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奉儀,免禮。”
那聲音清越平和,聽不出喜怒,卻像一塊冰投入滾油,在昭陽心中激起無聲的爆裂。頸間玉玨的灼燙感尚未褪去,鎖骨處的麵板似乎仍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剛才那絕非幻覺的異變。而蕭珩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內一閃而過的暗紅流光,更像是一個幽深的謎,與她懷揣的秘密產生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共鳴。
她強自鎮定,依言緩緩起身,依舊垂首斂目,姿態恭順。目光落在自己靛青裙擺前三分處,那片織錦地毯繁複而冰冷的花紋上。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並未移開,依舊停留在她身上,如同無形的探針,試圖穿透她沉靜的表象。
“走近些。”蕭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隨意的慵懶,彷彿真的隻是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略有幾分意思的玩意兒。
昭陽心尖微顫,依言上前幾步,在距離書案約莫一丈遠處停下。這個距離,既能聽清吩咐,又不至於過分靠近,符合禮數。
“抬起頭來。”他又道。
昭陽緩緩抬眸,目光依舊保持恭順下垂的弧度,落在書案邊緣那一疊整齊的文書上,不敢與他對視。即便如此,她也能用眼角的餘光,勾勒出他斜倚在躺椅上的輪廓——月白常服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姿態閑適,手中書卷已然放下,隨意擱在膝上。那份閑散,與這間書房沉靜肅穆的氛圍,以及他本人眼中那抹深潭般的銳利,形成一種奇異的矛盾。
“本王聽聞,”蕭珩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閑談,“你近來在靜容院,頗為勤勉。抄錄《道德經》,用的是本王賜的鬆煙墨與玉版箋?”
“回王爺,是。”昭陽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王爺天恩浩蕩,奴婢不敢有絲毫懈怠,每日皆用心抄錄,以求靜心養性,不負王爺厚賜。”
“哦?《道德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你可解其意?”他忽然問起經義,問題並不刁鑽,卻讓昭陽心中一凜。
這是在考校她的心性,還是真的隻是隨口一問?
“奴婢愚鈍,不敢妄解聖賢深意。”昭陽將姿態放到最低,“隻知水至柔,處下,然可穿石,可載舟,澤被萬物而不居功。奴婢……願效水之德,安分守己,靜處低位,侍奉王爺與各位主位。”
她沒有去闡發那些玄妙的道家哲理,而是將“水”的特質與自己的身份處境聯係起來,歸結為“安分守己”、“靜處低位”,既回答了問題,又再次強調了她的“本分”。
蕭珩似乎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唇角,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安分守己……靜處低位……”他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何嬤嬤教導得不錯。柳側妃也向本王提起過你,說你沉靜細心,於古籍字形上,偶有靈光。”
柳側妃果然向王爺提過她!而且提及的是“古籍字形”,而非琴譜本身,這既抬舉了她,又巧妙地避開了“幹預內院事務”的嫌疑。
“側妃娘娘謬讚,奴婢愧不敢當。”昭陽連忙道,“奴婢隻是胡亂揣測,幸得娘娘不棄。”
“胡亂揣測,有時反得真意。”蕭珩的聲音裏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別的什麽,“柳側妃宮中那捲殘譜,確是前朝古物,有些指法記載與今譜迥異,你能不拘泥字麵,從字形本源推想,倒也難得。”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你父親沈修文,在戶部侍郎任上,已有數年了吧?”
昭陽的心猛地一沉。話題驟然從經義、琴譜跳到了她的出身家世,且直接點明沈修文的官職。這絕非閑談。
“回王爺,是。”她謹慎答道,心中急速思量他提起此事的用意。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乃國之重器。”蕭珩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沈侍郎……想必對錢穀之事,頗為精通。”
這話聽著是誇讚,但在王爺口中說出,結合阿禾傳來的“外院張管事因炭敬被拿”的訊息,以及初入王府時窺見的那一絲賬目疑雲,卻讓昭陽嗅到了極其危險的氣息。
王爺是在試探她?還是在通過她,傳遞某種對沈修文、乃至對沈家的態度?
“奴婢深居閨中,對父親外間公務,一無所知。”昭陽立刻撇清,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恰如其分的惶恐,“父親……父親隻常教誨奴婢謹守閨訓,安分知禮,其餘……不敢多問,亦無從知曉。”
這是實情,也是此刻唯一能說、也最該說的答案。將自己與沈修文的公務徹底切割,強調自己隻是一個“謹守閨訓”的庶女。
蕭珩沒有立刻接話。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鬆針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清晰可聞的心跳。
頸間的玉玨,熱度已漸漸褪去,恢複了溫潤,但那短暫的灼燙留下的感覺,卻彷彿烙印在了心頭。
她能感覺到,蕭珩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內心深處的驚疑、揣測,以及那份竭力維持的鎮定。
“一無所知……也好。”良久,蕭珩才緩緩吐出這幾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他重新拿起膝上的書卷,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看向了窗外那幾株姿態奇崛的老鬆。
“靜容院……住得可還習慣?”他忽然又換了個話題,語氣輕鬆了些,彷彿真的隻是關心她的起居。
“回王爺,靜容院清靜宜人,何嬤嬤教導盡心,奴婢……並無不適。”昭陽斟酌著詞句回答。她不能說不好,那等於抱怨;也不能說太好,那顯得虛偽。隻能給出一個中性的、挑不出錯的答案。
“清靜宜人……”蕭珩重複著,嘴角似乎又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比之沈府後院如何?”
又一個尖銳的問題。這是在比較,還是在暗示他知道她在沈府的處境?
昭陽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王府氣象恢弘,規矩森嚴,非沈府可比。奴婢能得入王府,已是天幸,不敢妄作比較。”她將問題高高抬起,輕輕放下,既不貶低沈府(那畢竟是她的出身),又抬高了王府,同時再次強調自己的“知足”與“安分”。
蕭珩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她身上。這次,他的目光在她那身半舊的靛青衣裙,以及發間那枚樸素的柏樹葉簪上停留了片刻。
“你倒是簡樸。”他評論道,語氣依舊平淡。
“奴婢身份低微,衣著用度自當儉省,不敢逾越。”昭陽答道。心中卻想,這簡樸是不得已,卻也是她目前最好的保護色。
“嗯。”蕭珩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昭陽眼尖地注意到,當他指尖撫過扳指內緣時,那抹暗紅的流光似乎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光線的錯覺。
玉玨在她頸間,似乎也隨之輕輕一顫,傳遞出一絲微弱的、幾不可察的暖意,彷彿在呼應。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昭陽心中駭浪滔天,麵上卻不敢有絲毫流露。
“柳側妃賞你的筆擱,可還合用?”蕭珩忽然又問道。
“回王爺,側妃娘娘所賜,奴婢珍之重之,日日拂拭,感念娘娘恩德。”昭陽答道,心中卻是一凜。王爺連柳側妃賞她筆擱都知道?是柳側妃告知的,還是……他本就對枕霞閣乃至靜容院的動靜瞭如指掌?
“珍之重之便好。”蕭珩似乎終於感到了一絲乏味,他揮了揮手,姿態隨意,“今日喚你前來,不過隨意問問。你既安分守己,用心功課,便好生回靜容院待著吧。高起潛——”
侍立在門邊陰影裏的高公公立刻應聲上前。
“送沈奉儀回去。”
“是。”高起潛躬身應下,轉向昭陽,“沈奉儀,請。”
一場突如其來、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暗藏機鋒的“問話”,就這樣結束了。
昭陽再次向蕭珩行禮告退,跟著高起潛,沉默地走出了漱石軒。
陽光依舊慘淡,鬆風依舊清冷。但昭陽卻覺得,自己彷彿剛剛從一片深不可測的寒潭中跋涉而出,渾身冰冷,心緒紛亂如麻。
王爺蕭珩……他每一句看似隨意的話語,背後似乎都藏著多重含義。關於《道德經》的詢問,關於沈修文官職的提及,關於柳側妃的賞賜……他究竟看到了什麽?又在試探什麽?
最讓她心神不寧的,還是玉玨與那墨玉扳指之間,那詭異而無法解釋的呼應。
母親留下的玉玨,怎麽會與靖王蕭珩的扳指產生關聯?難道母親的身世,竟與皇室有關?還是說……這玉玨本身,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與蕭珩或其家族相關的秘密?
無數的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高起潛在前方引路,步履平穩,沉默寡言。直到快到靜容院時,他才彷彿不經意地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平穩無波的腔調:
“沈奉儀今日對答,頗合規矩。王爺……最不喜人多嘴多舌,賣弄聰明。”
昭陽心中一動。這是在提點她?告訴她,她今日的表現,至少沒有觸怒王爺?
“多謝高公公提點。”她低聲致謝。
高起潛沒有再說話,將她送至靜容院門口,便轉身離去。
院門在她身後合攏,落鎖。熟悉的、帶著黴味與塵土的寂靜再次將她包裹。
何嬤嬤早已等在正堂門口,見她回來,幾乎是撲了上來,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低聲問道:“怎麽樣?王爺問了什麽?你可有說錯話?王爺……王爺可有說什麽?”
昭陽看著何嬤嬤那張因緊張期待而扭曲的臉,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疏離。
“王爺隻是問了問抄經和家中的事。”她簡短地回答,抽回自己的手臂,“奴婢依禮回話,王爺便讓奴婢回來了。”
“就……就這樣?”何嬤嬤顯然不信,或者說,不滿足。
“就這樣。”昭陽不想再多言,微微屈膝,“嬤嬤若無其他吩咐,奴婢有些乏了,想回房歇息片刻。”
說完,不等何嬤嬤反應,她便徑直走向自己的廂房。
青黛早已迎了上來,見她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擔憂。
昭陽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她走進屋內,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放任自己顯露出一絲真實的脆弱與迷茫。
漱石軒中那一幕幕,在腦海中反複回放。
蕭珩沉靜卻銳利的眼神,平淡卻暗藏機鋒的話語,還有……那枚墨玉扳指與頸間玉玨之間,無法解釋的、宿命般的牽引。
池魚第一次窺見了雲端的真容,卻發現自己所處的池水,可能遠比想象中更深、更複雜,甚至與那雲端之上,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神秘莫測的聯係。
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
但有一點,卻在此次“問話”後,變得無比清晰——靖王蕭珩,絕非等閑。而她沈昭陽,已經正式進入了他的視野,無論她願不願意。
接下來,是該更加小心地潛藏,還是……試著去理解那玉玨的秘密,以及它與這位王爺之間,究竟有何關聯?
窗外,天色向晚,寒風再起。
漱石軒的對影,已深深印入池魚心底。
而波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