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熏香嫋嫋,暖意融融。
戚懿立在梳妝台前,望著銅鏡裏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眼底沒有半分昔日的嬌柔自得,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與清明。
驚魂未定的慌亂早已褪去,立誓改命的決絕,已深深烙印在她的骨血之中。
她很清楚,從今日起,她每一步言行舉止,都將落在無數雙眼睛裏。
後宮之中,耳目眾多,呂雉的眼線更是遍佈每一座宮殿,哪怕是一句無心之語、一個細微的神情,都有可能被添油加醋地傳到長樂宮,成為日後置她於死地的把柄。
前世的她,便是不懂收斂,恃寵而驕,衣著光鮮,珠翠滿頭,走到哪裏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張揚得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陛下有多寵愛她。
她以為那是恩寵,是榮耀,是高高在上的資本。
可到頭來,那些耀眼的奢靡,不過是為自己招來了最深的嫉妒,埋下了最致命的禍根。
呂雉本就心胸狹隘,狠辣多疑,見她盛寵不衰,又生下了陛下最疼愛的皇子,早已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
而她那副不知收斂的張揚模樣,無疑是在一次次挑釁呂雉的底線,將自己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
如今重活一世,她怎會再犯同樣的愚蠢錯誤?
收斂鋒芒,低調蟄伏,纔是此刻最該做的事。
“夫人,衣物都取來了。”
青黛捧著一身素色的棉麻長裙,輕步走了進來,語氣裏依舊帶著幾分忐忑。
這一身衣裙,無紋無繡,無珠無玉,顏色素淨得近乎寡淡,莫說是寵冠六宮的戚夫人,便是尋常低位份的才人,都未必願意穿在身上。
青黛實在無法確定,陛下見到夫人這般打扮,會不會心生不喜。
可一想到夫人方纔那冰冷決絕的眼神,她又不敢有半分違逆。
戚懿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身素色衣裙上,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一絲滿意。
“放下吧。”
“是。”
青黛連忙將衣物放在一旁,剛想上前伺候夫人更衣,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管事宮女恭敬的唱喏聲。
“夫人,尚衣局的人送服飾來了。”
尚衣局?
戚懿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她就知道,這些人來得不會慢。
前世,尚衣局的宮人最是捧高踩低,見她深得帝寵,每次送來的服飾,皆是最為華貴豔麗的料子,雲錦、綾羅、綢緞、狐裘,應有盡有,珠翠首飾更是琳琅滿目,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珍寶都堆在她的身上。
那些宮人,一邊小心翼翼地討好,一邊在心底暗自揣測,這位戚夫人又會在陛下麵前爭得怎樣的風光。
而從前的她,也的確十分受用。
每每見到這些奢靡華麗的衣飾,她都會喜不自勝,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愛,甚至會當場挑選最惹眼的一身換上,等著陛下前來,博他一句誇讚。
可今時不同往日。
這些東西,如今在她眼中,不過是裹身的累贅,招禍的根源。
青黛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看向戚懿,低聲道:“夫人,尚衣局的人……還是按往日的慣例,送了好些華貴的服飾過來,您看……”
戚懿神色平淡,語氣淡漠:“讓他們進來。”
“是。”
不多時,幾名捧著衣飾的尚衣局宮人,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位年長的女官,一見戚懿,立刻屈膝行禮,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奴才參見戚夫人。夫人安好,今日尚衣局趕製了幾身最新的服飾,皆是上好的雲錦料子,繡著百鳥朝鳳、牡丹團花,樣式新穎,華貴無雙,陛下見了,一定會龍顏大悅。”
說著,她便示意身後的宮人,將那些精心準備的衣飾,一一展現在戚懿麵前。
刹那間,整個殿內都彷彿被點亮了一般。
五彩斑斕的雲錦,流光溢彩,上麵用金線、銀線、孔雀羽線繡著繁複精緻的紋樣,栩栩如生,華貴逼人。一旁的托盤裏,更是擺滿了赤金、珍珠、瑪瑙、翡翠打造的首飾,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若是換做以前,戚懿早已眼中放光,欣喜不已。
周圍伺候的宮人、侍女們,也都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落在那些奢靡的衣飾上,眼中滿是豔羨。
誰都知道,戚夫人容貌絕世,穿上這般華貴的服飾,定然是豔壓後宮,無人能及。
就連青黛,都忍不住暗暗捏了一把汗。
她生怕夫人一時之間,又變迴了從前那個喜愛光鮮亮麗、恃寵而驕的模樣。
可下一刻,戚懿的舉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隻是淡淡地掃了那些衣飾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波瀾,更沒有絲毫的喜愛與動容,彷彿眼前這些旁人爭破頭都得不到的珍寶,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堆不值一提的俗物。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名尚衣局的女官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往日裏,戚夫人見到這些服飾,哪一次不是喜笑顏開,對尚衣局大加讚賞?今日怎會是這般冷淡的反應?
她強自穩住心神,再次賠笑道:“夫人,您看這幾身服飾,可是奴才們特意挑選的,最襯夫人的容貌,不如讓奴才伺候您換上,陛下……”
“不必了。”
戚懿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打斷了女官的話。
所有人都猛地一怔。
戚懿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名尚衣局女官的身上,語氣淡漠而疏離。
“這些東西,都拿迴去吧。”
拿迴去?
女官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抬頭,一臉難以置信:“夫、夫人?您說什麽?這些可都是上好的料子,專門為您……”
“我說,都拿迴去。”戚懿重複了一遍,語氣加重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從今往後,尚衣局不必再給我送這些奢靡華麗的衣飾,素衣素裙,足以。”
一語落下,滿殿皆驚。
在場的宮人、侍女,包括青黛在內,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戚懿,彷彿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這還是那個喜愛光鮮亮麗、事事追求極致奢華的戚夫人嗎?
這還是那個仗著陛下寵愛,恃寵而驕,連對尚衣局的人都時常擺著臉色的戚夫人嗎?
今日的夫人,不僅對這些華貴無比的衣飾無動於衷,竟然還當眾斥退,要求隻穿素衣素裙?
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那名尚衣局女官更是徹底慌了神,連忙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夫人,是奴才們做得不好嗎?是樣式不合心意,還是料子不夠華貴?您盡管吩咐,奴才們立刻迴去改,立刻重新做,求夫人不要怪罪……”
在她看來,戚夫人這般反應,定然是對尚衣局的安排不滿,若是真的惹得這位寵妃不快,在陛下麵前隨口說一句,她們這些人的腦袋,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其餘的宮人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整個戚雲殿內,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而緊張。
青黛站在一旁,心中又是震驚,又是敬佩。
她終於徹底明白,夫人是真的變了。
不是一時賭氣,不是故作姿態,而是從骨子裏,徹底摒棄了從前的驕縱與張揚。
戚懿看著跪倒在地的眾人,神色依舊平靜,沒有半分盛氣淩人,更沒有半分恃寵而驕的蠻橫。
她隻是淡淡開口,語氣清晰而堅定。
“你們沒有做錯,不必惶恐。”
“隻是本宮從今日起,不想再穿這些奢靡華麗的服飾,也不想再佩戴這些珠翠首飾。後宮之中,當以簡樸為德,而非以奢華為榮,本宮身為陛下的妃嬪,更該以身作則。”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端莊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越是如此,在場的宮人越是心驚。
這話,哪裏像是從前那個隻懂歌舞嬉笑、胸無城府的戚夫人能說出來的?
這分明是沉穩有度、心懷格局的賢妃風範!
戚懿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繼續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
“從前是本宮不懂事,過於張揚,勞民傷財,也讓尚衣局的諸位跟著費心了。從今往後,戚雲殿一切從簡,服飾、飲食、用具,皆按低位份份例置辦,不必特殊優待。”
“你們都起來吧,將這些東西悉數帶迴尚衣局,日後不必再送。”
話音落下,依舊沒有人敢動。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驚疑不定地看著戚懿,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疑惑,有惶恐,有敬畏,更有深深的不可思議。
眼前這個素麵朝天、神色清冷、言辭沉穩的女子,真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戚夫人嗎?
一夜之間,怎會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戚懿見眾人依舊跪在地上,神色微冷,語氣微微一沉。
“怎麽?本宮的話,你們都不聽了嗎?”
淡淡的一句話,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那是從地獄之中淬煉出來的冷冽,是身負血海深仇的狠絕,即便隻是輕輕一語,也讓人心頭發寒,不敢有半分違抗。
那名尚衣局女官渾身一顫,再也不敢多言,連忙磕頭道:“奴、奴才遵命!奴才這就帶人將東西帶迴,日後絕不敢再送奢靡之物打擾夫人!”
“起來吧。”
“謝夫人!”
女官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揮手示意身後的宮人,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些華貴的衣飾與首飾,低著頭,快步退出了戚雲殿,一刻都不敢多留。
直到殿門重新關上,殿內的宮人依舊沒有從震驚中迴過神來。
一個個低著頭,眼神偷偷地瞟向戚懿,心中翻江倒海,驚疑不定。
戚懿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改前態,初露鋒芒。
不是鋒芒畢露的張揚,而是沉穩內斂的威懾。
她要讓戚雲殿上下所有的人都明白,從前那個嬌憨無知、恃寵而驕的戚夫人,已經死了。
從今往後,站在這裏的,是一個沉穩、隱忍、狠絕、不可輕易揣摩的戚懿。
她要讓這些宮人敬畏她,服從她,忠心於她,而不是僅僅因為陛下的寵愛,才表麵順從,背後輕視。
青黛率先迴過神來,連忙上前,恭敬地低下頭:“夫人英明。”
戚懿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幾分:“伺候本宮更衣吧。”
“是。”
青黛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為戚懿換上那身素淨的棉麻長裙。
沒有珠翠點綴,沒有華服加身,可戚懿往那裏一站,身姿挺拔,氣質清冷,眉眼間自帶一股威儀,遠比從前穿著華貴服飾時,更加讓人不敢直視。
那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場。
是經曆過生死絕境,看透人心險惡,立下血誓改命之後,才擁有的沉穩與鋒芒。
她走到殿中,目光平靜地掃視著殿內的宮人侍女,聲音清冷而威嚴。
“你們都給本宮記住,今日之事,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從今往後,戚雲殿的規矩。”
“往後,殿內一切從簡,不得奢靡,不得張揚,不得搬弄是非,不得私下議論本宮,更不得與外殿之人私相勾結,傳遞訊息。”
“若有誰敢違反規矩,本宮絕不輕饒。”
“你們若是忠心做事,安分守己,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你們;可若是敢有二心,背叛本宮,那就休怪本宮無情。”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在場的宮人侍女們紛紛跪倒在地,齊聲應道:“奴才(奴婢)謹遵夫人教誨!誓死效忠夫人!”
聲音整齊,恭敬無比,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隨意與輕視。
戚懿看著跪倒一片的宮人,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纔算真正初步掌控了戚雲殿。
一改前態,初露鋒芒,不過是她複仇之路、稱帝之路的第一步。
穩住後宮,收攏人心,低調蟄伏,暗中蓄力。
呂雉,你不是一直視我為嬌縱無知、輕易拿捏的花瓶嗎?
那你就等著吧。
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你眼中這個任人欺淩的花瓶,將會變成一把刺穿你心髒的利刃!
這一世,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這一世,我要親手將你推入地獄,血債血償!
窗外,陽光正好,灑落在戚懿素淨的身影上。
她身姿挺拔,目光堅定,望向那重重宮牆之外的遠方。
鳳馭九宸的征途,從此刻,正式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