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側妃賜下的“鵝梨帳中香”，在靜容院那間冰冷簡陋的廂房裏，每日燃起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清甜微涼的香氣，絲絲縷縷地滲透進鬆煙墨的苦冽、舊木器的潮氣，以及冬日空氣的凜冽之中，奇異地調和出一種近乎禪房般的、帶著距離感的寧靜氣息。
這香氣，連同案頭禦賜的筆墨紙硯，連同昭陽日複一日、毫無變化的沉靜姿態，共同構築起一個近乎完美的表象：一個深受天恩、心無旁騖、虔心修身的低等奉儀。
何嬤嬤對此無疑是欣慰的，甚至隱隱有些自得。靜容院接連折損兩人後留下的唯一“碩果”，不僅得到了王爺的關注（哪怕隻是賞賜筆墨），如今更入了柳側妃的眼，這在她看來，簡直是峯迴路轉，是她何嬤嬤教導有方、力挽狂瀾的鐵證。她對昭陽的態度，在刻板嚴厲的底色上，悄然塗抹了一層極淡的、類似“自己人”的底色，偶爾流露的提點，也比以往多了些實在內容。
然而，昭陽的心境卻並未因這看似“向好”的局勢而有絲毫鬆懈。恰恰相反，柳側妃的介入，如同在原本相對簡單的棋局中，落下了第二顆分量不明的棋子，讓局麵變得更加複雜難測。王爺的“風雅”關注，柳側妃的“認可”賞賜，這兩股力量交匯於她這微末之身，究竟是福是禍，是機遇還是更大的陷阱，她無從判斷。
她隻能更加謹慎，將自己包裹得更緊，如同暴風雪來臨前，將枝葉緊緊收攏的樹木。
阿禾那件事的餘波似乎徹底平息了，至少表麵如此。阿禾依舊每日沉默地灑掃，隻是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些，做事時總有些魂不守舍，偶爾會對著牆角或手中的笤帚發呆。昭陽看在眼裏，卻並未再試圖接觸或詢問。有些線，碰過一次，知道了存在，便不宜再輕易拉扯。
就在這種表麵平靜、內裏緊繃的氛圍中，一個與靜容院格格不入的訊息，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昭陽心中異樣的漣漪。
訊息是從何嬤嬤與前來送東西的柳側妃宮中一個三等丫鬟的閑談中，被昭陽“無意”聽到的。那丫鬟說起王爺回府後，似乎心情頗佳，昨日還在外書房召了京城幾位擅琴的雅士，辦了一場小規模的琴會，直至深夜方散。
琴會？昭陽研磨墨錠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靖王蕭珩喜好音律，尤愛琴藝，這傳聞她早已聽過。但真正讓她心緒微動的，並非琴會本身，而是“琴”這個字。
《山河局譜》殘卷中，母親秦姨娘那娟秀卻潦草的批註裏，曾有一處極其隱晦地提到：“聞絃歌，可辨雅意；聆琴音，或知心曲。然琴之為器，貴在調適，心亂則音噪，氣滯則韻枯。”這段話夾雜在諸多關於人心揣摩、形勢判斷的批註中，她起初並未特別留意，隻當是母親對音律的些許心得。
可此刻，聯係到這位以“風雅”聞名的靖王爺對琴的偏愛，這段話忽然在她心中有了不同的分量。
“聞絃歌，可辨雅意；聆琴音，或知心曲。”這是在暗示，通過一個人的琴音，可以窺見其性情、心緒，甚至……隱藏的意圖？
“然琴之為器，貴在調適，心亂則音噪，氣滯則韻枯。”這似乎又在說，撫琴者的心境，會直接反映在琴音之中，難以作偽。
一個模糊卻大膽的念頭，如同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暗流，在她心底滋生：如果……如果她有機會，聽到這位靖王蕭珩的琴音呢？是否真能如殘卷暗示那般，從中窺見一絲這位神秘王爺的真實麵目？哪怕隻是管中窺豹，或許也比現在這樣全然被動地揣測要好。
但這念頭，無異於癡人說夢。她一個禁足在靜容院、身份卑微的奉儀，有何資格去聆聽王爺撫琴？
機會，有時來得全無道理。
就在聽聞琴會訊息的次日，柳側妃宮中再次遣人來靜容院。這次送來的，並非賞賜，而是一個口信，經由那位傳話的三等丫鬟，當著何嬤嬤的麵，清晰無誤地傳達給昭陽：
“側妃娘娘說，聞沈奉儀抄錄《道德經》頗有進益，心性沉靜。娘娘宮中新得了一卷前朝古琴譜的殘篇，有些字句漫漶難辨，娘娘素知沈奉儀出身書香（雖為庶女，其父沈修文畢竟是進士出身），或可識得些古字異體，故想請沈奉儀得空時，過去幫著辨認一二。不知沈奉儀可願前往？”
話音落下，正堂內一片寂靜。
何嬤嬤臉上閃過錯愕，隨即化為難以抑製的驚喜。柳側妃親自開口，召一個奉儀去她宮中幫忙辨認琴譜？這簡直是天降的機遇！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沈昭陽在柳側妃心中的分量，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重！
而昭陽，心中卻是警鈴大作。辨認琴譜？她雖認得些字，琴譜卻是一竅不通。柳側妃此舉，意欲何為？是真的需要人幫忙辨認，還是……另有所圖？尤其是剛剛聽聞王爺喜好音律、舉辦琴會之後，柳側妃便以“琴譜”為由召見她，這巧合，未免太過刻意。
然而，她能拒絕嗎？不能。
“承蒙側妃娘娘抬愛，奴婢惶恐。”昭陽迅速壓下心中翻湧的疑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與謙卑，“奴婢才疏學淺，恐難當此任，但既蒙娘娘不棄，奴婢自當竭盡駑鈍，聽候娘娘差遣。”
那丫鬟笑了笑：“沈奉儀過謙了。娘娘說了，不過是些閑散功夫，不必緊張。明日巳時正，奴婢會過來接奉儀過去。”
事情就此定下。
送走柳側妃宮中的人，何嬤嬤激動得在堂中來回踱步，看向昭陽的眼神，灼熱得幾乎能將她融化。“沈奉儀！這可是天大的機緣！柳側妃在王府內院地位尊崇，且性子是出了名的淡泊，極少主動召見低位妃嬪。你能得她青眼，定要好生把握！明日過去，務必要謹言慎行，更要……更要展現出你的沉靜細心，莫要辜負了娘孃的期望，也莫要……丟了靜容院的臉麵！”
她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從衣著發髻到言行舉止，事無巨細，彷彿昭陽明日不是去辨認琴譜，而是去參加殿試。
昭陽一一恭敬應下，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清明。機遇？或許是。但更可能，是步入一個更為複雜、更為莫測的棋局。
柳側妃……她究竟想做什麽？
回到廂房，青黛也是又驚又憂。“姑娘，柳側妃突然召見，會不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昭陽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找上門來，我們接著便是。”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暗淡的天色。殘冬的落日，在厚重的雲層後掙紮著透出最後一絲昏黃的光，將院中殘雪的邊緣染成模糊的金色。
辨認琴譜……她確實不通音律，但《山河局譜》殘卷中母親關於琴音的批註，或許能給她一些啟示。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走出靜容院這座孤島，踏入王府內院更廣闊、也更危險水域的機會。一個可能……近距離觀察柳側妃，甚至，或許能間接接觸到更多關於那位靖王資訊的機會。
風險與機遇並存。而她，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青黛，將那身改好的蔥綠裙再熨燙一遍。柏樹葉簪擦拭幹淨。還有……”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頸間溫潤的玉玨上，指尖輕輕拂過，“明日，你隨我同去。”
“是，姑娘。”青黛肅然應道。
是夜，昭陽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歇息。她坐在案前，就著微弱的油燈，將記憶中《山河局譜》裏關於琴音、關於“辨意”、“知心”的批註，以及母親那些零散的、關於音律與人心關聯的隻言片語，在腦中反複咀嚼，試圖理出一點頭緒。
她又回想白日裏何嬤嬤透露的、關於柳側妃的零星資訊：出身將門，性喜清靜，不愛管閑事，但似乎……頗得王爺敬重？一個將門出身的女子，為何會喜歡清靜？又為何會對古琴譜感興趣？
謎團重重。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她的側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搖曳不定。
次日，巳時正。
柳側妃宮中的那位三等丫鬟準時來到靜容院。何嬤嬤早早將昭陽送至院門口，又千叮萬囑了一番。
昭陽今日依舊是那身半舊的蔥綠裙，漿洗熨燙得筆挺，發髻一絲不苟，柏樹葉簪斜插，除此之外，身上再無半點裝飾。臉色因連日的謹慎和思慮而略顯蒼白，但眼神沉靜，步履平穩。
青黛跟在她身後半步，同樣衣著整潔，低眉順眼。
主仆二人隨著那丫鬟，第一次邁出了禁閉多日的靜容院院門。
門外是一條她來時走過的青磚甬道，但此刻看去，感覺卻截然不同。陽光雖然稀薄，卻真實地灑在身上，帶著冬日的清寒。空氣裏除了熟悉的塵土與炭火氣息，似乎還隱約飄散著遠處庭院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梅香，以及……更深處，某種屬於王府核心區域的、難以言喻的富貴與威壓交織的氣息。
她們沒有走向更熱鬧的內院中心，而是沿著一條相對僻靜的遊廊，向王府東北方向走去。沿途偶爾遇到些仆役丫鬟，見到柳側妃宮中的引路丫鬟，皆垂首避讓，目光卻難免好奇地掃過昭陽這個麵生的、衣著樸素的年輕女子。
昭陽目不斜視，步伐不疾不徐，隻將沿途經過的亭台樓閣、月門匾額、乃至不同等級仆役的服飾特點，默默記在心中。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座精巧的院落。院門不似正院那般巍峨，卻也自有一種清雅氣度，匾額上題著“枕霞閣”三個清秀的字。院中植著幾竿翠竹，雖在冬日略顯蕭瑟，卻另有一番風骨。正屋廊下，懸著一排細巧的銅製風鈴，在微風中發出極輕脆的聲響。
這裏，便是柳側妃的居所。
引路丫鬟在階前停下，轉身對昭陽道：“沈奉儀請稍候，容奴婢進去通稟。”
昭陽微微頷首，靜立等候。她能感覺到，這枕霞閣的氣氛，與靜容院的死寂壓抑、也與方纔途經某些院落的隱隱喧鬧截然不同。這裏安靜，卻非死寂，而是一種帶著書香琴韻的、沉澱下來的寧靜。
片刻，那丫鬟出來，掀開厚重的錦繡門簾：“沈奉儀，娘娘請您進去。”
昭陽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邁步踏入了那道門檻。
一股溫暖馥鬱、卻絲毫不顯甜膩的暖香撲麵而來，混合著書卷和淡淡的檀木氣息。室內陳設清雅，多寶閣上陳列的多是書籍、古硯、瓷瓶，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而非尋常內院喜愛的富貴牡丹或豔麗仕女圖。臨窗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寶，還擺著一張通體漆黑、琴尾微焦的七絃古琴。
而柳側妃，此刻正坐在書案後的圈椅中，手裏拿著一卷泛黃的舊書冊，聞聲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走進來的昭陽。
琴音未起，局已入。
昭陽斂衽，深深下拜：“奴婢沈氏，拜見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