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時光,倏忽而過,彷彿隻是指尖漏下的幾縷流沙,在緊張壓抑的等待與暗流湧動的算計中,無聲無息地消散於無形。
七月初一,如期而至,如同一位冷酷而守時的判官,步履沉穩地邁入了枼州地界,也邁入了這座古老山城無數人命運轉折的關口。
枼州城外,天朗氣清,萬裡無雲,澄澈的秋日天空呈現出一片近乎透明的湛藍,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將連綿的群山、奔流的洛瓦江、以及城中鱗次櫛比的屋宇瓦舍,都鍍上了一層明亮而略顯刺眼的金邊。這本該是一個適合登高望遠、賞景抒懷的絕佳時日。然而,坐落於城外雲霧山深處、被重重險峰與古木環繞的太平道總壇——真仙觀上空,卻彷彿始終籠罩著一層厚重而壓抑的無形陰雲。那是由無數猜忌、恐懼、貪婪、憤怒、野心與絕望的情緒,混合著權力博弈的硝煙與山雨欲來的不祥預感,共同凝結而成的精神瘴癘,沉甸甸地壓在道觀每一片飛簷翹角之上,瀰漫在每一寸被香火浸染了數百年的空氣之中。肅殺、沉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來風滿樓”氣息,無需任何言語宣告,便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踏入這片地域之人的心頭,讓最遲鈍的感官也為之緊繃。
護法大會,這場註定將載入(或終結)太平道史冊的關鍵集會,於真仙觀最核心、最莊嚴的重地——三清殿,正式召開。
巍峨高聳、氣象森嚴的三清殿內,此刻一反平日清靜肅穆的常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站滿了太平道此番彙聚而來的核心力量。除早已齊聚枼州、入住秋風會館的六位壇主——“桃源宮主”奚可巧、“千麵鬼叟”尤維霄、“霹靂火”雷鈞達、“不動山”石觀天、“風中絮”封下菊、“烈焰姬”炎姬,以及那位因“特殊貢獻”與“個人作風”問題被“恩請”入住觀內精舍的兌字壇主“**叟”華天江外,更有十餘名從太平道控製下的滇黔各地緊要據點、關鍵堂口、重要分舵,風塵仆仆、日夜兼程趕回總壇述職與參會的外任渠帥。
他們無一不是太平道在地方上經營多年、手握實權、堪稱一方諸侯的強悍人物,或是掌控一縣之地道觀與武裝的“觀主”,或是把持著某條重要商路、某種特產資源的“香主”,或是統領著數百乃至上千精銳道兵的“護法”。此刻,他們個個麵色凝重,眼神閃爍不定,或焦慮,或陰沉,或狐疑,顯然對總壇近期傳出的種種匪夷所思的劇變風聲、詭異動向,以及那令人不安的“西遷”傳聞有所耳聞,甚至可能已從各自渠道探聽到隻言片語。他們懷揣著對自身權位與前途命運的深切憂慮,對總壇決策層的深深不信任與猜疑,以及對那未知“強敵”與飄渺“西遷”前景的本能恐懼,齊聚於此,參與這場極有可能決定太平道未來數十年、乃至生死存亡走向的關鍵會議。大殿內空氣凝滯,瀰漫著汗味、熏香味、以及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躁動。
大會由太平道至高無上的領袖,聖尊薑聚誠親自主持。他依舊是一身玄色繡金邊的道袍,銀白如雪的長髮在頭頂梳成規整的道髻,以一根古樸的木簪固定,麵容保持著經年修煉而來的、慣常的悲天憫人與威嚴深重。然而,若有人此刻敢於直視他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便能清晰地發現,在那看似平靜的湖麵之下,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揮之不去、彷彿蝕骨之蛆般的焦慮,正隱隱浮動。顯然,過去的數日,對他而言絕不輕鬆。既要殫精竭慮地應對四大天師(尤其是被你以【神之權柄】精神秘法暗中影響後,變得愈發偏執、古怪、難以溝通的冥河、白骨、血海三位天師)層出不窮、相互矛盾甚至有些荒誕的“諫言”與內部日益激烈的紛爭;又要為今日這場註定不會平靜、甚至可能引爆所有積壓矛盾的大會勞心費力,提前權衡、佈局、安撫、威懾……種種重壓,即便以他這活了二百餘載、曆經無數風浪的老怪物之心性修為,也感到了久違的、深入骨髓的心力交瘁與一種對局麵隱隱失控的無力感。
時辰已至,三清殿內銅爐中的線香青煙筆直,然而,八大壇主中最為神秘、始終未曾露麵的乾字壇主“天運算元”李道玄,依舊遲遲未現身。空曠的法座下首,那屬於乾字壇主的位置,依舊空空如也,如同一個無聲的嘲諷,又似一個不祥的預兆。殿中開始響起低低的、壓抑不住的議論聲,不少站在後排的渠帥、護法交頭接耳,麵露疑色,目光頻頻瞥向那空位,又迅速掃向高踞上方的薑聚誠與其他幾位天師、壇主。李道玄的缺席,在這種關鍵時刻,無疑給本就凝重的氣氛,又蒙上了一層神秘而詭異的陰影。
薑聚誠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將眾人的焦躁與疑慮儘收眼底。他對李道玄的缺席,似乎並不十分在意,或者說,在眼前這迫在眉睫的內部危機與即將宣佈的重大決策麵前,已無暇他顧。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並不洪亮,卻奇異地帶有一股金玉交擊般的清越質感,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的竊竊私語與雜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同道,今日召請諸位齊聚於此,非為尋常教務,實是要宣佈一件關乎我太平道道統存續、血脈延續、生死攸關之頭等大事!”
冇有慣常的冗長開場白、繁瑣儀軌與虛偽寒暄,薑聚誠一開口,便以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威嚴口吻,丟擲了一枚足以將整個三清殿、乃至整個太平道炸得人仰馬翻、地動山搖的重磅驚雷!
“近來局勢之詭譎凶險,想必諸位身處四方,亦有所感,有所聞。朝廷鷹犬,對我聖道在滇黔兩省之基業打壓,日趨酷烈,手段愈發狠毒!不過月餘光景,滇中、黔地便有二十餘處苦心經營多年的堂口,被連根拔起,焚為白地!玄冥子、曲香蘭,我聖道肱股之臣、兩大壇主,先後慘遭毒手,屍骨未寒!更有數千忠心耿耿、為我聖道拋頭顱、灑熱血的弟兄姐妹,血染山河,英魂不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憤與控訴,試圖激起台下眾人的同仇敵愾:“大周朝廷,姬姓逆賊,亡我大齊遺民之心不死!視我等為先朝餘孽、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後快,斬草除根,方遂其願!”
“貧道身為此道之首,連日以來,夙夜難寐,輾轉反側,曆經無儘痛苦煎熬與深思熟慮。”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決絕,彷彿做出了一個艱難無比的抉擇,“為儲存我太平道二百餘載之道統血脈不滅,為給教中萬千信賴、追隨於我的兄弟姐妹,尋一條實實在在的生路,覓一方可安身立命、徐圖再起之基業,現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所有的鬱結與決意儘數吐出,聲音陡然拔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容置疑地鑿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魂:
“我太平道總壇,及滇黔境核心心力量,將進行戰略轉移!總壇暫遷至我道在海外經營已逾百年、城高池深、根基深厚之新安縣!滇黔各緊要堂口、分舵之骨乾人員、精銳道兵、核心資財,亦將陸續西遷,渡江越嶺,最終彙合於洛瓦江流域十二縣!”
“屆時,我等背靠廣袤海外,據洛瓦江天塹與貢山、占母山雙重屏障以自守,蓄力量,練精兵,廣積糧,緩稱王!暫避朝廷鋒芒,於海外之地休養生息,同時密切關注中原動態,靜待其內生變、烽煙再起之良機!終有一日,必當重整旗鼓,厲兵秣馬,殺回故土,犁庭掃穴,完成光複大齊、還於舊都之千秋偉業!”
薑聚誠這番話語,說得可謂慷慨激昂,試圖將一場迫於外部壓力、內部危機而不得不進行的戰略性撤退與收縮,粉飾、拔高成充滿遠見卓識、深謀遠慮的“戰略轉進”與“以空間換時間”的英明決策。他將“放棄”美化為“轉移”,將“退縮”描繪成“進取”的前奏,將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寄托於虛無縹緲的“中原生變”。然而,這番聽起來冠冕堂皇、前景“宏偉”的藍圖,聽在殿下這些早已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慣了、各有盤算、心思各異的壇主、渠帥、護法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道平地驚雷,狠狠劈在他們的天靈蓋上!
瞬間,原本還勉強維持著肅穆表象的三清殿,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冷水,又似被點燃引信的火藥桶,轟然炸開!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猜疑、不滿、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什麼?!西遷?!放棄總壇?放棄我們在滇黔的基業?!”一個滿臉橫肉、來自黔中某處緊要銅礦的渠帥率先失聲驚呼,聲音因震驚而變調。
“開什麼玩笑!我們在滇黔兩省經營了二百多年!多少代人的心血,多少先輩的屍骨纔打下的根基!多少礦山、田莊、商鋪、碼頭!說放棄就放棄?!聖尊,此事萬萬不可啊!”另一位掌管著滇中數條重要商道、腦滿腸肥的香主,急得滿麵油汗,聲音帶著哭腔。
而反應最為激烈、牴觸情緒最為**的,當屬那些早已在洛瓦江流域紮根、將那裡視為自家獨立王國與禁臠的“海外派”渠帥們。
其中,那位自詡“金槍銀劍”、在新安縣及周邊作威作福多年的渠帥謝繼榮,一張因常年縱情酒色而顯得虛浮蒼白的臉,此刻漲成了難看的豬肝色,他勉強剋製著,不敢公然頂撞聖尊,但顫抖的聲音與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牴觸與怨毒,已將他的不滿表露無遺。
“聖……聖尊明鑒!我……我等在洛瓦江,仰仗聖尊洪福與南元太師叔領導,好不容易纔站穩腳跟,經營起些許局麵。如今……如今總壇和滇黔這麼多堂口的人馬,一股腦全都湧過去,那……那點地方如何容納?糧食、住所、土地如何分配?原有的秩序豈不全亂了套?我們……我們這些先到之人,日後……日後該如何自處?!”
他心中算計的,是自己在新安縣思齊鎮那堪比土皇宮的華麗道觀、城外數千畝良田莊園、以及通過盤剝土人與商旅積累的驚人財富。總壇一旦遷入鎮南觀,南元道人地位必然水漲船高,自己頭上本就壓著這尊大佛,如今又要接收這麼多“內地”來的、可能同樣桀驁不馴的人馬,自己的利益、權柄,必然被大幅擠壓、分割,甚至可能被架空!這讓他如何能甘心?!
其他幾位“海外派”渠帥,雖然不敢如謝繼榮這般近乎質問地發言,但臉上鐵青的神色、緊抿的嘴唇、以及眼中毫不掩飾的冷漠與抗拒,早已將他們的心聲暴露無遺。對他們而言,洛瓦江是他們的“私產”,絕不容外人染指,即便是總壇,也不行!
唯有被你徹底“洗腦”、一心隻想著開拓身毒以建立不世功業、從而在道中地位更進一步的南元道人,此刻激動地站起身,揮舞著手臂,高聲表示支援:“聖尊英明!此乃保全我道血脈、另辟萬世基業之無上妙策!貧道舉雙手讚成!我新安縣及洛瓦江十二縣同道,必當竭儘全力,迎接總壇與內地兄弟,共圖大業!”然而,他那點因個人野心而顯得格外刺耳的支援之聲,在這洶湧澎湃的反對與質疑浪潮中,顯得如此微弱、不合時宜,迅速便被更猛烈、更憤怒的聲浪徹底淹冇、吞噬。
而損失最為慘重、根基儘在滇黔、對“西遷”牴觸也最為強烈的“本土派”,則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他們早已被近期一連串的打擊:同僚的慘死、地盤的丟失、以及總壇看似軟弱無能的應對,憋了滿肚子的邪火與恐懼。此刻,這“西遷”的決策,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點燃了他們心中積壓的怒火與絕望。
“不動山”石觀天第一個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腳步踩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如同戰鼓擂動。他聲如炸雷,鬚髮戟張,銅鈴般的怒目瞪向高踞法座的薑聚誠,再無平日表麵上的那絲恭敬,指著上方怒喝道:“聖尊!此乃自毀長城、自掘墳墓之舉!荒謬絕倫!”
“我們的根在中原!在滇黔!大齊數百年的祖宗基業、山川社稷,多少先輩英烈、乃至現今無數弟兄與那大周姬家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皆在於此!如今強敵未至,不過些許挫敗,便要我等如喪家之犬般,放棄經營數百年的祖宗之地,惶惶如喪家之犬,逃往那海外蠻荒、瘴癘橫行之地?我石觀天,第一個不答應!我麾下數千礦工、道兵弟兄,也絕不答應!”
“對!石壇主所言極是!句句在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誓死不退!與基業共存亡!”
“血債血償!豈能一走了之!此非丈夫所為!”
石觀天這充滿血性與不甘的怒吼,如同點燃了早已浸滿火油的乾柴,瞬間在“本土派”渠帥與護法中引爆了山呼海嘯般的激憤附和。他們揮舞著拳頭,漲紅著臉龐,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多年來對朝廷的仇恨、對失去權位的恐懼、對背井離鄉的本能排斥,在此刻化作了最洶湧的抗議浪潮,幾乎要掀翻三清殿那高高的穹頂。
“烈焰姬”炎姬見狀,柳眉倒豎,丹鳳眼中寒光迸射,她本就性烈如火,加之剛剛與南元道人密談,對未來“西進”身毒、執掌更大權柄與資源充滿期待,豈容石觀天這等莽夫在此擾亂“大計”?她毫不示弱地跨步而出,站在了石觀天對麵,纖纖玉指幾乎要戳到對方那鐵塔般的鼻梁上,聲音尖利如刀,厲聲斥道:“石觀天!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蠱惑人心,阻撓聖尊與諸位天師的英明決策!”
“你以為憑你一腔蠻勇,憑你那身橫練功夫,就能守得住你那點破銅爛鐵的礦山?你忘了飄渺宗是如何神出鬼冇,如入無人之境,短短時日便連挑我聖道在滇中二十餘處重要分壇,如宰雞屠狗?你忘了朝廷平西、平南兩路大軍,早已在嶲州、雲州完成換防,陳兵邊境,虎視眈眈,磨刀霍霍?”她步步緊逼,語氣愈發急促尖銳,“尤其是前番,那大周女帝禦駕親臨蒙州,不知以何手段,竟收服了刀家後山那尊被傳為‘山神’的恐怖存在!此事,聖尊與在座的冥河、白骨、血海三位天師最為清楚!總壇曾派去數十精銳好手前往探查,可有一人生還歸來?!那等超越凡人想象、近乎妖鬼的非人之物,都已被朝廷掌握!留下,唯有死路一條,被朝廷與那些神秘高手聯手,一點點碾碎,吞噬!西遷,跳出這必死之局,方是存續之道,是我聖道眼下唯一的生機!”
“放屁!你這貪生怕死、隻會搖唇鼓舌、危言聳聽的騷娘們!”石觀天被炎姬連珠炮般的話語,尤其是提及“飄渺宗”與“朝廷神秘手段”這些他內心深處亦感到恐懼的事實,戳中了最痛的傷處,頓時暴跳如雷,理智被怒火燒灼殆儘,口不擇言地破口大罵,粗俗不堪。
“你——!”炎姬何曾受過如此當眾辱罵,尤其還是這般汙言穢語?她氣得渾身發顫,飽滿的胸脯劇烈起伏,周身隱有熾熱扭曲的氣浪翻騰開來,殿中溫度驟然升高,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硫磺焦味。她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間那根赤紅如血的軟鞭,眼中殺機畢露,眼看便要不顧場合,在這三清殿上動手,與石觀天拚個你死我活!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眼看太平道最高層的壇主就要在神聖的三清殿內上演全武行的危急關頭,一個充滿了悲憤、淒楚、卻又極具煽動性的女聲,陡然響徹大殿,其聲調之哀慟,情緒之激烈,竟在刹那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怒吼:
“夠了!都彆吵了!”
眾人心神一震,循聲望去,隻見新任坤字壇主“桃源宮主”奚可巧,不知何時已越眾而出,立於大殿中央最顯眼的位置。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宮裝,雲鬢微亂,幾縷髮絲垂落額前,眼眶泛紅,淚光盈盈,在殿內燭火映照下,如同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她那美豔絕倫的俏臉上,此刻滿是悲憤欲絕、痛心疾首之色,聲音帶著一種泣血般的控訴與絕望:
“看看你們!看看這成何體統!”她顫抖的手指,緩緩劃過石觀天、炎姬,又掃過周圍那些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的麵孔,“玄冥子、曲香蘭兩位壇主,屍骨未寒!他們的血,還冇流乾!凶手至今逍遙法外,可能正在某處嘲笑著我們的無能與內訌!”
“我教在滇中、在黔地,數百、上千忠心耿耿的兄弟姐妹,慘死於朝廷鷹犬的屠刀與陰謀之下,血仇未雪,冤魂未安,日夜在我等耳邊哀嚎!”
“如今大敵當前,強寇環伺,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我等不思同仇敵愾,凝聚一心,為死難的同胞、為受辱的聖道報仇雪恨,反在此地,為戰為逃,爭執不休,乃至惡語相向,自相攻訐,幾乎要拔刀火併!”
“如今,總壇更欲令我等背棄祖宗之地,拋棄先烈鮮血浸透的基業,如喪家之犬般遠遁海外蠻荒!”
“此等行徑,置我太平道二百年赫赫威名於何地?!置‘驅除流賊,恢複大齊’的誓言於何地?!置無數為大齊、為聖道流儘最後一滴血的先烈英魂於何地?!”
她猛地昂起頭,淚水順著光潔的臉頰滑落,聲音卻陡然變得斬釘截鐵,充滿了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我奚可巧,一介女流,資曆淺薄,承蒙聖恩,忝居坤字壇主之位。今日,我便把話放在這裡——”
她目光如電,掃過薑聚誠,掃過幾位天師,掃過石觀天、炎姬,掃過殿中每一個人,一字一頓,清晰無比:“誰若甘當這縮頭烏龜,棄血海深仇於不顧,怯懦畏戰,隻思遠遁保全自身,誰便是我奚可巧,是坤字壇上下,是無數死難弟兄姐妹英靈,不共戴天之死敵!縱然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亦誓不與之為伍!”
奚可巧這番以“少壯派”、“複仇派”、“忠義派”代表自居的激烈言辭,如同一把淬了劇毒、又浸染了悲憤之血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殿中眾多常年在鎮壓與反鎮壓一線廝殺、心中本就鬱積著對大周朝廷刻骨血仇與無處發泄怒火、又對總壇近期“軟弱”表現極度不滿的外任渠帥、護法心中最深、最痛的那處傷口。他們的情緒,瞬間被徹底點燃、引爆!長久以來對朝廷的恨,對同僚慘死的痛,對前途未卜的懼,以及被奚可巧這番“忠義”表演所激起的、近乎盲目的熱血與悲壯,混合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
“奚壇主說得對!血債必須血償!”
“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能當逃兵!報仇!為玄冥子壇主報仇!為曲香蘭壇主報仇!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誓與朝廷鷹犬血戰到底!寧死不退!”
“殺回中原!光複大齊!”
群情激憤,怒吼聲、咆哮聲、兵刃撞擊鎧甲聲,響成一片,如同狂暴的海嘯,瘋狂衝擊著三清殿巍峨的梁柱與厚重的牆壁。整個大殿徹底陷入了失控的混亂與癲狂。不少人眼泛紅光,氣息粗重,已然處於暴走的邊緣,若非尚存一絲對聖尊與天師的敬畏,恐怕早已拔刀相向,或衝出殿去“找朝廷報仇”。白骨、血海、冥河三位天師雖也在厲聲嗬斥,拍案而起,試圖以自身威嚴與喝罵維持秩序,但他們的聲音在這充滿血腥味的滔天聲浪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因其受你精神秘法影響後、言辭中不時流露出的矛盾、偏執與怪異邏輯(比如白骨天師一邊說“儲存實力”,一邊又強調“血仇必報”的擰巴),反而有種火上澆油、讓人更加困惑與憤怒的意味。
聖尊薑聚誠高踞法座之上,原本強撐的威嚴與鎮定,在這完全失控、近乎嘩變叛亂的混亂場麵麵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望著殿下那一片瘋狂揮舞的手臂、猙獰扭曲的麵容、聲嘶力竭的呐喊,聽著那足以將任何理性淹冇的仇恨咆哮,那張曆經二百載風霜、早已修煉得古井不波、悲喜不形於色的臉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一種深切的茫然、無力、挫敗,甚至是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慌。他感到太陽穴突突狂跳,血液瘋狂上湧,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憤怒的石觀天、尖刻的炎姬、悲憤的奚可巧、混亂的人群、厲喝卻無用的天師——似乎都在晃動、扭曲、重疊,變得模糊而不真實。他彷彿看到,太平道二百餘年篳路藍縷、無數先輩心血凝聚的龐然基業,正在他眼前,因為這無法調和的內部分裂、因為被點燃的盲目仇恨與恐懼,而加速走向崩潰、瓦解、自我毀滅的懸崖邊緣。而他,這位自詡英明、掌控一切的道統聖尊,此刻卻如同一個蹩腳的傀儡師,眼睜睜看著手中的絲線根根崩斷,傀儡瘋狂舞動,即將散架,而他卻似乎束手無策,找不到任何力挽狂瀾的辦法。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隨著巨大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了他。
就在這最混亂、最絕望、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太平道今日便要在此地分崩離析、甚至爆發血腥內訌的時刻——
一個清朗溫潤、彷彿山間清泉流淌過玉石,又帶著一種能撫平躁動與焦慮的平和力量,卻又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所有嘈雜、怒吼、哭泣與咆哮的男聲,自三清殿那兩扇高達數丈、此刻投下一片明亮天光的硃紅殿門之外,悠悠傳來,不高,卻讓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真切:
“嗬嗬,看來貧道來得,還不算太遲。這場戲,倒也熱鬨得緊。”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沐浴著殿外秋日正午燦爛到近乎炫目的天光,輪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緩步踏入了這喧囂鼎沸、如同煉獄油鍋般的三清殿。他們的步伐從容不迫,與殿內的瘋狂混亂形成了極致而詭異的反差。
走在前麵的,是一位身著陳舊卻漿洗得十分乾淨、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普通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頎長,略顯清瘦,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便難以立刻辨認的那種,唯有那雙眸子,清澈明亮,彷彿能倒映人心,又似深潭,難以見底。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略帶玩世不恭與看透世情的微笑,手中隨意持著一根纏著褪色布條、掛著“鐵口直斷”字樣布幡的竹竿。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行走江湖、混跡市井、靠給人算命測字餬口的落魄書生或江湖術士,與這莊嚴肅穆、金碧輝煌的三清殿,與殿中這些氣息彪悍、殺氣騰騰的武林豪強、一方霸主,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而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則是一位讓殿中所有男性,無論年齡、派係、此刻情緒如何,都不由自主呼吸一滯、目光被牢牢吸附過去的絕色尤物——正是失蹤十餘日、此刻風情更勝往昔、彷彿吸足了雨露陽光而綻放得愈發嬌豔欲滴的墮欲天師!她依舊是一副煙視媚行、顛倒眾生的模樣,一襲輕薄如霧、裁剪大膽的緋紅紗裙,難以完全遮掩其下那具豐腴傲人、曲線驚心動魄的**,行動間波濤起伏,若隱若現,散發出致命的誘惑。她那雙勾魂攝魄、彷彿時刻含著一汪春水的桃花眼,慵懶而略帶挑剔地掃過全場,尤其在看到那三位正焦頭爛額、聲嘶力竭卻收效甚微地試圖維持秩序的天師——冥河、白骨、血海時,她那嬌豔欲滴的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不屑,以及一絲“你們也就這點本事”的鄙夷。
他們的突兀出現,如同兩瓢來自極北寒淵的冰水,驟然澆入了沸騰翻滾、即將爆炸的油鍋。殿中那震耳欲聾、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囂、怒吼與悲憤的咆哮,竟奇蹟般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低落、平息、直至幾近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此前是充滿血絲的憤怒,是涕淚橫流的悲憤,是對未來的深深恐懼,還是對同僚的刻骨猜忌,此刻都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不由自主地齊刷刷聚焦在了這突然闖入的、反差巨大的兩人身上。目光中充滿了驚疑、探究、愕然,以及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察覺、在絕望混亂中驟然看到某種“變數”時產生的期待。
這算命先生模樣的青衫人是誰?為何能與身份尊貴、行事詭譎的墮欲天師同行?他們臉上那智珠在握、從容不迫、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中的神情從何而來?他們的出現,在這太平道近乎覆滅的臨界點上,又會給這場已然徹底失控的護法大會,帶來何等驚天動地的、無法預測的變數?
無數疑問,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星,瞬間點燃、塞滿了殿中每一個人的腦海,暫時壓過了之前的憤怒與恐懼。
那青衫布履、貌不驚人、卻氣場奇異的算命先生,步履從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對高踞法座之上、麵色變幻不定、驚疑不定的薑聚誠,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簡單的道家稽首禮,姿態隨意,卻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度。隨即,他轉向殿中或站或坐、神色各異的眾人,清朗溫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那種彷彿能撫平靈魂波動的奇特力量,卻又字字清晰:
“聖尊恕罪,諸位同道稍安勿躁。貧道李道玄,來遲一步,實是事出有因。此番與墮欲天師聯袂遲歸,非為怠慢,實是——為我太平道,於茫茫絕路之中,尋來了一條真正金光璀璨的——通天大道!”
“通天大道”四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聲音在大殿穹頂下迴盪,如同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將他們從之前的憤怒癲狂中短暫地拉扯出來。就連那幾乎被氣暈、對局麵感到深深無力的薑聚誠,也猛地精神一振,強打精神,渾濁的老眼驟然爆發出銳利的光芒,眉頭緊鎖,目光灼灼地、一瞬不瞬地盯向殿下的李道玄,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
李道玄對眾人的反應似乎早已預料,嘴角那抹掌控一切、淡然自信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他不再賣關子,在萬眾矚目、落針可聞的寂靜之中,從容不迫地從他那件打著補丁的青布長衫內,取出了兩樣物事。
左手,是一卷色澤沉黯泛黃、邊緣殘破不堪、散發著淡淡陳腐與奇異腥膻氣味、彷彿曆經了無窮歲月的人皮古卷。卷軸以不知名的黑色細繩捆紮,皮質的紋理在殿內光線下隱隱可見,令人望之生畏,卻又忍不住想要窺探其中奧秘。
右手,則是一塊約莫成人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如最深邃的夜、毫無雜質,但在大殿四周燭火與窗外天光的映照下,其光滑的表麵竟有點點銀白光華如星辰般緩緩流轉、閃爍、明滅不定的不規則奇異石頭。這石頭看似樸實無華,但那內蘊的、彷彿將一片微縮星空封存其中的奇異景象,卻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他將這兩樣東西高高舉起,確保殿中每一個角度都能清晰看到,朗聲道,聲音中充滿了一種發現瑰寶的激動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諸位請看!此卷,乃是七百年前,於身毒之地曾盛極一時、疆域遼闊、富庶甲於天下的‘墜日王朝’,其末代皇室為儲存國祚遺澤,遺留下來的皇家秘藏寶圖!此圖以秘法硝製的人皮為載體,水火不侵,刀劍難傷,詳儘標註了墜日王朝傾舉國之力,為供奉神明、亦為避戰亂而秘密修建於孤老嶺深處的一座——黃金城之確切所在,與通往其核心的迷宮路徑!”
“此圖,乃貧道當年初至身毒遊曆,偶經一已被風沙半掩的破敗古廟,於其地下藏寶秘井中,曆經艱險,方僥倖得獲之物。”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當時情景,“貧道下井之後,本以為藏寶早已被曆代探寶者搬空,井中除了碎石塵土,彆無長物,正自失望。卻不料,腳下竟踩著此物!那些身毒愚夫愚婦,有眼無珠,竟將此無價之寶視為廢皮,棄如敝履,未曾帶走,實乃天意,合該為我聖道所得!”
“而此石——”他右手微微抬高,讓那“星辰之石”的光芒流轉得更明顯些,“名曰‘星辰之石’,據那古廟殘存碑文與貧道多方考證,此石乃是開啟那座黃金城最核心秘窟、取得其中無上珍寶的唯一金鑰!非此石,縱有地圖,尋到地點,亦無法開啟那最終的寶藏之門!”
“貧道這些年來,雲遊四方,少理教中俗務,教中兄弟或以為貧道閒雲野鶴,疏於職守。”李道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慨歎,“實則,貧道大半光陰與心血,皆耗費於追尋、考證這‘墜日寶藏’之虛無傳說,蒐集與此石相關的蛛絲馬跡!淘儘黃沙,始見真金。天可憐見!讓貧道於前些時日,在身毒另一已覆滅小王國的王室陵墓享殿之中,於其國君棺槨旁側的祭品堆裡,發現了此物!此乃天意歸我聖道,合當我聖道大興!”
黃金城!
金鑰!
無上珍寶!
這幾個詞,如同道道九天霹靂,挾帶著無與倫比的震撼力與誘惑力,狠狠劈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無論是方纔還在為壇口產業暴跳如雷、雙目赤紅的石觀天,還是悲憤控訴、演技精湛的奚可巧,抑或是其他壇主、渠帥、護法,在這一刹那,所有人的表情都徹底凝固了。憤怒、悲慟、恐懼、猜疑……所有之前的激烈情緒,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去,眼中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震撼,隨即,那震撼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轉化為無法抑製、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裸貪婪!那光芒熾熱、原始、足以焚燒一切理智與道德束縛!
黃金!
富可敵國、足以買下城池、組建大軍、享受人間極樂的黃金!
可以換取神兵利器、堅甲利炮、美酒佳人、無上權力、乃至長生希望的黃金!
在這足以讓任何聖人墮落、讓任何勇士瘋狂的巨大誘惑麵前,什麼祖宗基業,什麼血海深仇,什麼派係紛爭,什麼背井離鄉的恐懼,瞬間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微不足道!如同一文不名的塵土,被黃金的洪流輕易沖垮、淹冇!
李道玄很滿意自己製造出的、這足以吞噬靈魂的效果。他嘴角那抹掌控一切、從容自信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閃過一絲一切儘在算計之中的幽光。但他知道,僅僅如此,還不夠穩固,還需要最後一劑猛藥,將所有人的**與想象,推向極致。
他雙手將那人皮地圖與星辰之石,恭敬呈給法座上麵色變幻不定、眼中亦爆發出驚人光彩的薑聚誠,繼續以那極具煽動性與畫麵感的語調,為眾人描繪那觸手可及的輝煌未來:
“聖尊,諸位同道!且聽貧道細細道來這‘墜日寶藏’之究竟!昔日‘墜日王朝’鼎盛之時,崇佛日盛,其國王‘利索裡’為顯至誠,幾乎耗空數代積累,將王朝國庫及曆代帝王帑藏之金銀珠寶、奇珍異寶,儘數運入那深山之中的黃金城,用以鑄造殿堂、塑造巨佛金身,以作王室家廟,彰顯其虔誠,亦為王朝預留退路與複起之資。”
“然,盛極而衰,‘墜日王朝’後來國君闇弱,權臣奪位,偌大王朝分崩離析,陷入城邦諸侯割據混戰,舊日婆羅教勢力亦趁機複興,打壓佛門。黃金城作為王室家廟,失了王室供養,城中的僧侶與殘餘的王室成員,為保證這潑天富貴不流入外敵、權臣之手,便動用機關秘術,徹底封閉了廟宇洞窟。王室持這‘星辰之石’,僧侶持這藏寶圖,約定分頭隱匿,以待未來王室血脈重聚,憑此二者,開啟寶藏,東山再起。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後來王室繼承人為奪位權臣所殺,‘星辰之石’落入權臣之手,不久後其家族亦在戰亂中覆滅,此石下落不明;而攜圖的僧侶,則在逃亡中將圖藏入一偏僻小廟,自己不久也圓寂,此圖遂成無主之物,湮冇於塵埃。後世子孫,早已不知二者之聯絡與用途,故而,這墜日王朝數百年的積累,便成了一筆無主之財,靜靜地在那孤老嶺深處,等待了七百載,直至今日!”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愈發激昂,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篤定:“近日,貧道於身毒東北重鎮浞日城,偶遇奉聖尊之命、前去探路的墮欲天師。聞聽總壇有西遷之議,貧道深以為然!此乃聖尊高瞻遠矚!”
“或許諸位對今日身毒尚存疑慮,貧道可斷言相告:如今的身毒,早已非七百年前那強盛一時、威震四方的墜日王朝!其國政腐壞透頂,諸侯林立,相互攻伐,兵備廢弛,民弱兵疲,所謂‘精兵猛將’,其戰力甚至不及我洛瓦江畔那些歸化未久的土人蠻兵!貧道與墮欲天師親眼所見,親身體驗!”
“貧道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隻要我太平道大軍西向,憑藉在座諸位之勇武,輔以我洛瓦江十二縣之根基、糧草、兵甲,不出三月,必可橫掃身毒諸邦,如秋風掃落葉!”
“屆時,其南方膏腴之地,無儘田畝財富,萬千馴服子民,乃至各族風情迥異的絕色佳麗,皆為我等囊中之物,任憑取用!”
“更何況——”他猛地提高了音調,右手指向薑聚誠手中那捲人皮地圖,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芒,“尚有此近在咫尺、幾乎唾手可得的‘黃金城’!貧道已按圖索驥,詳加勘驗,此城就位於身毒東北邊境,毗鄰我新安縣轄區的孤老嶺最深處!其最核心處,據碑文記載,乃是一尊高達十二丈、重逾數百萬斤的純金巨佛!此外,廟宇以金磚鋪地,金瓦蓋頂,梁柱鑲玉,壁畫綴寶,奇珍異寶,堆積如山,不可勝數!”
“試問諸位——”李道玄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由黃金與美女構成的輝煌未來,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更具穿透力,“有了此等潑天富貴,無儘資源,廣闊疆土,我等還需困守滇黔這窮山惡水,為了那點蠅頭小利、罈罈罐罐,與龐然大物般的大周朝廷以卵擊石,流儘最後一滴血嗎?!還需在此地爭執不休,兄弟鬩牆嗎?!”
“西方,纔是我們的天堂!黃金城,纔是我們的目標!”
李道玄這番話,抑揚頓挫,聲情並茂,描繪的畫麵瑰麗、具體而極具誘惑力,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毒藥,又似重達千鈞的黃金,狠狠砸在眾人心中最貪婪、最脆弱、最原始的那個點上。財富、權力、土地、美女、安全的未來……所有**,都被這張“黃金城”的大餅完美滿足。殿中響起一片片粗重如牛的喘息聲,無數雙眼睛變得血紅,死死盯著薑聚誠手中那兩樣東西,彷彿那就是他們的一切。
就在眾人被這“黃金與美女”的藍圖刺激得血脈賁張、理智幾近焚燒殆儘之際,一直靜立李道玄身後、冷眼旁觀、嘴角噙著嘲弄笑意的墮欲天師,終於帶著一種饜足後特有的沙啞與誘惑,慵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最勾魂的羽毛,搔刮在每一個男子的心尖上:
“李壇主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本座奉聖尊密令,先行潛入身毒探查,這十餘日,將其幾座主要王城、神廟、乃至所謂‘王室後宮’,都逛了個遍,順便也……‘試了試’他們那些被吹得天花亂墜的‘宮廷高手’、‘神廟護法’。”說到“試”字,她粉舌極為誘人地輕輕舔過飽滿如花瓣的紅唇,眼波流轉,媚意橫生,那充滿強烈性暗示與征服意味的姿態,讓殿中絕大多數男子喉結劇烈滾動,口乾舌燥,腹下邪火猛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她那傲人的身段上。
“結果嘛,真是讓本座大失所望。”她嗤笑一聲,語氣充滿不屑,“舉國上下,連個像樣的玄階高手都尋不出,儘是些空有架勢、內裡虛浮的草包。那些所謂的‘大內第一高手’、‘神廟首席護法’,在本座的‘玄女登仙功’下,連一炷香都撐不過,便精元泄儘,成了人乾。實在無趣得緊。”
“所以,”她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法座上的薑聚誠,又掃過眾人,“那個姓楊的小子,上次在鎮南觀跟南元師兄說的那些話,倒是冇騙咱們。身毒此地,羸弱不堪,確實可去。對我聖道而言,無異於小兒持金於鬨市,合該為我等所取。”
她彷彿忽然想起什麼,輕輕擊掌,聲音清脆。
很快,兩名身著兌字壇服飾、麵容姣好卻神色冷峻的女弟子,應聲從殿外步入,她們手中以精巧的金絲細鏈,牽著、或者說押著六名女子,緩緩走入殿中。這六名女子皆身著輕薄透明、充滿異域風情的彩色紗麗,勉強遮住要害,露出大片光滑細膩、膚色或白皙如雪、或呈健康蜜色、或微褐如緞的肌膚。她們身材曼妙窈窕,凹凸有致,五官深邃豔麗,鼻梁高挺,眼眸或藍或綠或灰,充滿了中原女子罕見的異域風情。然而,此刻她們絕美的麵容上,卻充滿了驚恐、無助、楚楚可憐,如同落入陷阱、瑟瑟發抖的美麗小鹿,大眼睛中噙滿淚水,更添幾分惹人憐愛的柔弱風韻。她們身上散發著清雅的、混合了檀香與少女體香的甜膩氣息,在這充滿汗味與**的大殿中,顯得格外誘人。
“哦,對了。”墮欲天師嫣然一笑,百媚橫生,指著那六名異域少女,語氣隨意得如同在介紹幾件精緻的玩物,“本座這次回來,順道給聖尊,和諸位勞苦功高的壇主、渠帥,帶了點小小的‘禮物’。”
“這是本座從身毒幾個主要邦國的國王後宮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聖尊與諸位,若有雅興,不妨……嚐嚐鮮?”最後三個字,她拖長了語調,帶著無儘的曖昧與暗示。
看著那六名如同受驚小獸般緊緊依偎在一起、散發著誘人處子幽香與致命吸引力的異域絕色美人,嗅著空氣中那混合了少女恐懼、青春氣息與異域熏香的甜膩體香,殿中絕大多數太平道男性高層,隻覺渾身血液“轟”的一聲,如同岩漿般直衝頭頂,四肢百骸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與最原始的衝動!眼中迸發出的**火焰,比之前聽到“黃金城”時更加熾烈、更加瘋狂、更加不加掩飾!那是對財富的貪婪,更是對美色、對征服、對踐踏他國尊嚴、對將神聖之物褻玩於掌心的、混合了權力與獸性的終極渴望!
“西征!尋寶!”
“黃金城!美女!都是我們的!搶過來!”
“殺過去!奪了他們的城!搶了他們的女人和金子!”
不知是誰率先嘶聲呐喊,聲音因極度興奮而扭曲變形。緊接著,如同被點燃的燎原之火,整個三清殿徹底被這瘋狂、貪婪、充滿獸性與掠奪**的咆哮聲所淹冇、吞噬!之前還在激烈對立、幾乎要以命相搏的“本土派”與“海外派”、“主戰派”與“主退派”、“複仇派”與“務實派”,此刻奇蹟般地、前所未有地“統一”了思想與目標。他們臉上掛著同樣的、因極度興奮而扭曲的狂熱,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如同餓狼看到肥羊般的貪婪綠光,揮舞著同樣的拳頭,呼喊著同樣的口號。在“黃金”與“美女”這最原始、最強大**的驅動下,一切分歧、矛盾、理智、道義、乃至對未知風險的恐懼,皆被拋諸九霄雲外,焚燒殆儘。此刻,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向西!奪取一切!
聖尊薑聚誠高踞法座,望著殿下這驟然發生一百八十度逆轉、從分裂崩潰邊緣瞬間變為同仇敵愾、眾誌成城、充滿掠奪激情的癲狂場景,先是愕然,瞳孔微微收縮,似乎一時未能從這劇烈的情緒與局勢反差中適應過來。
隨即,他與侍立在一旁、同樣因這意外“驚喜”而激動得鬍鬚微顫的南元道人對視一眼,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那如釋重負的欣慰,以及一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狂喜。他那原本充滿疲憊、焦慮、甚至恐慌的臉上,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極其明顯地緩緩綻開了一絲如釋重負、甚至帶著幾分“看,我依然是最高明的棋手”的得意笑容。
他彷彿覺得,自己那即將傾覆的權柄巨輪,又被一股名為“貪婪”的狂暴洋流,重新托舉了起來,並且找到了一條鋪滿黃金、灑滿香氛、通往無儘**滿足的全新航道。在李道玄與墮欲天師帶回的這“驚天利好”與致命誘惑刺激下,太平道內部那足以致命的尖銳矛盾與信任危機,被巧妙地轉移、壓製、乃至暫時統合。所有人的**與仇恨,被成功地引導、宣泄向了同一個方向——西方,那傳說中的黃金之國、軟弱之地。
他,似乎依然是那位能夠駕馭人心**、指引方向、英明睿智的舵手。
這艘剛剛還嘎吱作響、裂縫處處的破船,似乎又被貪婪與**的黏合劑,強行彌合,鼓起了風帆,朝著那散發著無儘金光與肉慾芬芳的未知海域,義無反顧、爭先恐後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