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嬉嬉隻覺一陣陣疼開後,時辰尤為漫長,較初次分娩難熬得多。
宋乾蹲在榻邊,替她擦著冷汗,寬慰道:“嬉嬉,這回沒有胎水早破,各項情形尚算安穩,慢慢生便是了,不必急躁。”
“痛不在你身上……你當然不急了!”夏嬉嬉有氣無力地嗆聲回道。
宋乾溫爾一笑:“我要是能生,自不會讓你受這般罪。”
“哼!好話誰不會說?”夏嬉嬉累乏地撇過頭去不看他,卻感覺宋乾將掌心覆在她額間,渡送了些修為,體內霎時氣力充盈。
“你不用給我渡修為!”夏嬉嬉回過頭來,“端來那個喝了有力氣的甜湯就行。”
“怎麼不用?就該讓他給!甜湯哪有修為頂用?”金元寶在一旁插話。
宋乾懶得睬他,輕撫了撫嬉嬉的鬢髮:“我這就去端碗甜湯上來。”
話罷,起身出門,未幾,捧了碗紅棗糯米湯進屋,在榻邊候了片時,待陣疼過去,方俯身喂她飲湯。
及至次日夜裏,她均是疼一陣歇一陣,歇的時候趕緊用些湯水,閉目補覺。
再到第三日午間,疼痛漸次加劇,夏嬉嬉實在捱不住,失聲亂哭亂喊起來:“不生了!死了算了!誰給我個痛快?快點!殺了我……”
握她右手的穩婆出言勸解:“陛下稍安勿躁,莫呼喊泄了氣力,攢足勁兒纔好生產,眼看著就快了!今兒入夜前,定是能生下的!”
“哎喲……我生不了……”夏嬉嬉無力輕嘆,眼神迷濛地四下一探,喚道,“金元寶,快過來給我幾刀!送我上路……”
金元寶瑟縮在屏風後,僅探出半隻眼:“娘子你說什麼胡話呢?穩婆都說快生了,再忍忍啊?”
“讓你殺就殺,一點用也沒……”話語未盡,夏嬉嬉似是痛極,小臉皺成一團,嗚咽哭著,半晌說不出話。
宋乾又端著湯水進屋,蹲到榻邊預備喂她。
“不喝,”夏嬉嬉偏過臉,嘴裏含糊呢喃,“玄冥……玄冥在……哪兒……”
“嬉嬉,”宋乾將湯水擱到一邊,手掌覆著她的額頭又渡了些修為,低聲勸道,“我知道你很疼,但這是身為女子的必經之苦。若指望玄冥再用幻術幫你,是很難靠自己生下來的,你得相信自己能行。”
夏嬉嬉神色恍惚,猶迷糊嘟囔著:“玄冥……玄冥……”
“別喚了,再喚他真的來了,”宋乾躬身,親吻她的麵頰安撫,“莫怕,不會有事的,再堅持一下。”
“唉唉!做什麼呢?”金元寶見狀,霎時閃身至榻邊,一把拉開宋乾,不滿道,“專會趁人之危佔便宜!”
沒待宋乾回應,又轉頭對嬉嬉道:“娘子,我在這兒,你喚玄冥做甚?他那般身份,怎好每回給你當穩婆使喚?傳出去多失體麵?這婦人之事,一回生二回熟!多生幾次自然就不痛了!”
夏嬉嬉已然疼得渾身發顫,忍不住伸手四處亂抓亂撓,聽得這話,嘴角扯出一抹諷笑,發狠般咬牙道:“誰敢再讓我生孩子,我便殺了誰!”
“好好,都殺了,留我一個就成。”金元寶順口應道。
“你也一樣!”夏嬉嬉厲聲嚷著,突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猛然攫住小腹,不由眼前發黑,淒厲地尖嚎一聲,繼而是穩婆報喜:“生了!生出來了!是個公主!”
隨著疼痛驟然褪去,她脫力般癱軟下來,急促喘息著,耳邊模糊傳來歡呼喜悅之聲,寢宮內外一片喧騰。
待穩婆替她凈身換衣收拾妥當,金元寶抱她到大床榻,貼著麵頰細語安慰:“娘子,沒事了啊?都過去了,就當做了個噩夢。”
宋乾又將洗凈包裹於繈褓中的嬰孩抱給她看:“嬉嬉,她長得像你,快瞧瞧!”話語裏滿是抑製不住的激動與歡喜。
夏嬉嬉睏倦地眯著眼睛,看不大清,隻聽元寶道:“唉?這個好!又比上一個乖,我拿金小嬉和你換!”
正欲伸手,宋乾連忙抱走,語氣頗嫌:“滾一邊去!這是我的!混搶什麼?”
“你怎那麼小氣!再給我看一眼!”金元寶非湊過去巴望。
二人移開視線後,夏嬉嬉瞅見屋頂天窗外,立著個朦朧的白衣身影。
她怕自己看岔了,勉力睜眼細瞧,卻扛不住沉沉睏意,昏然跌入夢裏。
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精神尚可,金元寶端來一盤餐食,仍是以易消化的湯羹為主。
夏嬉嬉默默用了些,暗自盤算片刻,嘆聲道:“元寶,這些端茶遞水的事交給侍女做便好,你別白費工夫了,我與你不可能再回到從前那般。”
金元寶一怔,隨即神情恢復如常,取絹帕給她擦嘴,溫言道:“這本就是我分內的庶務,娘子不必掛懷。”
夏嬉嬉猶麵色決然:“你對我再好都沒用!”
“有沒有用不是靠嘴巴說的。”金元寶斂眸道。
“我到底要怎樣說你才聽得懂!”夏嬉嬉氣急尖嚷。
金元寶偏佯作未聞,耐著性子軟語勸道:“哎呀娘子!坐月子不能動氣!等調養好身子,安然出了月子,再使勁罵我成不成?”
夏嬉嬉隻覺一拳打到棉花上,索性不搭理他,閉口不言。
這時,宋乾抱著嬰孩進屋,緩步行至床前,柔聲道:“嬉嬉,該給孩子餵奶了。”
夏嬉嬉確有些胸乳脹痛,遂抬手道:“給我喂吧?”
“不必抱在身上受累,側躺下來便好。”宋乾說著,替她調整姿勢。
金元寶忙搭手,將一軟枕擱到嬉嬉背後,見那嬰孩側臥在她胸前,嫩頰一鼓一鼓地吸吮奶水,忽的有些心酸,撅嘴嘀咕:“金小嬉身為長公主,都沒吃到你幾口奶,這個倒是願意喂。”
“上回情形危急,不宜餵哺,但仍讓長公主吃到了固本壯底的初乳,後續的餵養也尤為精細。你但凡去瞧一眼養得有多白胖可人,也不會在這兒拈酸計較。”
宋乾語含微諷地解釋著,低頭從腰間暗袋摸出一張字筏,遞給嬉嬉瞧:“這是我給孩子取的名字,看看合不合心意?”
夏嬉嬉瞅著“宋玥娥”三字,不由眸光一亮,應道:“好名字,好聽,就這個。”
“你喜歡就好。”宋乾笑著將字筏收進衣袋,隨後替嬉嬉翻身,換到另一側餵奶。
金元寶看在眼裏,湊過去問她:“娘子,要不我重新給金小嬉取個名字?”
夏嬉嬉擺擺手,不耐煩道:“不必,就那樣吧,一個稱謂而已。”
金元寶便沒再多言。
宋乾瞧著玥娥已吃飽奶,鬆了嘴,遂將她抱起來,對怔愣一旁的金元寶道:“你要不要隨我去看看金小嬉?玥娥的寢房離她不遠。”
“我自會去看,不勞你操心!”金元寶悻悻說著,欲上前給嬉嬉整理胸前衣衫,卻見她已自己理好,閤眼沉沉睡了,隻得替她掖了掖被角,放下帳簾,與宋乾一道出了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