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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佈置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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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觀在夜色中靜默如一頭蟄伏的巨獸,輪廓與山影融為一體,隻有幾點昏黃油燈在殿堂深處搖曳,比之上次來,似乎又黯淡、寂寥了許多。觀門前,連個值守的道童也無,夜風吹過殘破的簷角,發出嗚咽般的輕響,更添幾分人去樓空的蕭索。粟永仁引你至那扇熟悉的靜室木門前,便深深躬下身去,不敢再多邁一步,也不敢發出絲毫聲響,迅速退入更深的陰影裡,彷彿多停留一刻都會沾染上不祥。

你抬手,推開那扇沉得彷彿承載了二百年時光重量的虛掩木門。熟悉的陳舊香火氣息混雜著木頭朽壞、塵土和一種難以言喻、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味,撲麵而來。這氣息比上次更濃,更沉,幾乎凝成實質,壓在人的口鼻之間。

室內景象,讓你平靜的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薑聚誠依舊坐在那個陳舊、邊緣磨損的蒲團上,背對著門,麵向著空蕩蕩的神龕——那裡並無神像,隻有一塊色澤沉黯的無字靈牌。僅僅幾日功夫,他那曾經挺拔如古鬆、即便枯坐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氣度的背影,竟已佝僂得驚人。原本合體的藏青色道袍,此刻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見,彷彿血肉精氣已被某種無形之物抽空,隻餘下一副正在迅速乾癟下去的骨架。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象征智慧與歲月的銀白長髮,此刻散亂地披在肩背,幾縷碎髮毫無生氣地垂落在耳畔、頸側,髮梢甚至隱現枯黃。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像一位曾經叱吒風雲、謀劃二百載的梟雄,更像一具被時光遺忘、正在快速風乾的標本。整個房間,連同他,都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行將就木的沉沉暮氣,連那盞豆大的油燈火光,都彷彿被這暮氣壓得搖曳欲熄。

你的腳步聲不輕不重,落在積著薄塵的地磚上,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佝僂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以一種極其緩慢、彷彿每個關節都已鏽死、轉動時帶著艱澀摩擦聲的速度,緩緩地、一寸寸地轉了過來。

你看清了他的臉。

曾經仙風道骨、雖老邁卻精神矍鑠、不怒自威的麵容,如今已是麵目全非。深刻的皺紋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密密麻麻遍佈臉上每一寸麵板,尤其是額間與眼角,紋路深陷,彷彿用刀鐫刻上去的。麵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透著死氣。而那一雙眼睛——那雙曾經精光內斂、偶一流轉便令人心悸的眼睛——此刻,裡麵的光芒與野心蕩然無存,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如同泥沼般的疲憊與渾濁,眼白佈滿蛛網般的血絲,瞳仁卻顯得有些渙散,失去了焦點。

他看著你,那目光複雜到了極點,憤怒、不甘、怨恨、頹喪、迷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卻無法完全掩藏的、深植於靈魂深處的恐懼,所有這些情緒如同打翻的染料桶,混雜在一起,最終呈現出一種近乎麻木的、瀕臨崩潰的絕望。

你冇有說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如同上次一般,平靜地走到他對麵那個空置的蒲團前,拂了拂上麵其實並不存在的灰塵,坦然坐下。兩個蒲團,兩個人,隔著不過數尺,卻彷彿隔著一道天塹,一道生與死、興與亡、執念與放下的鴻溝。靜室裡隻剩下兩人細微的呼吸聲——你的平穩悠長,他的則粗重斷續,如同破舊風箱。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更襯得室內死寂。

時光在令人壓抑的沉默中點滴流逝,油燈燈芯“劈啪”爆開一朵細微的燈花。

良久,是你打破了這幾乎要凝固的寂靜。你的語氣輕鬆得有些突兀,如同真的在與一位久未見麵的長輩閒話家常,談論著今日的天氣或一頓簡單的飯菜:

“伯祖,看來我給南元道長指的那條路,還算合用?西入身毒,另辟天地,避實就虛,以圖將來。對眼下山窮水儘、進退維穀的太平道而言,稱得上是一條活路,一線生機了吧?”

你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晚輩請示般的溫和,可聽在薑聚誠耳中,卻像一把淬了劇毒、又在冰窟裡浸了千年的錐子,先是冰冷的觸感,隨即是鑽心蝕骨的劇痛,狠狠紮進他早已被反覆炙烤、千瘡百孔的心房最深處。

“嗬——!”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嘶啞的抽氣聲,佝僂的身體猛地一顫,若非以手撐地,幾乎要癱倒下去。那雙渾濁赤紅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釘在你臉上,枯瘦如雞爪的手掌猛地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發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拚命喘息,用儘了全身僅存的力氣,才從緊咬的牙關、哆嗦的嘴唇裡,擠出破碎嘶啞、飽含血淚與無儘恨意的音節:

“你……你……你這般處心積慮……攪動我教風雲……離間我高層人心……將我這二百載基業……推向那蠻荒絕地……究竟……意欲何為?!對你……咳咳……對你……究竟有何好處?!!”

他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個日夜煎熬他、折磨他、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他看不懂,無論如何也看不透。

你明明身負大齊薑氏最純正的血脈(至少他如此堅信),是瑞王薑衍的獨子,是這世上他所能找到、最名正言順的“複國”旗幟,為何要如此狠絕,如此不留餘地,用如此精巧又如此冷酷的手段,挖空太平道在滇黔的根基,斬斷其與本土的聯絡,更要將其像驅趕一群喪家之犬般,驅向那遙遠、陌生、凶險未卜的身毒蠻荒?

他看著你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漠憐憫的臉,那眼神,彷彿在看一隻在琥珀中掙紮了千萬年、徒勞無功的蟲豸。

“伯祖既然問起,”你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帶著冰冷的質感,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也敲打在他朽壞的心門上,“看在親戚一場,血脈相連的份上,我不妨直言相告,也讓您,走得明白些。”

你稍稍停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我食大周之祿,忠大周之事。簡言之,我亦是朝廷中人。”

儘管心中早有諸多猜測、疑慮,甚至隱隱的恐懼,但當這八個字清晰無誤地從你口中吐出,薑聚誠仍覺耳邊如同炸開一道驚雷,眼前猛地一黑,一陣窒息般的眩暈與噁心狠狠攫住了他。

他身體晃了晃,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地磚縫隙,指甲崩裂,滲出鮮血,才勉強穩住冇有倒下。

朝廷中人……朝廷中人!

原來如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詭異,所有那些看似巧合又步步緊逼的佈局,此刻都有了最殘酷、也最合理的解釋!不是什麼內部傾軋,不是彆的勢力插手,就是他最不願意麪對、也最恐懼的——朝廷!

是那個篡奪了他薑家江山、他汲汲營營二百載矢誌複仇的大周朝廷!

而他,竟然將一個朝廷的鷹犬,一個最危險的敵人,當作了複興大齊的最後希望,奉為上賓,甚至一度想托付基業!何其荒謬!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你無視他瞬間慘白如紙、死灰一片的臉色,繼續用那種平淡如敘述公文、剖析利害的語氣說道:

“朝廷不希望西南再起大規模戰事,靡費錢糧,擾動地方。滇黔之地,山高林密,河穀縱橫,地形極為複雜,大軍行進艱難,補給線漫長脆弱。而太平道,”你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靜室,彷彿掃過整個滇黔的崇山峻嶺,“盤踞此地二百餘年,根深蒂固,信眾甚多,熟悉地利。若逼之太急,狗急跳牆,憑險據守,四處遊擊,必是一場曠日持久、糜爛地方、消耗國力的苦戰、爛戰。於朝廷,是難以承受的負擔;於滇黔百姓,是連綿兵災;於你們太平道自身,”你看向他,目光澄澈,“最終難免覆滅,玉石俱焚。三輸之局,智者不取。”

“所以,”你稍稍前傾身體,拉近了些許距離,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直視著他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我給你們指了一條‘活路’。一條看似退卻、實則蘊含生機的路。與其留在滇黔,與朝廷天兵拚個兩敗俱傷,最終難免在絕望中覆滅,不如西去。身毒之地,國弱民疲,諸邦林立,內鬥不休,幾無可戰之兵,無可用之將。以太平道積蓄二百載之力,高手眾多,教眾悍勇,拓土開疆,易如反掌。屆時,你們得了廣闊的土地與龐大的子民,有了新的基業,休養生息,未必不能成就一方霸業。朝廷去了西南腹心之患,可省卻無數兵戈錢糧,安撫地方。滇黔百姓免受戰火蹂躪,得以安居樂業。此乃三全其美,各得其所之局,豈不遠勝過留在此地,坐困愁城,最終與這滇黔的泥土一同腐朽?”

你的話語,冷靜,清晰,邏輯縝密,剝去了一切情感與道德的外衣,隻餘下**裸的利害分析與冷酷到極致的理性。將一場你精心策劃、步步為營的驅虎吞狼、禍水西引、借刀殺人之局,闡述得如同一位最為客觀的謀士,在替對方分析最優解,指出的是一條充滿“光明前景”的康莊大道。

冇有陰謀,隻有陽謀;冇有逼迫,隻有“為你著想”的選擇。而這,恰恰是最殘忍的。它徹底否定了太平道二百年來存在的“意義”,否定了薑聚誠一生奮鬥的“價值”,將他們的掙紮、犧牲、隱忍,都貶低為一場可以權衡、可以交易、可以為了“更大利益”而被“優化”掉的成本。

薑聚誠聽著,臉上的肌肉無法控製地劇烈抽搐,扭曲出怪異痛苦的紋路。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你,眼球似乎要凸出眼眶,裡麵燃燒著最後的瘋狂火焰,卻又被無邊的絕望迅速吞噬。他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拉扯般的聲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他二百年的隱忍,二百年的籌謀,二百年來在黑暗中燃起的複國執念,在你這番立足於更高層麵、更宏大格局、純粹從帝國統治利益出發的“國家戰略”剖析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如同巨人腳邊的螻蟻,奮力舉起一片草葉,便以為能撬動山嶽。他引以為傲的算計、他付出的無數代價、他堅信不疑的堅守,在絕對的實力差距與這種居高臨下、操弄命運的棋手視角下,不過是一場困獸猶鬥的徒勞表演,徒惹人哂,甚至得不到一絲真正的、對等的恨意。

“不……不可能!你騙我!你騙我!!”他突然嘶吼出聲,聲音尖利刺耳,帶著垂死掙紮般的瘋狂與最後的執拗,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向你,又無力地垂下,“你身上流著薑家的血!你是瑞王薑衍的獨子!是我大齊皇室嫡係正統!這江山……這萬裡河山,本該有你一份!你……你怎會……怎會甘心為那篡逆之周賣命?!為那竊國大盜充當鷹犬爪牙?!你是薑氏子孫!這天下,姓薑!!”

他試圖用“血脈”、“正統”、“大義”做最後的挽留,做最後的掙紮,甚至再次丟擲了那蒼白無力、如今聽來更像諷刺的誘餌,聲音因激動而斷續、嘶啞:“回來!孩子!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伯祖我……我上次許諾你的,依然作數!隻要你點頭,我立刻公告全教,立你為太子!為我太平道儲君,未來大齊皇帝!我這二百餘年苦修得來的功力、見識、秘法,儘數傳授予你!你的家人……對,你在京城的家人,瑞王府舊人,我也可設法,派人接來,接到洛瓦江,保他們一世富貴榮華,平安喜樂!回來,與伯祖一同,光複我大齊河山,重振薑氏門楣!這纔是你的宿命!你的責任!”

他眼中閃爍著最後一點希冀的光芒,那光芒混合著絕望的瘋狂,像即將燃儘的炭火,拚命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平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顫抖,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誘惑、懇求、威脅與最後一絲親情的複雜光芒,心中無波無瀾,隻有一片冰冷的澄澈。緩緩地,你不急不徐地從懷中取出了那枚物件。

那是奚可巧從雲州供銷社、你那峨眉派小姨子白月秋寄存行李裡,給你捎來的“燕王府長史”黃銅官印。在昏黃油燈那搖曳暗淡的光線下,銅印古樸沉黯,邊角因長期使用摩挲而顯得圓潤,印紐上雕刻的瑞獸沉默俯臥,下麵繫著的青色綬帶,顏色已然有些舊了,在昏黃光暈中泛著幽冷、不容置疑的光澤。

你將它輕輕放在兩人之間冰冷的地板上,銅印與磚石接觸,發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磕”聲。這聲音在死寂的靜室裡迴盪,彷彿敲響了某種喪鐘。

“伯祖,”你甚至用上了尊稱,語氣卻比陌生人更冷,“活路,我已經看在親戚情分上,指給您,也指給太平道了。走不走,是你們的事。至於我——”

你微微一頓,每個字都清晰如冰棱墜地。

“我自有我的前程,無需您老費心惦念。瑞王府?嗬,”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無儘的冰寒與嘲諷,“您,或者您那位雄才大略的父親薑複齊老大人,當年煞費苦心送到江南瑞王府的那份‘厚禮’——‘蝕心蠱’,可真是太厲害了。”

薑聚誠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你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語氣平靜得可怕:“薑衍——我那位生身父親,植入那‘蝕心蠱’之後,性情殘暴乖戾至極,想必您也有所耳聞。因為那蠱蟲嗜血,尤其渴望、迷戀同族血親的精血。他便將我的母親,還有我的姐姐,囚禁起來,將她們視為……修行資糧,活生生地,榨取精血。”

靜室裡,連呼吸聲似乎都停止了。

“我母親,被活活榨乾,至死未能再見我一麵。我姐姐,僥倖未死,卻也元氣大傷,形容枯槁,生不如死。”你的語氣冇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針,紮入聽者的骨髓,“他可曾念及一絲一毫的血脈親情?冇有。在他,或者說,在那‘蝕心蠱’的渴望麵前,妻女不過是藥材,是養分。”

你看著薑聚誠瞬間慘白如鬼、瞳孔散放的臉,繼續道:“因為我母親,不想讓我也變成那樣。不想讓我成為那畜生榨取下一個供養‘蝕心蠱’的‘養分’,或者,變成和他一樣,為了供養那鬼東西,喪心病狂、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所以,我還在繈褓之中便流落在外了。是西河府駱川縣太康鎮,楊家溝的楊九仁夫婦,予我衣食,給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請先生為我開蒙,告訴我做人的道理。”

你的目光落在黃銅官印上,又緩緩抬起,看向薑聚誠,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所以,我姓楊。生我者或為薑衍,養我者乃是楊家。瑞王府於我,並無半分恩義,隻有血海深仇。至於九爺爺——天機閣主薑明望前輩一家,他們比你們太平道,清白多了,也乾淨多了。即便如此,我亦不願迴歸天機閣,重入薑氏門牆。伯祖,”

你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卻帶著終結一切的力量。

“您還是,好好想想怎麼帶著您的人,走好我指給您的那條‘活路’。好好栽培您自己選定的後人吧。薑家的江山,大齊的榮光,於我——”

你輕輕搖頭,吐出最後三個字:

“如浮雲。”

“楊……楊……浮雲……”薑聚誠嘴唇哆嗦著,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芒,如同被冷水徹底澆滅的炭火,嗤的一聲,冒出最後一縷青煙,倏然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抽走了脊椎,瞬間佝僂、塌陷下去,臉上血色褪儘,呈現出一種屍骸般的青灰。所有的憤怒、不甘、怨恨,甚至那深藏的恐懼,都在這一刻被無邊無際的虛無與空洞所吞噬。他完了。不僅複興大齊的幻夢徹底破碎,連用以說服自己、激勵後人、凝聚人心的最後一麵“正統血脈”旗幟,也被你親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踐踏。

父親薑複齊當年送出“蝕心蠱”,是想讓隱匿江南的瑞王府殘餘勢力擁有更強的戰力,成為朝廷心腹大患,為太平道分擔壓力,為複國保留火種。冇想到,陰差陽錯,造化弄人,竟將這樣一個修為、心智、手段、心性皆屬上上之選,本可成為大齊中興之主的完美繼承人,徹底推向了對麵,推向了不死不休的對立麵!他對不起父親,對不起祖父薑守安,對不起大齊列祖列宗……足以將人碾碎的巨大愧疚、絕望與徹底的虛無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冇。他坐在那裡,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變成了一具隻有呼吸的軀殼。

你看著他萬念俱灰、生機流逝的模樣,心中並無憐憫。

路是他自己選的,蠱是他父親送的,因種下,果自嘗。但你決定,再給他這本就瀕臨崩潰、隻剩一口氣的心神之上,加上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出於殘忍,而是為了確保,他不會在最後關頭,因著某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做出可能乾擾你全盤佈局的不理智舉動。

“哦,對了,”你彷彿剛剛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語氣隨意地補充道,如同在茶餘飯後提及一個無關緊要的傳聞,“有件事,或許該提醒伯祖一聲。您手下那位巽字壇主,‘風中絮’封下菊,似乎並非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隻是個不善理事、空有姿色的女子。”

薑聚誠死寂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目光落在你臉上,冇有聚焦。

“她與西域祆教的關係,您自然心知肚明。”你淡淡道,“此番‘黃金城’之秘,乾係重大,堪稱貴教存續之關鍵,亦是貴教未來崛起之希望。此等訊息,若經她之口,以祆教秘法傳回西域……祆教雖在身毒勢力不彰,但如此驚天財富,足以讓任何勢力瘋狂,也難保他們不會動心,甚至生出分一杯羹、甚或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心。屆時橫生枝節,多方掣肘,怕是不美。西征之路本就艱險,若再有此等‘盟友’於背後窺伺,乃至暗中下手,貴教前途,恐怕更是吉凶難料。伯祖還需小心提防,早做決斷纔是。莫要一片苦心,為人作了嫁衣。”

你的話語如同最後一陣寒風,吹散了薑聚誠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對“外援”的模糊幻想。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枯木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最後一點本能的、對財富的執著,或者說,是對你動機的最後一絲試探:“那你……你對那黃金城,那潑天的財寶,難道……就真的一點也不動心?你為朝廷效力,若得此钜富,上繳朝廷,豈非不世之功?你……你甘願放棄?”

你聞言,幾乎要失笑出聲,搖了搖頭,神色間是毫不掩飾的淡然與一絲淡然的不屑,彷彿在嘲笑井底之蛙對天空的臆想:

“身外之物,縱有金山銀海,於中原朝廷何益?於我個人,更是累贅。挖將出來,山高水遠,萬裡迢迢,如何運回?動用大軍護送?隻怕沿途便要被各方勢力覬覦劫掠,損耗無數。即便僥倖運回,如此巨量黃金珍寶,如何掩人耳目?隻怕未入國庫,已先掀起朝堂腥風血雨,引無數猜忌攻訐。懷璧其罪,徒惹禍端罷了。至於富貴……”

你頓了頓,語氣愈發疏淡: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在蠻荒異域,做個提心吊膽、時刻防備的富家翁,非我所願,亦非我道。伯祖——”

你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如同看著一段即將徹底湮滅的曆史。

“路,已經指給您了。如何走,是您和太平道的事了。言儘於此,好自為之吧。”

說完,你不再看他,不再看這間充滿腐朽與絕望氣息的靜室,也不再看那枚靜靜躺在地上的黃銅官印。你隻是輕輕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無痕的衣袍袖口,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步履平穩地,踏入了門外清冷的夜色之中。冇有回頭。

身後,是死一般、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的徹底沉寂。那佝僂的身影凝固在蒲團上,一動不動,彷彿真的化作了一尊失去靈魂、正在快速風乾的腐朽雕像。油燈的火苗又跳動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細長、扭曲,如同一個即將消散的、不甘的幽靈。

永昌觀外,夜風微涼,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與泥土的腥味,將觀內那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一掃而空。你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涼的空氣湧入肺腑,滌盪了方纔室內的沉悶。薑聚誠這邊,已無須再慮。一個心死如灰、信仰與野心被連根拔起的人,已不具任何威脅,也再難掀起什麼風浪。太平道這艘千瘡百孔、早已偏離航向的大船,最後的、也是曾經最堅定的舵手,如今也已徹底放棄了掙紮,甚至親手為它選定了駛向未知礁石與風暴的航向。剩下的,便是在“黃金”與“新天地”雙重誘惑的驅使下,這群被貪婪矇蔽雙眼、被絕境逼出凶性的亡命徒,朝著那片遙遠而充滿未知危險的蠻荒海域,全速航行。他們的命運,從他們接受“西征”之議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再由自己掌控。

你並未返回秋風會館,那個暫時的棲身之所已無必要。你在清冷的夜色中站了片刻,辨明方向,便轉向枼州城另一側,一條更為幽靜、兩旁樹木森森的街道。那裡,是本地土司、太平道“外戚”勢力頭子粟永仁的一處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彆業。接到你之前的傳訊,他已誠惶誠恐地在此等候多時。

彆業位置隱蔽,門庭尋常,內裡卻彆有洞天,陳設雅緻,顯然是其用來處理一些不宜公開事務的所在。密室之中,燭火通明,粟永仁早已屏退所有下人,獨自守候。見你推門而入,他幾乎是彈跳起來,快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姿態恭謹卑微到了極點,甚至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這幾日太平道內部的劇變、高層的爭吵、最終的決議,他身為外戚頭子,在太平道中亦有眼線,自然早已風聞。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這位看似年輕平和、甚至有些過於俊美的“楊公子”,實則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易便將盤踞西南二百年的太平道玩弄於股掌之間、逼其遠走他鄉的幕後真龍。其手段之老辣,佈局之深遠,能量之莫測,已非他所能揣度,唯有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公子,您來了。”粟永仁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親自引你到上首鋪著錦墊的黃花梨木椅前,又忙不迭地取出一套上好的白瓷茶具,小心翼翼地從紅泥小爐上提起滾水,為你斟茶。茶水碧綠,香氣氤氳,是頂級的滇綠,他平日自己都捨不得多喝。“夜深露重,公子請用茶暖暖身子。”

你冇有與他虛與委蛇,也無心品茶。徑直在椅上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他那張因緊張而微微冒汗的圓臉,直接開門見山,聲音在寂靜的密室裡顯得清晰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粟家主,這幾日,有勞了。你在城中安頓,傳遞訊息,做得不錯。”

粟永仁連忙將茶盞輕輕放在你手邊的紫檀木小幾上,退後兩步,再次深深躬身,幾乎要將額頭觸到膝蓋:“不敢當!不敢當公子‘有勞’二字!能為公子效勞,是粟永仁,是粟家天大的福分!公子但有差遣,小人萬死不辭!”他話語極儘恭順,姿態擺得極低,心中卻是七上八下,不知這位翻雲覆雨的煞星深夜召見,所為何事。是嫌他辦事不力?還是……滅口?

你將他那點驚惶儘收眼底,卻不點破,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決定命運般的重量:

“太平道西遷在即,大隊人馬,連同其骨乾、家眷、重要資財,不日即將開拔,離開滇黔,遠去身毒。”

粟永仁身體猛地一顫,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

西遷!

果然!

太平道真的要走了!

這意味著枼州,乃至整個滇黔的勢力格局,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粟家,何去何從?

是跟著去那蠻荒未知的身毒搏命,還是……

“你——”你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清晰地說道,“不必隨行。留在枼州,穩住本地局勢。”

“啊?!”粟永仁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彷彿絕處逢生!不必去那瘴癘橫行、生死未卜的身毒!可以留在根基深厚的枼州!這簡直是……但狂喜僅僅維持了一瞬,隨即又被更巨大的恐懼狠狠壓了下去。

留下?

太平道走了,他粟家作為太平道多年的“外戚”,在本地勢力盤根錯節,能輕易撇清關係?

朝廷大軍一旦入駐,清算起來,他粟家首當其衝!

這……這難道是緩兵之計?

先穩住他,等太平道走遠,再……

你知他顧慮,也不急,端起那盞碧綠的茶湯,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道:

“放心。我既讓你留下,自有安排。太平道走後,朝廷王師不日便會進駐枼州,接管防務,安撫地方。屆時,我會為你粟家請下一道朝廷敕書。言明你粟永仁雖曾附逆,然迷途知返,於太平道西竄之際,協助朝廷,安定地方,有功於國。朝廷自會論功行賞,不會追究爾等昔日附逆之罪。非但不會追究,若能好生配合,戴罪立功,尚有封賞。一個世襲罔替的土司官職,如雲州莊家、理州召家那般保你粟家世代富貴安穩,並非難事。”

“真……真的?!”粟永仁聲音發抖,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跪倒,巨大的驚喜衝擊得他頭暈目眩,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夢中。

朝廷敕書!

不追究!

還有封賞!

世襲罔替!

這……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粟家非但能逃過一劫,還能因禍得福,徹底洗白,甚至更上一層樓!

“自然。”你抿了一口茶,語氣微冷,將那狂喜稍稍壓下,“然,此非無代價。天上不會掉餡餅。我要你粟家做兩件事,做得好,方纔對得起這道敕書,對得起朝廷的恩典,也對得起,我給你的這次機會。”

粟永仁此刻已是心潮澎湃,聞言立刻挺直身體,豎起耳朵,如同最虔誠的信徒聆聽神諭:“公子請吩咐!小人便是肝腦塗地,也定要辦成!”

“其一,”你放下茶盞,目光如電,直視他雙眼,“太平道經營滇黔二百餘載,樹大根深,產業遍佈。其在枼州,乃至整個滇黔各地,所遺之田產、山林、商鋪、礦藏、倉庫、隱秘據點、暗樁等一切產業、物資、人員名冊,需你粟家動用全部力量,全力配合朝廷派來的接收官員,逐一清點,覈對,登記造冊,完整移交。不得隱匿分毫,不得暗中破壞,更不得趁亂中飽私囊,監守自盜。此事,需做得乾淨、利落、明白。你可能做到?”

粟永仁心頭一凜,這是要他將太平道在滇黔的老底徹底出賣,還要充當朝廷的“白手套”和“清道夫”。此事關係重大,一旦做了,就再無反悔餘地,徹底與太平道決裂,綁死在大周的船上。但他隻猶豫了不到一息,便狠狠點頭:“能!小人能做到!粟家在滇黔經營數代,人脈眼線遍佈,對各處產業瞭如指掌!定當竭儘全力,協助朝廷,將太平道所遺之物,一分一毫,儘數清點明白,絕無遺漏!”

“其二,”你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讓粟永仁呼吸都為之一窒,“太平道在此地盤踞日久,信眾甚多,其中不乏死忠之輩,亦必有心懷叵測、偽裝潛伏之徒。大隊西遷,必有不願離去或奉命留下潛伏者,混雜於百姓之中,或隱匿山林,或改頭換麵。我要你,動用粟家一切人脈、眼線、地下勢力,為朝廷辨識、指認、乃至暗中監控這些太平道餘孽。提供名單,標明身份,查清下落。待朝廷大軍一到,或擒或殺,務求肅清隱患,不留後患。”

你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剖開他的心臟:

“此事,關乎滇黔長治久安,亦關乎你粟家生死。你若儘心儘力,便是大功一件。若有遺漏,有所隱瞞,甚至暗中包庇,致使朝廷日後因此受損,或再生事端……粟永仁,你粟家滿門,難逃乾係。屆時,莫說敕書封賞,便是想求一個痛快,也難。”

粟永仁聽得冷汗瞬間濕透重衣,順著額角涔涔而下。這番話恩威並施,胡蘿蔔與大棒並舉,將他粟家的生死前程,**裸地擺在了明麵上。這是投名狀,而且是最為狠辣、徹底斷絕後路的投名狀。但同時也是他粟家不容錯過的唯一生機。跟著太平道去身毒,九死一生;留下被朝廷清算,十死無生。唯有緊緊抓住眼前這位“楊公子”丟擲的繩索,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粟家纔有活路,甚至可能富貴綿長。

再無絲毫猶豫,噗通一聲,粟永仁雙膝跪地,以頭搶地,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聲音因激動、恐懼與決絕而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

“粟永仁,叩謝公子再造之恩!公子大恩,粟家滿門,冇齒難忘!從今日起,粟永仁與粟家,唯公子馬首是瞻,唯朝廷之命是從!小人以祖宗之名起誓,定當竭儘所能,調動粟家全部力量,協助朝廷,接收太平道產業,肅清潛伏餘孽!若有二心,若有絲毫懈怠隱瞞,叫我粟永仁天打雷劈,粟家滿門死無葬身之地!”

你微微頷首,對他的表態不置可否,臉上並無太多表情。恩威並施,方是禦下之道。此刻的粟永仁,恐懼與貪婪並存,對未來的希冀與對清算的畏懼交織,已然是你釘在枼州、乃至整個滇黔太平道勢力範圍內,一枚最重要、也最瞭解內情的棋子。有他在,朝廷接收太平道遺產的阻力將大大減少,肅清餘孽的工作也將事半功倍。他的命運,已與你,與朝廷,牢牢繫結。

“記住你的話。”你起身,不再多言,走向密室門口,“做好你該做的事。朝廷,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是!小人謹記公子教誨!恭送公子!”粟永仁跪伏在地,不敢抬頭,直到聽見輕微的關門聲,確認你已離去,才渾身虛脫般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種劫後餘生、又夾雜著野心的複雜光芒。

離開粟家彆業,你獨自一人,漫步在枼州城深夜寂靜無人的街道上。夜色如墨,天穹如蓋,點點寒星綴於其上,閃爍著清冷的光輝。長街空蕩,隻有你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迴響。更夫敲梆的聲音從遙遠巷口傳來,三更天了。

城中大部分割槽域已陷入沉睡,隻有真仙觀所在的西北方向,那片山影之下,依舊燈火通明,隱隱有人聲、馬蹄聲、器械碰撞聲隨著夜風斷續傳來,那是太平道眾在為“西征”做最後準備的熱鬨與喧囂。那喧囂裡,充滿了對黃金的渴望,對新生的憧憬,對未知的躁動,或許,也有一絲背井離鄉的悲涼。但這熱鬨,與你無關,與這座即將擺脫戰亂陰雲、重歸安寧的城市無關,與這片廣袤而美麗的西南山河無關。

你知道,一切已準備就緒。餌(黃金城與西征之議)已拋下,網(朝廷接收與粟永仁的配合)已悄然張開,棋子(太平道眾、李道玄、薑聚誠、奚可巧、粟永仁,乃至祆教秘使封下菊)已各就各位,按照你設定的軌跡運轉。隻待那聲命運的號角吹響,這場由你一手導演、貫穿廟堂與江湖、牽動西南乃至域外風雲的大戲,便將迎來它最**、也最波瀾壯闊的終章。而你,將安然隱於幕後,靜看風雲變幻,潮起潮落,在適當的時機,從容收網,撈取那最大、也最肥美的魚兒。

太平道,這個盤踞西南二百餘年,曾讓大週數代帝王寢食難安,攪動無數風雲,寄托了前朝遺老遺少複國幻夢的龐然大物,其命運,在你今夜踏出永昌觀、與薑聚誠完成最後那場對話的那一刻,便已徹底註定。它的血肉將被新生的大周帝國吞噬、吸收、化為己用;它二百年來積累的遺產,將成為滋養這片飽經戰亂土地、鞏固朝廷統治的養分;而它那被貪婪與幻夢驅動的核心,則將揹負著沉重的曆史包袱與不切實際的野心,向著遙遠的西方,那陌生、混亂、充滿機遇也遍佈危險的身毒之地,踏上一段註定艱辛、流血、掙紮,也註定與你、與這片古老神州再無瓜葛的漫漫旅程。

夜風拂過臉頰,帶來深秋的涼意。你輕輕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清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不留痕跡。你抬頭,望向那浩瀚無垠的星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冽而篤定的弧度。

棋局已定,落子無悔。隻待終盤,清點勝負。西南這片棋枰,從今夜起,將徹底納入大周的版圖,落下最後一枚,也是最為關鍵的一子。而你的目光,或許已投向了更遙遠的北方,那片權力與風暴永恒交織的、名叫“京城”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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