何操作這些機器。他們的臉上有好奇、有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能親手創造什麼的專註。
他們又被帶到了一個紡織廠。巨大的廠房裏,上百台鋼鐵織布機排成整齊的佇列,在蒸汽機的帶動下,發出震耳欲聾卻又充滿節奏感的轟鳴。無數紗錠在飛速旋轉,雪白的布匹如同瀑布一般,從機器的另一端源源不斷地湧出。而操作這些機器的,竟然清一色都是年輕的女人!她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頭上包著頭巾,動作熟練而自信,腳上未纏足,穿著方便行動的布鞋,在巨大的機器之間穿梭忙碌,神采飛揚。
柳雨倩徹底看呆了。她看著那些與她過去所見過的任何女子都截然不同的身影,她們身上沒有絲毫柔弱與依附,在勞動、在創造,憑藉自己的雙手贏得尊嚴與生活。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她的心中湧動,有羨慕、有困惑,甚至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嚮往。
張自冰則全程沉默不語。他心中早已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所填滿。他看到了生產力,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恐怖生產力。在這裏,一個普通的女人操作一台機器,一天所織出的布,恐怕比京城裏一個最熟練的織女一個月的產量還要多。這就是女兒口中的那個世界嗎?一個用鋼鐵和效率來衡量一切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裏,他那滿腹的經綸、那精通的律法,又有何用處?他甚至不如一個能熟練操作機器的女工。
黃昏時分,當所有人都已經筋疲力盡,大腦被白天的見聞衝擊得一片混沌時,他們又被帶到了橫貫港口的鋼鐵軌道旁。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怪物——火車。那是一頭由純粹的鋼鐵鑄就的黑色巨獸,比任何戰馬都更加高大雄壯。身體兩側連線著複雜的連桿與巨大的車輪,頭頂聳立著高高的煙囪,正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發出“嘶嘶”的威嚇聲,彷彿一頭即將蘇醒的巨龍。
當那一聲穿雲裂石的汽笛聲響起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臉上露出了敬畏又恐懼的表情。
他們被催促著登上了後麵拖著的幾節同樣由鐵皮包裹的車廂。車廂裡很簡陋,隻有兩排長長的木製座椅。每一節車廂裡都站著一位穿著藍色工作服、拿著鐵皮喇叭的年輕人。隨著一陣劇烈的金屬撞擊聲與巨大的震動,這頭鋼鐵巨獸開始緩緩移動。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車窗外的景物開始飛速向後倒退,那種速度是任何寶馬良駒都無法比擬的!車廂裡響起了一陣陣驚呼與讚歎,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可思議。他們忘記了疲憊,忘記了心中的迷茫,隻是像孩子一樣,將臉貼在玻璃窗上,看著外麵那飛逝的風景。
“各位新來的同誌們!歡迎乘坐‘星火四號’觀光列車!”車廂裡的宣傳員通過鐵皮喇叭大聲喊道,他的聲音充滿了自豪,“現在,我們將帶領大家環繞我們嶄新的安東府一圈!讓大家親眼看一看我們即將生活、奮鬥的地方!”
“大家請看,你們的左手邊!那一片紅磚建築,就是我們的‘新生居’一期工程!可以容納五萬名工人和他們的家屬!我們的目標是讓每一個為安東府做出貢獻的勞動者,都能住上這樣寬敞明亮的房子!”
“現在,我們看到的是安東府第一鋼鐵廠!那幾座高聳入雲的就是我們的高爐!我們腳下的鐵軌、我們乘坐的火車,都是從那裏生產出來的!”
“前方是我們的第一礦山,那裏有著我們建設所需的煤炭和鐵礦……”宣傳員的聲音在車輪與鐵軌的轟鳴聲中斷斷續續,但已經沒有人在乎他在說什麼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頭鋼鐵巨龍本身,以及它所展現出的那幅波瀾壯闊的工業畫卷所徹底征服。
張自冰獃獃地看著窗外。
他看到了夕陽的餘暉灑在那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紅磚宿舍樓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他看到了鋼鐵廠的高爐在暮色中噴吐出橘紅色的火焰,如同人間的火山,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他看到了無數工人騎著一種兩個輪子的鐵車(自行車),在寬闊的灰白道路上匯成下班的洪流。
他們的臉上雖然帶著疲憊,卻充滿了生氣。
他的耳邊是火車的轟鳴,他的眼前是一個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生長的鋼鐵城市。他的腦海中反覆回蕩著宣傳員剛才喊出的那個詞——同誌們。不是鄉親們,不是百姓們,不是爾等庶民,而是同誌們。
誌同道合之人。
他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眩暈。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火車上,而是被歷史的車輪狠狠甩了出去,然後又被一個全新的時代的洪流無情地捲了進來。
他看著身邊同樣目瞪口呆的妻子,車廂裡那些滿臉寫著震撼與希望的普通人。
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個無比清晰而又無比絕望的念頭。
大周不是要完了……
是已經完了!
隻是京城裏那些還在醉生夢死的人們,自己還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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