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那截帶著暗紅汙漬的深褐色麻繩,如同一條淬毒的冰棱,寒意瞬間穿透肌膚,直抵昭陽心底。那一點微不可察的暗紅,在昏黃跳躍的油燈光下,卻彷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在她眼前不斷放大、暈染,勾勒出昨夜風雨中那場不詳騷動的可能慘狀。
有人受傷了。很可能,不止是受傷。
阿禾冒著極大的風險,以如此急切而隱蔽的方式傳遞這根麻繩,絕不僅僅是為了示警。這汙漬本身,就是證據,一個指向昨夜那場“抓毛賊”風波背後可能隱藏著暴力的證據。而她姐姐恰好在廢料院附近的漿洗房……阿禾的恐懼,恐怕不僅僅是為她自己。
昭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確認阿禾姐姐的安危,以及盡可能瞭解昨夜之事的真相——至少是她這個層麵能夠觸及的“真相”。
然而,如何確認?她不能直接去找阿禾詢問,那會暴露阿禾的“傳遞者”身份,也可能讓阿禾陷入更深的恐慌。更不能自己貿然去打探,那無異於引火燒身。
她需要另一個“渠道”,一個既能獲取資訊、又不會直接牽涉到她與阿禾的渠道。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本《山河局譜》殘捲上。母親留下的智慧,不僅僅是謀略,更是一種在絕境中尋找出路、利用一切可用資源的思維方式。殘卷有雲:“借力使力,不費己功。順水推舟,事半功倍。”
借力……順水……
她的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張張麵孔:何嬤嬤?不行,她已如驚弓之鳥,且對此事一無所知。胡醫婆?她或許知道些什麽,但貿然去問,同樣可能暴露自己。柳側妃?王爺?更不可能。
那麽……蘇側妃?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荒謬與寒意。蘇側妃與柳側妃隱隱不對付,且曾試圖拉攏她,被王爺擋回。但蘇側妃性喜奢華,愛打聽訊息,她宮中仆役眾多,耳目靈通,或許能聽到一些內院底層流傳的風聲。最關鍵的是,蘇側妃對她示好在前,她若“無意”中流露出對昨夜之事的些許好奇,或許能從蘇側妃或她宮中人的反應中,窺得一絲端倪。
這無疑是在與虎謀皮,極其危險。蘇側妃心思難測,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她抓住把柄,或者被她利用,捲入更複雜的爭鬥。
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至少,這比直接觸碰阿禾或廢料院那個明顯已經成為風暴眼的地方,要稍微安全一些——至少表麵上。
她必須極其小心,把握好分寸。
機會,出現在次日午後。
昭陽讓青黛將她前些日子繡好的、另一幅稍顯精緻的“喜鵲登梅”窗花(用的是王妃賞的雲錦邊角料),連同幾塊柳側妃送的、她特意省下的“玉露糕”,用一個幹淨雅緻的舊錦盒裝了,親自來到靜容院門口,對守門的婆子(因年節剛過,看守略有鬆懈,且昭陽身份特殊,婆子也未敢十分阻攔)溫言道:
“嬤嬤,今日天氣晴好,我想去一趟‘擷芳閣’,向蘇側妃娘娘請個安,順便將這點自己做的微末之物呈給娘娘,感謝娘娘年前厚意。不知可否通融片刻?”
守門婆子有些猶豫。王爺說過讓沈奉儀“莫要分心他顧”,但去側妃宮中請安送禮,似乎也不算“分心他顧”,且沈奉儀近來頗得上麵“青眼”,她也不敢得罪。想了想,婆子道:“沈奉儀稍候,容老奴去請示一下何嬤嬤。”
何嬤嬤如今對昭陽之事唯恐避之不及,聽聞隻是去蘇側妃處請安送禮,且昭陽態度懇切,便揮了揮手,含混地應了:“早去早回,莫要耽擱。”
婆子這才開了院門。
昭陽帶著青黛,沿著記憶中的路徑,向蘇側妃所居的“擷芳閣”走去。這是她第二次正式走出靜容院,心境卻截然不同。上一次是去接受未知的審判,這一次,卻是主動踏入另一個充滿算計的漩渦。
擷芳閣果然與枕霞閣的清雅截然不同。院落開闊,花木繁盛(雖是初春,已有不少名貴花卉被精心養護在暖房中),雕梁畫棟,處處透著精緻與奢華。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甜香,似是多種花香與脂粉香混合。
通報之後,昭陽被引至偏廳等候。不多時,環佩叮當,香氣襲人,蘇側妃在一群丫鬟仆婦的簇擁下,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鵝黃縷金牡丹紋錦襖,發間珠翠環繞,容光煥發,見到昭陽,臉上立刻堆起明媚的笑容:
“哎呀,沈奉儀今日怎麽得空來了?快坐快坐!”她熱情地招呼著,目光在昭陽手中捧著的錦盒上掃過,笑意更深。
昭陽依禮請安,將錦盒奉上:“年前蒙娘娘賞賜厚禮,奴婢心中感激,無以為報。近日閑來無事,做了幅窗花,又得柳側妃娘娘賞了些糕點,不敢獨享,特來獻給娘娘,聊表寸心。手藝粗陋,還望娘娘不嫌棄。”
她故意提到柳側妃的糕點,既解釋了東西來源(表明自己並非專為討好她而來),也隱約透露出自己與柳側妃仍有聯係(但又不顯得過分親近),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蘇側妃果然笑容微滯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親手接過錦盒開啟,拿起窗花看了看,讚道:“沈奉儀真是心靈手巧,這喜鵲繡得活靈活現的。柳姐姐宮中的玉露糕,可是宮裏頭的心意,難得你還記著本宮。”她示意丫鬟收下,又讓人看茶。
兩人寒暄了幾句,蘇側妃果然如昭陽所料,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起靜容院的近況、王爺王妃是否又有新的賞賜雲雲。昭陽一一謹慎作答,隻說自己每日依舊抄經習禮,安分守己,並未提及任何敏感話題。
眼看時機差不多了,昭陽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後怕與好奇的神色,聲音也壓低了些,彷彿不經意地問道:“娘娘,奴婢昨日夜裏……似乎聽到遠處有些不太尋常的動靜,像是敲鑼,又像有許多人跑動……心裏有些不安。可是府中出了什麽事嗎?奴婢久居靜容院,訊息閉塞,若是有什麽需要避忌的,還請娘娘提點一二。”
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昨夜動靜驚擾、膽小又想知道些內情以保平安的深閨奉儀形象,合情合理。
蘇側妃聞言,臉上果然掠過一絲微妙的表情,她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眼神閃爍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道:“哦,你說昨夜那動靜啊……本宮也聽說了些。”她放下茶盞,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好像是外院庫房那邊,鬧了點小賊,被巡邏的侍衛拿住了。不是什麽大事,沈奉儀不必擔心。”
“原來如此,是小賊啊。”昭陽做出鬆了口氣的樣子,但眉宇間那絲“不安”並未完全散去,“那就好……隻是,動靜聽著怪嚇人的,還以為……”
“以為什麽?”蘇側妃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奴婢……奴婢胡思亂想,怕是什麽更不好的事。”昭陽垂下眼睫,聲音更輕,“畢竟年節剛過,就……不過既是小賊,想是虛驚一場。”
蘇側妃看著她這副膽小怯懦的模樣,似乎覺得有趣,又似乎有些失望(或許沒聽到她期望的“內幕”),笑了笑道:“沈奉儀就是太小心了。王府守衛森嚴,幾個毛賊能翻起什麽浪?倒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倒是有些人,看著安分,背地裏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那才叫防不勝防呢。”
這話意有所指,像是在說那“小賊”,又像是在對映別的什麽。昭陽心中凜然,麵上卻隻做不解狀,附和道:“娘娘說的是,人心難測。”
又閑談了幾句,昭陽見目的基本達到,便起身告退。蘇側妃也沒有多留,隻讓她“常來坐坐”。
走出擷芳閣,昭陽臉上的怯懦與不安迅速褪去,隻剩下冰冷的沉思。
蘇側妃的話,印證了昨夜確實發生了“抓賊”事件,且被定性為“小賊”。但她那最後一句意有所指的“有些人……背地裏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卻耐人尋味。是在暗示“小賊”背後有人指使?還是在暗示府中另有心懷叵測之人?
結合麻繩上的血跡,這“小賊”事件,絕不簡單。很可能是一場失敗的、試圖接近廢料院的行動,且付出了流血的代價。
是誰在背後指使?目的何在?與錢嬤嬤的“舊物”有關嗎?齊嬤嬤是否知情?王爺又是否知曉?
更讓她憂心的是阿禾姐姐的處境。如果昨夜風波真的與廢料院有關,那麽就在附近的漿洗房必然受到波及。阿禾的姐姐是否安全?她是否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阿禾的緊急訊號,是否與此有關?
回到靜容院,昭陽立刻尋了個由頭,在院中“散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阿禾可能出現的角落。終於,在傍晚時分,她看到阿禾低著頭,端著一盆髒水從正堂側門出來,準備去院角傾倒。
昭陽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在兩人身影交錯的瞬間,用極低、極快的語氣,彷彿自言自語般,吐出了兩個字:“漿洗……安否?”
她的腳步未停,徑直向前走去,彷彿剛才隻是恰好路過。
阿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傾倒髒水的動作也頓了頓。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隻是那低垂的側臉,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片刻後,她纔像是回過神來,繼續完成了倒水的動作,然後端著空盆,腳步有些虛浮地匆匆離開了。
沒有肯定的答複。但阿禾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她姐姐在漿洗房,恐怕處境不妙,至少是讓阿禾感到了極度的不安與恐懼。
是夜,月色清冷。昭陽獨坐窗前,那截帶著暗紅汙漬的麻繩,被她緊緊握在手中,指尖冰涼。
蘇側妃語焉不詳的暗示,阿禾驚惶不安的反應,以及這麻繩上無聲卻驚心的血跡……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事實:昨夜那場所謂的“抓賊”風波,背後隱藏著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真相。廢料院那些“舊物”,已經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肥肉,也成了催命的符咒。
而她,因為與阿禾的聯係,以及之前對那批“舊物”的探究之心,已然被這血腥的旋渦,隱隱牽扯。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須盡快做出決斷。
是徹底抽身,明哲保身,從此對廢料院、對錢嬤嬤的舊物、對王府深處的一切秘密都視而不見,隻安心做她的“沈奉儀”,祈求在王爺、王妃的“青眼”下獲得一份安穩?
還是……繼續沿著這條危險的道路走下去,嚐試在刀尖上起舞,去觸碰那可能帶來毀滅、也可能帶來轉機的核心秘密?
前者看似安全,實則被動。她的“安穩”建立在貴人的一時“青眼”之上,脆弱不堪。一旦時移世易,或是有新的風波,她依舊可能淪為棄子。而且,母親的玉玨之謎,也將永遠沉埋。
後者凶險萬分,九死一生。但或許,能讓她在這座吃人的王府裏,掌握一點點主動,看清一些真相,甚至……找到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生路。
她緩緩閉上眼,母親臨終前那雙充滿不捨與未盡囑托的眼睛,再次浮現在腦海。玉玨在頸間傳來溫潤的觸感,與掌心麻繩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血跡已現,驚心刺目。
退,或許是暫時的苟安;進,卻可能是萬丈深淵。
然而,退路真的存在嗎?從她踏入靖王府,從玉玨與蕭珩的扳指產生呼應的那一刻起,她似乎就已經被捲入了一場身不由己的、更為宏大的宿命棋局之中。
窗外,夜風漸起,吹動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昭陽睜開眼,眸光在黑暗中,清亮如寒星,也決絕如冰刃。
她輕輕鬆開手,將那截染血的麻繩,放進了妝匣最深處,與之前那截並排放在一起。
然後,她鋪開一張最普通的竹紙,研墨,提筆。
這一次,她寫的不是經書,也不是吉祥字句。而是用極其工整、卻彷彿不帶任何情緒的筆跡,開始謄抄一份……王府內院通用的、關於器物損壞與遺失的報損清單的範本格式。
這是她從何嬤嬤那裏一本破舊的管事冊子上無意中看到的,當時隻覺無聊記下,此刻,卻似乎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用處。
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何時能用,怎麽用。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僅僅依靠別人的“恩典”或“提點”來生存了。
她需要屬於自己的“武器”,哪怕這武器目前看起來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她,要試著去做那第一片感知到風向、並試圖調整姿態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