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浸透了戚雲殿的每一寸角落,卻抵不過殿內翻湧的暗流。戚懿坐在暖閣的主位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案上的紫檀木算盤,算珠碰撞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青黛站在一旁,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指尖微微發顫。
“從今日起,戚雲殿的灑掃、漿洗、膳食,都要重新排班。”戚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青黛,念。”
青黛深吸一口氣,翻開名冊:“負責東跨院灑掃的婆子三人,其中張婆子昨日未按時到崗,據查是去了長樂宮傳話;負責膳食的劉廚子,采購賬目與實際消耗不符,多出的五斤羊肉去向不明……”
她每念一個名字,站在殿下的宮人內侍就抖得更厲害幾分。這些人大多是宮裏的老人,有些甚至是呂雉借著“照顧趙王”的名義塞進來的,平日裏懶懶散散,暗地裏卻將戚雲殿的動靜一股腦往長樂宮報。
戚懿抬眼,目光掃過那個低著頭的張婆子。這婆子是呂媭的遠房親戚,上個月還故意將如意的虎頭鞋扔進泥水裏,說是“不小心”。當時戚懿忍了,如今看來,是時候清算了。
“張婆子,”戚懿開口,聲音平靜,“你說你昨日去給皇後娘娘請安,可皇後宮裏的人說,並未見你。倒是有人看見你在宮道上,跟呂夫人的內侍嘀咕了半個時辰。”
張婆子猛地抬頭,臉色慘白:“夫人冤枉!老奴隻是……隻是問路……”
“問路?”戚懿輕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這是你傳給呂夫人的話,說‘趙王近日咳嗽,戚夫人請了太醫’。我倒想問問,趙王的身子,什麽時候輪得到外人操心了?”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正是張婆子的筆跡——這是戚懿讓人在她去長樂宮的路上“撿”到的。張婆子看著紙條,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拖下去,”戚懿揮了揮手,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交給掖庭令,按‘私傳宮禁訊息’處置。”
掖庭令掌管宮刑,“私傳訊息”的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足夠讓張婆子在牢裏脫層皮。兩個膀大腰圓的內侍立刻上前,架著哭喊掙紮的張婆子往外拖,她的慘叫聲在殿外漸漸遠去,聽得剩下的宮人頭皮發麻。
劉廚子見狀,“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夫人饒命!那羊肉是……是被老鼠叼走了……”
“老鼠?”戚懿挑眉,“戚雲殿的貓是擺設嗎?還是說,這老鼠長了腿,能跑到長樂宮去?”她看向負責采買的小內侍,“你說,昨日劉廚子是不是給呂夫人的弟弟送了一籃子菜?”
小內侍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點頭:“是……是送了,裏麵就有羊肉……”
劉廚子癱在地上,麵如死灰。戚懿看著他,語氣冷了幾分:“宮規規定,宮人不得私相授受,你不僅偷拿宮物,還巴結外戚,留你不得。”她看向青黛,“杖二十,發往洗衣房,永不許進戚雲殿半步。”
接連處置了兩個人,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戚懿卻沒有停手,繼續讓青黛念名冊,凡是有過懈怠、貪墨、私通外宮行為的,一一按宮規處置:輕者罰俸三月,重者直接趕出戚雲殿,發往最苦最累的地方。
輪到負責如意起居的李嬤嬤時,青黛猶豫了一下:“李嬤嬤……前日給趙王蓋被子時,誤將繡著鳳凰的錦被蓋在了趙王身上。”
鳳凰錦被是皇後才能用的規製,這“誤蓋”若是被呂雉抓住把柄,足以治戚懿一個“僭越”之罪。李嬤嬤是宮裏的老人,平日裏看著忠厚,沒想到竟藏著這麽深的心機。
李嬤嬤連忙跪下,眼淚直流:“老奴老眼昏花,實在是看錯了……夫人開恩啊!”
戚懿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忽然笑了:“李嬤嬤在宮裏待了三十年,什麽規製不懂?你這‘眼花’,怕是故意的吧?”她起身走到李嬤嬤麵前,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是呂雉讓你這麽做的,對嗎?”
李嬤嬤的哭聲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我不罰你,”戚懿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但你得告訴我,長樂宮安插在我這兒的人,還有誰。”
李嬤嬤渾身一顫,嘴唇翕動著,顯然在做劇烈的掙紮。
“說出來,我讓你去代王的別苑當差,離這是非之地遠遠的。”戚懿丟擲誘餌,“代王年幼,正缺個貼心的嬤嬤。”
這個條件太過誘人——代王雖不受寵,但薄姬低調,別苑遠離權力中心,遠比在戚雲殿這風口浪尖上安全。李嬤嬤咬了咬牙,終於開口:“還有……還有負責守夜的王內侍,他是呂產的遠房侄子……”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李嬤嬤抖落出了三個隱藏極深的眼線,都是呂黨安插進來的“釘子”。戚懿一一記下,讓人不動聲色地將這三人調去了無關緊要的崗位,又暗中派人盯著,隻等合適的時機一網打盡。
處理完所有冗雜人等,戚雲殿的宮人一下子少了近一半。戚懿看著剩下的二十幾人,語氣緩和了些:“留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我戚懿向來賞罰分明,好好當差,少不了你們的好處。青黛,按人頭發月錢,每人多加兩貫。”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喜出望外地磕頭謝恩。兩貫錢足夠尋常人家過一個月,戚懿這一手恩威並施,瞬間收攏了人心。
“另外,”戚懿補充道,“從今日起,戚雲殿實行‘連坐製’——一人犯錯,同屋的人一起受罰;一人立功,同屋的人一起受賞。你們是想抱團取暖,還是想一起受罰,自己選。”
連坐製是軍中的規矩,用在宮裏雖顯嚴厲,卻能最大限度地防止私通訊息——畢竟沒人願意為了別人的錯處受牽連。眾人紛紛應下,看向戚懿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敬畏。
整頓完下人,戚懿又讓人將殿內的陳設重新檢查了一遍。果然,在床榻的暗格裏找到了一個小巧的銅鈴——隻要有人在殿內說話,隔壁房間就能通過銅鈴的震動聽到模糊的聲響;在書架後麵,還發現了一塊鬆動的磚,裏麵藏著記錄戚懿起居的小冊子。
“真是煞費苦心。”戚懿看著那些東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讓人全部銷毀。她知道,呂雉在她這裏安插的眼線絕不止這些,但今日清理掉一批,至少能讓戚雲殿清淨不少。
傍晚時分,薄姬派人送來一籃新鮮的橘子,附帶一張字條:“清理門戶,當斷則斷,妹妹好魄力。”
戚懿看著字條,微微一笑。看來薄姬也收到了訊息,這是在為她打氣。她讓人迴贈了一盒剛做好的杏仁酥,附帶的字條上寫著:“前路尚遠,還需姐姐相助。”
同盟之間,無需過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張字條,便足以傳遞心意。
而長樂宮內,呂雉正將一個茶盞狠狠摔在地上。呂媭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地稟報:“娘娘,我們安插在戚雲殿的人,被戚懿以各種名義清掉了一大半!張婆子還被送去了掖庭……”
“廢物!一群廢物!”呂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殿外,“我早就說過,戚懿那賤人沒那麽簡單,你們偏不信!現在好了,我們在戚雲殿的眼睛全瞎了!”
呂媭囁嚅道:“可……可我們還有王內侍他們幾個……”
“沒用的!”呂雉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戚懿既然動了手,就絕不會留下後患。王內侍他們怕是也暴露了,留著隻會被她反利用。”她深吸一口氣,“傳我的話,讓王內侍他們立刻收手,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呂媭雖不甘心,也隻能應聲去辦。呂雉走到窗邊,望著戚雲殿的方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沒想到戚懿會這麽果斷,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內就肅清了內宮,這手段,連她都覺得心驚。
“看來,是我太小看她了。”呂雉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既然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去告訴呂產,別等了,今晚就動手,務必拿到賬本!”
夜色漸深,戚雲殿的燈一盞盞熄滅,隻有主殿還亮著微光。戚懿坐在燈下,看著一張繪製詳細的宮地圖,上麵用硃砂標出了幾個紅點——都是呂黨可能藏匿賬本的地方。
青黛端來一碗參湯:“夫人,夜深了,歇息吧。”
“再等等。”戚懿指著地圖上的永巷,“按李嬤嬤的說法,前少使應該就藏在這附近。呂黨今晚一定會有動作。”
她算準了呂雉在失去眼線後會狗急跳牆,清理內宮不僅是為了肅清門戶,更是為了逼呂雉露出破綻。
果然,三更時分,一陣細微的動靜從院牆外傳來。戚懿對青黛使了個眼色,青黛立刻吹熄了燈。兩人躲在窗後,借著月光,看到幾個黑影鬼鬼祟祟地翻牆而入,朝著永巷的方向摸去。
“來了。”戚懿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她對青黛吩咐,“按計劃行事,讓我們的人跟上去,別打草驚蛇。”
青黛點頭,悄悄從後門出去。戚懿重新點亮燈,拿起案上的棋子,一枚枚落在棋盤上。每一步,都如她預料的那般精準。
她知道,清理內宮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她要借著呂黨尋找賬本的機會,將他們通敵叛國、貪墨軍餉的罪證,一點點呈現在劉邦麵前。
窗外的風更緊了,捲起落葉打著旋兒飛過,像極了那些在權力漩渦中掙紮的人影。戚懿看著棋盤上漸漸成形的棋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戚雲殿這麵牆,她不僅要砌成銅牆鐵壁,還要讓它成為呂黨走向覆滅的起點。
這場肅清內宮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而真正的決戰,已在不遠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