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漱玉院的井水,凍得紮手。
青黛將銅盆端進屋時,水麵已浮起一層極薄的冰淩。昭陽早已起身,正對著一麵模糊的銅鏡,用一根素銀簪子,一絲不苟地將烏黑的長發綰成最規矩的同心髻。鏡中人影朦朧,隻映出一截纖細蒼白的脖頸,和一雙沉靜過分的眼睛。
“姑娘,水太冰,我去廚下討些熱的來。”青黛低聲道,眉間蹙著。
“不必。”昭陽的聲音平靜無波,伸手試了試水溫,寒意刺骨。她掬起一捧,撲在臉上。冰冷的水激得肌膚一陣緊縮,卻也瞬間驅散了殘存的睡意,讓頭腦異常清明。“這個時辰,大廚房不會給我們熱水。去了,不過是平白聽些閑話,看些臉色。”
她用細葛布巾慢慢拭幹臉頰,動作不疾不徐。冰冷的井水帶走溫度,也彷彿帶走了昨夜殘存的一絲惶惑與悸動。鏡中的眼眸,重新沉澱為一汪深潭,映不出絲毫波瀾。
梳洗畢,她換上那身半舊的靛青棉裙。顏色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裙擺處卻漿洗得十分挺括,不見一絲褶皺。這是她唯一一件還算體麵的冬衣,也是生母秦姨娘生前親手所縫。針腳細密勻稱,如今撫上去,似乎還能感受到指尖殘留的、屬於母親的微弱暖意。
“走吧。”昭陽理了理並無一絲淩亂的衣襟,轉身向外走去。晨省,是沈府雷打不動的規矩。無論風雪,無論病痛,庶子女必須趕在嫡母起身後、用早膳前,到正院錦華堂問安。
青黛默默跟上,手裏提著一個巴掌大的舊手爐,裏麵隻有幾塊將熄未熄的炭核,聊勝於無。
從漱玉院到錦華堂,要穿過大半個沈府。沿途的景緻,與漱玉院的蕭瑟判若兩個世界。
抄手遊廊的欄杆朱漆鮮亮,廊下懸著的銅製風鈴被晨風吹動,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庭院中的山石覆著皚皚白雪,幾株老梅卻淩寒怒放,紅豔豔的花朵映著雪光,嬌嫩得刺眼。掃雪的婆子們早已將主道清理得幹幹淨淨,露出青石板路麵,兩側積雪堆砌整齊,偶有丫鬟捧著鎏金銅盆或食盒匆匆而過,裙裾窸窣,帶起一縷混合著脂粉與炭火氣的暖香。
越靠近錦華堂,這股暖香便越發濃鬱。那是上好的銀霜炭燃燒後特有的、毫無煙火氣的溫暖氣息,混合著名貴熏香“鵝梨帳中香”的清甜,絲絲縷縷,從堂內厚重的錦繡門簾縫隙裏鑽出來,將門外凜冽的寒氣都隔絕軟化了幾分。
門簾被兩個穿著體麵、眉眼伶俐的小丫鬟掀開,一股暖融馥鬱的熱浪撲麵而來,與門外冰天雪地恍如隔世。
昭陽微微垂眸,斂去眼底所有情緒,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錦華堂內,燈火通明。數盞琉璃宮燈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腳踩上去悄無聲息。多寶閣上陳列著各色珍玩玉器,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正中一張紫檀木雕花大圓桌旁,嫡母王氏已端坐主位,正慢條斯理地用著一盞血燕羹。
王氏不過三十五六年紀,穿著件絳紫色纏枝寶相花紋的織錦襖裙,外罩同色灰鼠皮坎肩,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插戴著一支赤金點翠鳳頭步搖,並兩朵拇指大的南珠珠花。她麵容端莊,膚色白皙,嘴角天然帶著三分向上翹起的弧度,即便不笑,也顯得十分和煦可親。此刻,她正聽著身旁大丫鬟的回話,眉眼溫和,彷彿昨夜下令剋扣漱玉院炭火的,並非同一個人。
嫡姐沈玉蓉挨著王氏下首坐著,一身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襯得她那張明豔的臉龐愈發嬌豔逼人。她發間那支東珠簪子,在燈下熠熠生輝,每一顆珠子都渾圓瑩潤,光華流轉。她似乎心情極好,正拿著一柄小巧的玉滾輪,漫不經心地按摩著臉頰,眼角眉梢俱是張揚的得意。
昭陽腳步極輕地走到堂中,距離圓桌五步遠處停下,斂衽屈膝,行禮問安:“女兒給母親請安。母親萬福。”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穩,姿態恭順標準,無可挑剔。
王氏似乎這才注意到她,抬起眼,笑容加深了些,那份和煦幾乎要滿溢位來:“是昭陽來了。快起來,這一大早的,天寒地凍,難為你天天這麽準時。”語氣慈愛得如同世間最體貼的嫡母。
沈玉蓉斜睨過來,從鼻子裏輕哼一聲,目光落在昭陽那身半舊靛青裙上,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隨即又轉向自己腕上一隻新得的赤金纏絲蝦須鐲,故意轉了轉,鐲子相擊,發出細碎的脆響。
“謝母親關心,這是女兒的本分。”昭陽起身,依舊垂眸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裙擺前三分處的地毯花紋上。
王氏示意丫鬟給昭陽搬了個繡墩,位置在圓桌下首,離炭盆頗遠。“坐吧,站著做什麽。可用過早飯了?”她語氣關切。
“回母親,尚未。”昭陽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隻坐了繡墩的前三分之一。
“唉,你們這些孩子,總是不知愛惜身子。”王氏歎口氣,放下手中的甜白瓷小碗,用絲帕按了按嘴角,動作優雅。“正好,今日莊子上送了些新東西來。”
她微微側首,對身邊侍立的趙嬤嬤道:“去把庫裏那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拿來,我記得那顏色極雅緻,正襯昭陽。”
趙嬤嬤應聲而去,很快便捧著一匹布料回來。那布料一展開,堂內彷彿都亮了幾分。是極名貴的軟煙羅,顏色正如其名,如同驟雨初歇後最澄淨的那一抹天空,清透柔潤,光華內斂。料子輕薄如煙,卻又質地緊密,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沈玉蓉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閃過一絲嫉妒,隨即又化為看好戲的譏誚。
王氏親手撫了撫那光滑的料麵,笑容愈發溫和:“這料子還是去年宮裏賞下來的,統共也沒幾匹。我瞧著這顏色,蓉兒穿著太素,倒是昭陽,氣質沉靜,膚色也白,穿了必定好看。馬上開春了,正好裁兩身新衣裳。”
她將那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往前推了推,燈光下,那清雅的色澤愈發誘人。
昭陽的目光落在那匹布上,心中卻無半分欣喜。這樣名貴、甚至帶著宮賞印記的料子,王氏會如此輕易地賞給她這個不受待見的庶女?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起身,再次行禮,聲音恭謹:“謝母親厚賞。隻是這料子太過貴重,女兒身份低微,日常又隻在院中做些針線,實在用不上這般好的料子,恐糟蹋了母親的心意,也……於禮不合。”她刻意將“身份低微”和“於禮不合”說得清晰。
王氏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加慈祥:“傻孩子,說什麽身份不身份的,你既叫我一聲母親,便是我的女兒。好東西,自然要留給女兒們。”她話鋒卻微微一轉,指尖似無意地拂過布料邊緣,“隻是……這料子送來時,庫房的人不當心,放在了下層,前幾日連綿陰雨,地上返潮……”
她示意趙嬤嬤將布料拿起,對著光細細展開一角。
昭陽凝目望去。隻見那清透如水的天青色底子上,靠近布邊的地方,果然浸潤開幾團顏色略深的、不規則的痕跡,仔細看,還能看到極細微的、因潮濕而生的點點黴斑。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但在這樣名貴的料子上,這點瑕疵便如同美玉微瑕,徹底毀了其價值。
“可惜了……”王氏惋惜地搖搖頭,語氣卻依舊溫和,“不過做裏衣或是襯裙,倒也使得。總歸是宮裏出來的好東西,比外頭買的強上百倍。昭陽,你可別嫌棄。”
沈玉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帕子掩著嘴,眼裏的譏諷幾乎要溢位來:“母親真是疼你,這樣的‘好’料子,都捨不得給旁人呢。”
堂內侍立的丫鬟婆子們,雖不敢像沈玉蓉那樣明目張膽,但彼此交換的眼神裏,也充滿了心照不宣的嘲弄。賞一匹受潮發黴的次品,還做出施捨珍寶的姿態,這比直接不給,更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羞辱。
暖融的香氣包裹著昭陽,炭火的熱氣熏得人臉頰微燙,可她卻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指尖慢慢爬升,順著脊椎蔓延開。掌心昨夜玉玨殘留的溫潤早已消散,此刻隻餘一片冰涼。
她看著王氏那張無可挑剔的、帶著慈愛笑容的臉,看著那匹被精心展示出瑕疵的“雨過天青”,看著沈玉蓉毫不掩飾的快意,看著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的嘲弄目光。
所有的溫暖、精緻、富貴,都像這堂內過於明亮的燈光一樣,虛幻而不真實,其下包裹的,是**裸的、冰冷的權衡與惡意。
昭陽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去看那匹布,也沒有看沈玉蓉,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裙擺前的地麵上。再抬起時,眼中已是一片恭順的平靜,彷彿那冰冷的羞辱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漣漪。
她緩緩屈膝,聲音清晰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母親慈愛,女兒感激不盡。這料子既是宮中所賜,即便略有微瑕,亦是天家恩澤,女兒不敢嫌棄。謝母親賞賜。”
她接過了趙嬤嬤遞來的、那匹帶著潮黴氣的“雨過天青”。料子入手微涼,那股若有若無的黴味,混在滿室暖香中,格外清晰刺鼻。
王氏似乎對她的反應頗為滿意,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那是掌控一切、予取予求的從容。“好孩子,懂得惜福就好。回去好生收著吧。晨起天冷,你身子單薄,早些回去歇著,不必在這裏立規矩了。”
這便是逐客了。
“是,女兒告退。”昭陽再次行禮,抱著那匹布,轉身,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門口。
掀開門簾的刹那,外麵凜冽的寒風猛地灌入,吹散了身後溫暖馥鬱的虛假氣息,也吹得她懷裏那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微微飄動了一下,那清透的顏色在晨光下,顯出一種脆弱的、易碎的美麗。
她走下錦華堂的台階,青黛無聲地跟上來,接過那匹布,觸手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主仆二人沿著來時的路,沉默地往回走。身後的錦華堂,燈火依舊通明,暖香依舊彌漫,歡聲笑語隱約傳來,彷彿另一個世界。
昭陽沒有再回頭。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腳步依舊平穩,隻是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深處,映著廊外未化的積雪,一片冰封的冷寂之下,某種東西,正在悄然凝結、沉澱。
昨夜玉玨的微熱,殘譜的啟示,與今晨這堂皇而冰冷的“賞賜”,交織成一張無形而堅韌的網。
她知道,在這沈府,隱忍與順從,從來換不來真正的安寧,隻會讓網收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