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雲殿內,靜得隻剩下香爐中嫋嫋升起的輕煙。
青黛早已借著換薪柴的由頭,悄無聲息地將那封關係戚氏滿門生死的密信,送往了宮外戚鰓將軍的手中。
殿內的宮人,經過這幾日幾番震懾與立威,也早已收起了往日裏的散漫與窺探,一個個垂首侍立,噤若寒蟬,不敢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戚懿端坐於軟榻之上,手中捧著一卷閑書,神色沉靜,眉眼淡然。
她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珠翠全無,沒有了往日裏那般明豔張揚、傾國傾城的鋒芒,卻多了幾分沉靜溫婉、歲月靜好的柔和。
遠遠望去,竟像是一位深居簡出、安心撫育幼子的尋常女子,而非那位曾經寵冠六宮、豔壓漢宮的戚夫人。
隻有在她偶爾抬眼的瞬間,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冽與殺伐,才會悄然泄露,這個看似溫婉沉靜的女子,內裏早已是從地獄爬迴、身負血海深仇的複仇者。
“夫人,陛下那邊……派人過來傳旨了。”
門外,貼身小宮女輕手輕腳地走近,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戚懿手中的書卷一頓,緩緩抬眼,眸中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瞭然於心的平靜。
劉邦來了。
她等這一刻,已經等了許久。
前世的這個時候,隻要劉邦前來,她必定會盛裝打扮,珠翠環繞,極盡嬌柔嫵媚、撒嬌癡纏之態,用盡渾身解數,博取他的寵愛與憐惜。
她將他視作天,視作地,視作一生唯一的依靠。
可到頭來,天塌了,地陷了,她依靠的那個男人,在她與孩兒即將被呂雉趕盡殺絕之時,卻早已撒手人寰,留下她母子二人,孤立無援,任人宰割。
帝王之愛,薄情寡義,最是靠不住。
這一世,她早已心如磐石,再不會對這個男人付出半分真心,半分依賴。
劉邦於她而言,不過是她複仇路上,最關鍵、最便利的一枚棋子。
是她通往權力巔峰、護子周全、抗衡呂雉的第一塊墊腳石。
她不會再像前世那般,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情愛之上。
但她也不會愚蠢到,直接與他撕破臉麵,或是冷漠疏離,將這唯一的靠山推遠。
後宮之中,恩寵便是底氣,便是保護傘。
在她尚未真正手握大權、根基未穩之前,劉邦的寵愛,依舊是她最好的護身符。
隻是這寵愛,她不會再用嬌癡媚態去換,不會再用張揚奢靡去爭。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
前世她已經嚐夠了恃寵而驕、張揚跋扈的苦果。
這一世,她要反其道而行之。
收斂起嬌,素衣素麵,沉靜溫婉,一改前態。
讓劉邦看到一個與往日截然不同、脫胎換骨的戚姬。
讓他心生憐惜,心生好奇,心生愧疚,從而更加心甘情願地,成為她手中的棋子。
這,纔是最高明的手段。
“知道了。”
戚懿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聲音平靜無波,沒有絲毫往日裏聽聞陛下駕臨的欣喜若狂,也沒有半分慌亂。
一旁的青黛連忙上前,低聲道:“夫人,陛下駕臨,您……您要不要換一身華貴些的服飾?再稍稍梳妝打扮一番?陛下素來最愛您明豔動人的模樣……”
在青黛看來,陛下的寵愛,便是夫人在這後宮之中立足的根本,萬萬怠慢不得。
戚懿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不必。”
“就這般,剛剛好。”
越是華貴,越是張揚,越是容易讓人厭倦,越是容易招人嫉妒。
而如今這般,素衣素麵,沉靜溫婉,略帶幾分病容憔悴,反而更能勾起帝王的憐惜之心,更能讓他感受到她的與眾不同。
帝王見慣了後宮之中爭奇鬥豔、濃妝豔抹的女子,早已審美疲勞。
此時突然出現一個洗盡鉛華、淡然若水的女子,隻會讓他眼前一亮,心生好奇。
這便是攻心之術。
青黛雖不完全明白夫人的用意,卻也不敢再多言,隻是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不多時,殿外便傳來了太監高亢而恭敬的唱喏聲。
“陛下駕到——”
聲音悠長,傳遍整個戚雲殿。
殿內所有宮人,瞬間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喘。
戚懿這才緩緩起身,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絲毫嬌癡,步伐沉穩而輕柔,緩步迎了上去。
一身玄色常服的劉邦,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之下,大步走入殿內。
他已是中年,眉宇間帶著常年征戰與處理朝政的疲憊,卻依舊不怒自威,氣勢沉穩,自有一股帝王威儀。
他今日剛處理完朝政,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昨日聽聞戚姬夢魘受驚的訊息。
在他心中,戚姬向來是貌美如花、嬌柔可人,如同溫室裏的花朵,需要人精心嗬護,平日裏愛笑愛鬧,明豔動人,一顰一笑都能撫平他心中的疲憊。
昨日聽聞她夢魘受驚,他心中便已生出幾分憐惜。
此刻一踏入戚雲殿,他下意識地便想要看到那個身著華服、嬌笑著撲入他懷中的身影。
可當他抬眼望去時,整個人卻微微一怔,腳步不自覺地頓住了。
隻見迎麵走來的女子,並非他想象中那般珠翠環繞、明豔張揚。
她一身素色布裙,洗盡鉛華,未施粉黛,長發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幹淨得如同山間最清澈的泉水。
沒有奢華的衣飾襯托,她的容貌卻依舊傾國傾城,肌膚勝雪,眉眼如畫,隻是那份往日裏的嬌憨與張揚,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水、溫婉嫻靜的氣質。
她的神色平靜淡然,眼神清澈溫和,沒有絲毫往日裏的嬌癡撒嬌,也沒有絲毫恃寵而驕的蠻橫。
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對著他緩緩屈膝,行了一個端莊得體、溫婉恭敬的禮。
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沙啞與沉靜。
“臣妾,參見陛下。”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卻讓劉邦心中,猛地一顫。
眼前這個女子,真的是他那個嬌縱任性、隻知嬉笑歌舞的戚姬嗎?
不過一日未見,怎會如同脫胎換骨一般,判若兩人?
劉邦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濃烈的憐惜與深深的好奇。
他見過呂雉的強勢狠厲,見過後宮其他妃嬪的諂媚逢迎,見過無數女子為了爭寵而費盡心思、濃妝豔抹。
卻從未見過,戚姬這般素衣素麵、沉靜溫婉的模樣。
沒有了往日的嬌俏,卻多了幾分讓人心疼的柔弱;沒有了往日的張揚,卻多了幾分讓人安心的沉靜。
“免禮。”
劉邦快步上前,下意識地伸出手,將她輕輕扶起,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纖細的手腕,心中的憐惜更甚。
“朕聽聞你昨日夢魘受驚,身子可好些了?怎麽穿得如此單薄,也不梳妝打扮一番?可是宮中下人伺候不周,怠慢了你?”
一連幾句詢問,句句都帶著真切的關切。
殿內的宮人聽得心驚,青黛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們都看得出來,陛下對夫人今日這般模樣,非但沒有半分不喜,反而更加憐惜,更加在意了。
戚懿被劉邦扶起,卻並未像前世那般,順勢依偎進他的懷中,撒嬌癡纏。
而是微微後退半步,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神色溫婉,低眉順眼,語氣輕柔而懂事。
“勞陛下掛心,臣妾不過是做了一場噩夢,如今早已無大礙,不敢驚擾陛下。”
“宮中下人伺候得極為周到,並無半分怠慢,是臣妾自己吩咐下去的,從今往後,衣著用具,一切從簡,不必奢華。”
劉邦聞言,眼中的好奇更濃,下意識地追問:“哦?為何突然要一切從簡?你往日裏,不是最愛那些精緻華麗的衣飾嗎?”
戚懿緩緩抬眼,目光看向劉邦,眼底沒有半分往日的嬌憨,隻有一片沉靜的通透與懂事。
她的眼神清澈而溫和,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語氣輕柔,卻字字句句,都戳中人心。
“往日是臣妾年幼無知,不懂事,隻顧著自己喜好,奢靡張揚,勞民傷財,讓陛下費心,也讓後宮眾人議論。”
“昨日一場噩夢,讓臣妾幡然醒悟,身為陛下的妃嬪,理當以德為先,以儉為德,安分守己,靜心安撫殿下,不給陛下添亂,不給太後娘娘添憂。”
“那些浮華俗物,不過是身外之物,如今臣妾隻願陪伴在陛下身邊,撫育如意長大,便心滿意足了。”
一番話,說得通情達理,溫婉懂事,謙卑得體。
沒有半分抱怨,沒有半分委屈,更沒有半分恃寵而驕。
隻有徹底的醒悟,與全然的安分守己。
劉邦聽完,心中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憐惜與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他一直以為,戚姬不過是個貌美嬌憨、胸無城府的小女子,隻懂歌舞嬉笑,需要人處處嗬護。
卻從未想過,她竟能說出這般通透懂事、深明大義的話來。
一場噩夢,竟讓她脫胎換骨,幡然醒悟。
再聯想到她往日裏雖有些嬌縱,卻始終真心待他,真心依賴他,再看看眼前這般素衣素麵、沉靜溫婉的模樣,劉邦心中的愧疚,越發深重。
他常年征戰,處理朝政,陪伴她的時間本就少之又少。
昨日她夢魘受驚,他卻未能第一時間前來陪伴。
如今她甘願舍棄一切奢華,安分守己,隻為不給他添亂,隻為撫育他們的孩兒。
這樣的女子,怎能不讓人心疼,不讓人憐惜?
劉邦心中一軟,再也忍不住,伸手輕輕握住戚懿的雙肩,語氣帶著幾分動容,幾分愧疚。
“朕的姬兒,長大了,懂事了。”
“是朕平日裏忽略了你,讓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有朕在,誰也不能欺負你,誰也不能讓你受半分委屈。”
戚懿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冽與嘲諷。
委屈?
她前世所受的委屈,所受的痛苦,何止千萬?
被斷手足,挖眼熏耳,做成人彘,棄於廁中。
孩兒被毒殺,戚家被滅門。
那等血海深仇,豈是一句“受委屈了”就能抹平的?
劉邦,你永遠不會知道,你眼前這個對你溫婉順從的女子,前世是如何在地獄之中,含恨而終。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的寵愛,你的愧疚,你的憐惜,於她而言,不過是複仇路上的工具。
但她麵上,卻依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柔弱溫婉的笑意,聲音輕柔,帶著幾分讓人心疼的滿足。
“有陛下這句話,臣妾便心滿意足了,什麽委屈,什麽苦難,都不算什麽。”
“臣妾隻願陛下龍體安康,願如意平安長大,願大漢江山穩固,便足矣。”
短短幾句話,將一個深愛丈夫、疼愛孩兒、深明大義的賢妻良母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劉邦心中越發憐惜,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動作溫柔,帶著十足的疼惜。
“好,好,朕的姬兒,真是朕的解語花。”
“往後,朕會多抽出時間,陪伴你與如意。”
戚懿順從地靠在劉邦的懷中,沒有半分往日的嬌癡歡喜,隻有一片平靜淡然。
她靜靜地靠在這個前世她視作一切的男人懷中,心中卻沒有半分波瀾,隻有冰冷的清醒。
收斂起嬌,素衣素麵。
第一步,攻心。
她已然成功。
劉邦的憐惜,劉邦的愧疚,劉邦的好奇,盡數被她拿捏在手中。
從此刻起,她不再是那個隻會撒嬌爭寵的花瓶戚姬。
而是劉邦心中,越發珍視、越發憐惜、越發離不開的解語花。
有了這份與眾不同的恩寵,她在宮中,便又多了一層堅實的保護傘。
對抗呂雉,佈局朝堂,手握兵權,便又多了一分底氣。
戚懿靠在劉邦的懷中,眼底深處,冷芒一閃而逝。
劉邦,你的寵愛,我收下了。
但你欠我的,欠我孩兒的,欠我戚家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親眼看著,我如何顛覆呂黨,如何執掌乾坤,如何鳳馭九宸,登臨帝位。
你給不了我的安穩,護不住我的孩兒,我便自己奪,自己爭,自己護!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二人相擁的身影上,溫暖而靜謐。
無人知曉,這場看似溫情脈脈的帝王與寵妃相見,早已是一場精心佈局的攻心之局。
收斂起嬌,脫胎換骨。
戚懿的權謀之路,自此,又邁出了關鍵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