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颯颯,吹拂著兩艘船的風帆,獵獵作響。
因夏盈盈熟悉通往南宛島的秘徑航線,便由她乘坐的小船在前方引航,大船緊隨其後。
夏嬉嬉憑欄遠眺,目光緊緊追隨著前方那漸行漸遠的船影。
唯恐一個浪頭打來,或是航向偏了半分,載著阿姊的那小船,就要隱沒在茫茫大海盡頭了。
“嘖,偏你一人機靈,眼珠子怕不是要瞪出來了!”金元寶慵懶的聲音自她身畔響起,帶著慣常的戲謔。
他踱步近前,斜倚著欄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哎喲,時辰不早了,海風涼,歇息去吧?這路程,最快也得兩三天纔到呢!”
夏嬉嬉頭也不回,隻道:“不看著點,萬一跟丟了……”
“跟丟?”金元寶嗤笑一聲,伸手指了指船頭下幽暗的海水,“你當咱們真靠著你這雙眼睛牽繫著前後不成?仔細瞧瞧底下!是不是有根大鐵鏈子?”
“鐵鏈?”夏嬉嬉疑惑著順著他指的方向,俯身下探。船舷下的海水深不見底,浪頭不住湧動。
藉著船頭風燈投下的昏黃光暈,她凝神細看,果然!水麵下隱約可見一條碗口粗細的烏沉鐵鏈,宛如一條蟄伏的海蛇,一端緊扣大船首下,另一端深嵌前頭小船尾部,將兩船牢牢係作一處,隨波浪起伏,時隱時現。
這船船相扣的景象,倒勾得她想起些不好的來——初入冥藪時,曾遭逢那火燒連船的慘狀!衝天的烈焰、絕望的呼喊、船身崩裂的巨響……
種種恐怖的景象掠過心間,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夜色早已四合,天幕上繁星點點,一輪彎月清冷地懸著,將銀輝灑滿粼粼海麵。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入夜涼意的海風,定了定神:“罷了,歇息去。”
遂隨金元寶離開空曠的船頭甲板,走進燈火通明的船艙內。
艙裡雕樑畫棟,精緻繁複的木雕隨處可見。琉璃鑲嵌的窗戶雖小,卻透出柔和的光暈。紅木打造的傢具厚重沉穩,案幾上的青瓷花瓶內,斜插著數支絹花。腳下絨毯鋪陳,踩上去悄無聲息。
若不是窗外隱隱傳來海浪聲,以及船身那微不可察的晃動,真讓人恍若置身於陸地上的廳堂宅院中。
金元寶引著夏嬉嬉,穿過廊道,行至一個雅緻的套間門前:“到了,就這兒,外間歸我,你睡裏間兒去。”
他大方地擺了擺手,自個兒推開外間的門,裏頭陳設也考究,一張寬大的羅漢榻已鋪好錦被。
夏嬉嬉點點頭,推開裏間的門,一股淡淡的熏香撲麵而來,佈置更顯清雅。綳了半日的心絃,在這安穩舒適之所,終是緩緩鬆弛下來。
一夜無夢,風平浪靜,二人竟都睡得異常安神。
次日清晨,海鳥的叫聲把人喚醒。
夏嬉嬉早早梳洗完畢,托著一盤簡單的早飯——幾塊軟糯米糕並一小碗清粥,信步又到了船頭。
金元寶早料到她會來,不知從哪個角落尋了張小巧紅木桌和兩把藤編躺椅,搬來放在船頭避風又敞亮的地方。
“喲,起得挺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嬉嬉道,“站著吃多累,且坐著受用!”
此時,前方小船艙簾掀開,煙冉推著輪車上的夏盈盈出來曬太陽。
“阿姊!”夏嬉嬉高興地朝她們揮手,“昨晚歇得好麼?早間飯吃了沒?”
隔著不算太遠的海麵,夏盈盈笑著點了點頭。
“成日‘阿姊’長‘阿姊’短,你難不成要一輩子像條褲腰帶似的,就這麼纏著你阿姊?她難道沒自個兒想做的事?你呢?除了圍著阿姊轉,就沒別的念想?”金元寶像是又要尋釁找茬,揶揄她道。
他一邊說,一邊懶洋洋地仰倒在躺椅上,眯眼望著遠處海天一色的浩渺蔚藍,手裏不知何時已端了杯溫熱的酒釀,小口啜飲著,滿足地喟嘆:“嘖,這日子……要是藪裡也能如此逍遙自在,舒適愜意,便好了。”
夏嬉嬉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用小勺慢慢攪著碗裏的粥,嘆道:“許是我……思慮太過,你不知道,每回見阿姊靜靜睡著,我就怕……怕她就那般一睡不醒,怕錯過了她……臨死前要交代我的話……”
話猶未了,金元寶立時自躺椅上撐起半身,瞪著眼珠子道:“你這話像人說的麼?”
他指了指不遠處:“你阿姊好端端坐在那兒曬太陽,氣色瞧著比昨日還好些,明明一個還在喘氣兒的大活人,你怎地總想著……那不吉利的事?”
他略頓,話鋒一轉:“咱們先前在異獸藪裡,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哪回不是九死一生,命懸一線?最後不都挺過來了?你看我現在,不照樣活蹦亂跳,生龍活虎?你阿姊吉人自有天相,別自己嚇自己!”
“嗯……”夏嬉嬉被他說得有些觸動,想起過往的險境,喃喃道,“是啊,那回你在卵石上撞傷,躺在地上,吐了好多血……我當時……也以為你……”
不待她言畢,金元寶急攔道:“停!打住!休要再提那個字,不吉利!咱們修道之人,尤重‘口業’二字,若落下口業,因果報應非同小可!凡事須往好處思量,老天爺睜眼看著呢!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多存善念方是正理!”
夏嬉嬉聽得此話,忽憶起在修道學部,都講授課時,確也曾講過類似的道理:心存善念,口吐善言,方能感應天地祥和之氣。
自己這般胡思亂想,憂思過甚,反倒會引來不好的氣場。
如此想來,心頭的陰霾似乎真散去了些許,不由得莞爾一笑:“嗯,知道了,再不提便是。”
金元寶見她驀然綻開笑顏,竟不自覺地呆了一瞬,旋即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佯作觀海,假意長嘆一聲:“哎!說起來……還是你大頭怪那會兒比較可愛,傻乎乎的,看著就喜慶。現在腦袋大小正常了,眉眼也長開了,有了幾分姑孃家的樣子……倒叫人有些不習慣!”
“什麼‘大頭怪’?”夏嬉嬉一聽,方纔舒展的眉頭又蹙起,眼角斜瞥向他,“你剛才還正經教訓我,叫我別造口業,你這會兒說的就不算了?就不怕那什麼……因果報應?”
說著,伸手去掐金元寶的胳膊。
“嘿!君子動口不動手!”
金元寶反應快,往旁邊躺椅的扶手上一縮,避開了她的“攻擊”,嘴上還不忘狡辯:“我這說的是實情!又不是無中生有編排你!那玄幽已從你腦中離去,你再變不成大頭怪了,故此不算!哈哈!”
“哼!一派胡言!”夏嬉嬉在口舌上落了下風,眼珠一轉,把他放在小桌上的那杯酒釀搶過來,咕咚咕咚全倒進自己碗裏,挑釁地瞪著他。
“小家子氣!不過一杯酒釀罷了!”金元寶毫不在意,起身笑道,“等著!”
他轉身進入船艙,片刻工夫,拎著一個沉甸甸白瓷大壺出來,咚的一聲置於小桌中央,壺口熱氣氤氳:“海風佐甜釀!管夠!要飲多少自便,有的是!”
接下來的航程,便在二人這般嬉笑鬥嘴的日常間悄然流逝。
有時是金元寶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副葉子牌,兩人就趴在船頭的小方桌上,就著微鹹的海風與和煦的日光,為了贏牌爭得麵紅耳赤;有時是夏嬉嬉瞥見躍出海麵的飛魚,驚喜地指給他看;有時又是金元寶講起藪中所聞種種光怪陸離的異事奇談。
晃眼三天過去,船身傳來一陣異於風浪顛簸的輕震,靠岸停泊,二人猶自不覺,正全神貫注伏於船舷邊,為最後一張關鍵牌該出“萬”還是“索”,爭得不可開交。
“下船了!南宛島到了!都收拾齊整,趕緊下船啊!”
船伕陡然大聲喊起來,恰似熱油炸鍋,“滋”醒了沉浸在牌局中的兩人。
“啊?到了?”夏嬉嬉與金元寶俱是一愣,慌忙棄了手中牌,略作收拾,隨人流匆匆踏下大船那寬闊的舷梯。
雙腳終於踏上了堅實的土地,兩人舉目四望,眼前的景象卻讓滿懷期待的他們瞬間傻了眼。
這……就是傳說中的南宛島?
入目所及,一片荒涼!腳下是粗糙的砂石混合著枯草的沙灘,向內延伸,是肆意瘋長、糾纏不清的野草灌木,再遠處則是黑壓壓、望不到邊際的原始叢林。
別說方末嬋口中那個繁華熱鬧、商船雲集的港口了,連一間像樣的茅屋、一條清晰的小徑都看不到!
更別提什麼客棧、街市、往來行人,目光所及之處,除了他們這一行人,連個活物的影子都尋不見。
“莫不是錯認了地方?”金元寶忍不住咕噥,環顧周遭,“這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哪有半點傳聞中‘南宛島’的樣子?分明就是個鳥不拉屎的荒島!”
其餘下船的人也都麵麵相覷,臉上滿是困惑疑慮,低聲議論起來。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由煙冉緩緩推下小船的夏盈盈。
夏嬉嬉幾步奔至阿姊的輪車旁:“阿姊!這裏真是南宛島嗎?”
夏盈盈臉上卻並無多少意外之色,隻淡淡道:“正是此處,沒錯,諸位稍安勿躁,且再等等。”
這時,兩名方家僕役小心將方末嬋自小船艙內抬出,尋了岸邊一處相對平坦乾燥的沙地,輕輕放下擔架。
就在方末嬋身軀觸及沙灘的一剎那!
一陣白煙突從四下裡憑空冒出來!瞬間瀰漫開來……
眨眼便將整片沙灘、剛剛登岸的眾人、乃至近處的兩艘船都籠罩了進去。
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一臂!眼前隻剩下翻滾湧動的茫茫純白。
眾人驚恐的呼喊聲頓時此起彼伏:
“怎麼回事?”
“煙!好大的煙!”
“休要亂動!當心腳下!”
“船呢?船在何方?”
呼聲在濃霧中顯得模糊而遙遠。
夏嬉嬉下意識地緊緊攥住阿姊的輪車扶手,茫然於迷霧中尋看元寶何在。
這詭異的白霧來得快,去得也快。
正當眾人驚魂未定之際,濃霧又如來時般,毫無徵兆地迅速淡薄、消散。
待視野重新清楚,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方纔那片荒蕪死寂的沙灘旁,竟赫然多出兩三間古樸的木石店鋪!
雖門窗緊閉,寂然無聲,但清晰的輪廓與高懸的招牌,都昭示著它們不是虛幻。
而原本被濃密雜樹遮蔽的深處,此刻竟現出一條筆直寬闊的青石長街!
街道兩旁,隱約可見更多屋宇輪廓,鱗次櫛比,直延伸至林莽深處。
一個頗具規模的街市雛形,便這般突兀地呈現於眾人眼前。
然則,這片憑空顯現、分明人工營建之地,依舊靜寂得令人心悸。
店鋪門窗緊閉,街巷空空蕩蕩,石縫間雜草叢生。無叫賣聲,無步履響,無炊煙起,無人影動……
恍若一座頃刻荒廢的空城,又似凝於時光琥珀中的蜃樓幻影。
眾人被這超乎常理的變化弄得茫然無措,呆立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倏爾,一道身影,悄無聲息,恍若自虛空中凝結而出,輕輕落在夏盈盈輪車前方不到一丈的沙地上。
來人穿著一件質地奇特的褐色長袍,袍上綉著繁複古奧的暗金色圖紋,在陽光下流轉著微光。
一個寬大的、幾乎遮住整個頭臉的深色兜帽,將他的麵容全藏在陰影裡,隻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對著輪車上的夏盈盈,微微躬身,行了個禮:“夏姑娘,島主問你,此次前來有何貴幹?”
他話語略頓,兜帽陰影下的目光似轉向沙灘上昏迷的方末嬋,聲音裡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質詢:“又為何,將這位身染‘蟲疫’的女子,帶到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