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錄《觀音菩薩普門品》的三日期限,如同無聲的沙漏,在靜容院近乎凝滯的空氣裏悄然流逝。昭陽將白日大部分的光陰,都投入了這項突如其來的“功課”中。她用王爺所賜的紫毫,蘸著柳側妃提供的普通墨錠,在那粗糙的竹紙上一筆一劃地書寫。字跡依舊是那份標誌性的工整,毫無靈氣,卻異常清晰,透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虔誠。
何嬤嬤對此視若無睹,甚至刻意迴避了昭陽抄經的區域。自王爺賜筆、內院風聲收緊後,她對昭陽的態度已徹底轉變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極避讓。隻要昭陽不惹麻煩,不將禍事引到靜容院,她似乎已別無所求。
這種刻意的疏離,反而給了昭陽一種奇異的自由。至少,在抄經這件事上,她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不必分心應對何嬤嬤的窺探與說教。
她的思緒,卻並未完全沉浸在佛經的慈悲經文裏。相反,柳側妃這看似突兀的請求,像一根引線,將她心中幾件看似無關的事情隱隱串聯起來:劉婆子給予的神秘香灰、柳側妃與齊嬤嬤之間可能存在的某種聯係、以及即將被送入枕霞閣小佛堂的這遝抄經。
佛堂……香灰……小佛堂中會焚燒什麽樣的香?是否就是劉婆子給予的那種?柳側妃讓她抄經,是否是為了讓她有機會接觸到某種特定環境或資訊?還是說,這僅僅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觀察與試探?
她無從得知。隻能將所有的疑問壓在心底,專注於眼前的一筆一劃。
《普門品》的經文,反複誦念著觀世音菩薩的無邊願力與救苦救難之能。“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設入大水,水不能溺……”字句間蘊含的宏大慈悲與無畏力量,與昭陽此刻如履薄冰、步步驚心的處境,形成一種近乎諷刺的對比。
但她抄寫時,心緒卻奇異地逐漸平靜下來。不是相信這經文真能護她水火不侵,而是某種更實際的東西——專注於眼前具體而微的任務,能讓她暫時從對未來的巨大不確定性與恐懼中抽離出來。
她甚至開始想象,當這些抄好的經文被送到枕霞閣小佛堂,置於那尊有裂隙的白玉觀音像底座下時,會是怎樣一番情景。那佛堂,是否真如柳側妃平日的性情一般,清幽雅緻,檀香嫋嫋?那尊觀音像,又是何等模樣?那所謂的“裂隙”,是真的存在,還是隻是一個讓她介入的藉口?
第三日午後,昭陽終於抄完了最後一頁。她仔細地將厚厚一遝抄好的經文按順序理好,用原先的青布包裹妥帖。字跡密密麻麻,布滿竹紙,是她三日心無旁騖的成果。
不久,枕霞閣的丫鬟準時前來取經。她接過包裹,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滿意笑容:“有勞沈奉儀了,娘娘定會感念奉儀這份誠心。”她沒有多做停留,也未提及任何關於佛堂或觀音像的話,便匆匆離去。
任務完成,靜容院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死寂。何嬤嬤甚至沒有過問一句。
然而,昭陽的心,卻並未因此放下。相反,一種隱隱的、等待某事發生的預感,縈繞不去。
這份預感,在次日傍晚,得到了一個極其微弱、卻耐人尋味的回應。
那時天色已暗,昭陽正與青黛在廂房內用著簡陋的晚膳。送飯的婆子今日來得比平日稍晚,且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與神秘。她將食盒遞進來時,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八卦的口吻,對接過食盒的青黛快速說道:
“聽說了嗎?枕霞閣那邊……今日下午,柳側妃娘娘好像親自去小佛堂上香了,還帶了人進去誦經祈福,弄了好一陣子呢……連齊總管事都派了人去問安……”
她說完,也不等青黛反應,便像怕被人看見似的,匆匆轉身走了。
青黛將食盒放在桌上,將婆子的話低聲轉述給昭陽。
昭陽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柳側妃親自去小佛堂上香……還帶了人誦經祈福……齊總管事派人去問安……
這訊息,聽起來像是尋常內院主位的宗教活動,並無特別。但聯係到她剛剛送去抄經,以及劉婆子給予的香灰,還有柳側妃與齊嬤嬤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係,這幾件事組合在一起,便透出一種不尋常的氣息。
柳側妃為何要特意在她送經之後,去小佛堂?是例行公事,還是……因為她送去的東西,觸發了某種安排?
齊嬤嬤派人去“問安”,是禮節性的,還是……帶有監視或確認的意味?
她送去的,僅僅隻是抄寫的經文嗎?會不會……她在不知不覺中,充當了某種傳遞媒介?或者,她抄經這個行為本身,就是某種訊號?
昭陽越想,越覺得這其中水深難測。
是夜,昭陽再次失眠。
她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白日裏送飯婆子的話,如同魔咒般在她腦中回響。枕霞閣的小佛堂,此刻在她想象中,不再是一個清靜的禮佛之所,而成了一個充滿未知與可能的漩渦中心。
柳側妃……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她看似淡泊,不爭不搶,卻在王爺麵前頗有分量;她看似對她這個微末奉儀隻是隨手施恩,卻又接連以琴譜、佛經為由,將她捲入自己的行動半徑;她與執掌刑罰、監控內院的齊嬤嬤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無需言明的默契。
她究竟想從自己這裏得到什麽?或者說,她想通過自己,達成什麽目的?
還有那香灰……昭陽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她示意青黛將劉婆子給的那包香灰取來。在黑暗中,她將那小撮香灰放在鼻尖,再次細細嗅聞。沉鬱的古檀香氣,混合著一種極淡的、類似陳舊木料或紙張的氣味。
這氣味……會不會就是枕霞閣小佛堂中常焚的香?
如果真是這樣,劉婆子給她這香灰,難道是在暗示她注意枕霞閣的小佛堂?或者,是在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告訴她柳側妃與齊嬤嬤之間的聯係點,就在那裏?
這個想法讓她心頭一陣發冷。若真如此,那柳側妃讓她抄經送入佛堂,其用意就更加複雜難明瞭。是試探她是否“懂得”這香灰的暗示?還是想看看她對此有何反應?抑或是……想利用她這個看似“清白”的奉儀,在佛堂內做些什麽手腳,而抄經隻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無數種可能性在腦中翻騰,每一種都指向更深的危險。
她必須知道更多。關於那小佛堂,關於柳側妃與齊嬤嬤,關於這看似平靜的王府內院之下,到底湧動著怎樣的暗流。
然而,如何得知?她被困靜容院,行動受限,資訊閉塞。阿禾或許能提供一些底層仆役的視角,但涉及柳側妃這個層級,阿禾恐怕也一無所知。
正焦灼間,一個極其冒險、卻也可能是唯一能獲取更多資訊的念頭,浮上心頭。
或許……可以從那尊白玉觀音像的“裂隙”入手?
如果裂隙是真的,那麽柳側妃請她抄經“穩固法相”的說辭,或許並非全然虛構。而佛像的修補,必然需要工匠。王府內院使用的工匠,尤其是為主位宮殿服務的,必然有固定的人員和流程。若能瞭解到是哪位工匠負責,或許能窺見一絲與枕霞閣、乃至與柳側妃相關的線索。
但這同樣困難。她無法直接打聽。不過……或許有一個人,能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觸到這類資訊。
阿禾。
阿禾負責灑掃,能接觸到各處的粗使仆役,包括可能為枕霞閣服務的外圍雜役。而且,阿禾欠她一個天大的人情(處理銀鎖之事),且似乎對她抱有感激與信任。
隻是,讓阿禾去打聽與柳側妃相關的事情,風險極高。一旦被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昭陽在心中反複權衡。最終,對資訊的渴望,以及對自身處境的憂慮,壓倒了對風險的恐懼。
她必須冒這個險。
次日清晨,昭陽在院中“活動筋骨”時,刻意走到了靠近阿禾灑掃的區域。阿禾見她過來,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了手中動作。
昭陽並未看她,隻是彷彿自言自語般,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聽聞枕霞閣小佛堂的觀音像需修,不知是哪位巧手匠人負責?倒想見識見識。”
說完,她腳步未停,彷彿真的隻是隨口感慨,繼續向前走去。
阿禾握著笤帚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沒敢抬頭,也沒敢回應,隻是那低垂的臉上,瞬間失了血色。
昭陽知道,阿禾聽懂了。她也知道,這要求對阿禾而言,無異於刀尖舔血。
但她別無選擇。
回到廂房,昭陽的心跳依舊有些急促。她不知道阿禾會如何反應,也不知道這步險棋,會將她引向何處。
佛前香燼,餘煙嫋嫋,看似散盡,卻可能引燃更猛烈的火焰。
而她,已經親手將火種,遞給了那個在暗夜中顫抖的少女。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寒風卷過院中光禿禿的枝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無聲的博弈,奏響一曲淒厲而未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