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長長的青石磚甬道赫然現於眼前,盡頭處有光亮。
夏嬉嬉彷彿看到了生機,連忙向前跑,不知是不是錯覺,跑著跑著,甬道漸漸狹窄起來。
她不敢耽擱,加快步伐急奔,即將抵達出口時,甬道僅剩一尺左右的寬度了,隻能側身而行。
幸而她身形瘦小,骨骼纖細,佔得幾分便宜,學螃蟹般橫著走到了終處。
和煦的日光灑在臉上,裹挾著青草泥土氣息的微風迎麵吹來,她探出半個身子,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突然,甬道驟縮至三四寸寬!將夏嬉嬉卡在出口處動彈不得。且通道仍在繼續縮減,擠壓著她的五臟六腑。
眼瞅著距離通過就差那麼一點點,她不甘心又回到圓形空地,拚盡了全力往外掙脫。
上身和手臂先出去了,擦得皮開肉綻。她隻覺頭暈目眩,有些支撐不住,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朦朧之際,最後出來的腿腳好似被拉得又細又長……
無垠的黑暗中,星星點點的光斑蹦跳出來,慢慢融匯成白茫茫一片。
接著,是沁脾的花香,清脆的鳥啼,悠揚的琴聲……
夏嬉嬉知道,她回來了。
往日裏僅是覺著繁華熱鬧的金家園子,如今於她而言,已然化作一處安逸的世外桃源。
一位上了年歲的姨太端坐在玫瑰花圃中,挑選著鮮紅花瓣,旁邊有一小丫鬟,負責將花瓣置於石臼中舂成漿泥,另一大丫鬟則用細網過濾取汁。
夏嬉嬉趴在園角的一株矮樹上,悄悄觀賞著姨太和丫鬟們溫雅嫻靜的光景。
也不知是何緣故,她一醒來便在此處,且腿腳受了傷,無法自行挪動。
正思忖著該如何呼救,一群群灰色小鳥紛至遝來,盤旋在玫瑰花圃上空。
繼而,傳來監察署黑衣人鏗鏘有力的行動聲。
“孟姨太!監察署的人來了!”守院門的小丫鬟通報。
“可是元寶又鑽進來了?我並未瞧見他呀!”
孟姨太說著,微微起身,四下張望一番,隨即嘆氣道:“讓他們進來尋吧,隻別把我的花兒踩壞了。”
“是!”小丫鬟開啟院門,厲聲吩咐,“你們都仔細著些!莫要把姨太的花兒給踩了!”
兩排黑衣人應聲而入,烏壓壓地圍在花圃外。
夏嬉嬉估摸他們大抵是來找自己的,於是使勁搖晃樹枝,高聲喊道:“我在這兒!”
她力道不穩,腰間一滑,竟從樹上跌落,雖然那樹不高,可偏偏摔到了痛處,疼得哇哇直叫:“哎呦!救命!”
三五名黑衣人立時衝到園角,將夏嬉嬉抬到一副特製的擔架上,朝孟姨太簡單施了一禮,便迅速撤離了。
一路顛簸搖晃,進了密道,往西宅鳥籠房的方向而去。
她心知自己安全了,一種極度的虛弱睏乏驟然襲滿全身,眼皮眨了數下,便沉沉睡去。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糊間,始終不太清醒,隻覺床邊人影晃動,似有阿姊、阿孃、煙冉、金元寶,還有金老爺、吳管家等人。
某日傍晚時分,她看清了床邊剪藥材的人,喚了聲:“煙冉姑娘……”
“你醒啦?”煙冉微微一笑,放下藥框,起身拉響了床頭所掛的一隻小鈴鐺。
不多時,紫姨太和夏盈盈趕了過來。
“嬉嬉?可覺著還好?有沒有想吃的菜肴點心?”紫姨太彎腰探了探她的額頭,輕聲詢問道。
“好多了,肚子不餓,隻覺得困,老想睡。”夏嬉嬉氣息虛弱。
“都七天了還不餓!你可真厲害!”金元寶忽而冒出來,手裏拿著一隻啃了大半的燒鵝。
“你手臂上的擦傷已經癒合了,就是腿腳處傷到了筋骨,還需些時日慢慢調養。”
煙冉笑著,對嬉嬉道:“說起來,也多虧了孟姨太派人送來的玫瑰露,既可用以擦拭傷口,促進癒合,又能兌成湯汁飲下,補充營養,比我在山上挖的土參還管用呢!”
“你既覺著這玫瑰露好,我明日便去把那方子討來,做上一大堆存著,將來給你當嫁妝!如何?”夏盈盈親昵地挽著煙冉,打趣道。
“你妹妹才醒過來,便拿我取樂,改明兒若再有事,可別來求我了!”煙冉佯裝不悅,惱夏盈盈道。
夏盈盈連忙賠笑:“好了,是我的不是!”
接著轉向嬉嬉道:“煙冉這幾日悉心照看你,著實辛苦!你得好好謝她!”
“謝……煙冉姑娘……近日……照拂。”夏嬉嬉說話斷斷續續的,眼睛半睜半合間,又閉上了。
“讓她睡,再過兩日,想必能坐起來吃東西了。”
煙冉與紫姨太、夏盈盈說著,走至床前,俯身替夏嬉嬉掖好了被角,放下羅帳後,三人退了出去。
一晃多日,夏嬉嬉醒來的時辰越來越長,隻是小腿肚與腳踝處依然疼痛,不能自如下地活動。
煙冉與夏盈盈常在她床邊閑聊,一個守著煎藥爐子,另一個做針線活計。
看著她們歲月靜好的模樣,夏嬉嬉剛死裏逃生的後怕不安,也漸漸緩解了許多。
一日清晨,她腰疼得實在厲害,隻覺再這般躺下去,腰骨便要斷了,於是,雙手撐著床褥,慢慢坐了起來。
“呀!你妹妹起身了!”煙冉驚喜地招呼夏盈盈,將簾帳拉開些許,隨手塞了個軟枕在嬉嬉背後。
夏盈盈逆著窗外暖洋洋的金色光芒,將手附在夏嬉嬉的腕脈處,停了片刻,問她:“想不想去外頭轉轉?”
“想啊!”夏嬉嬉忙點頭,可動了動自己的腿,神情沮喪下來,“好像還是走不了路……”
“這有何難?我曾用過的手推如意逍遙車,你隨意挑上一個便是!”金元寶似乎一直在房間裏,應聲推了幾輛小車到床前。
這不就是瘸子坐的木輪車麼?還如意逍遙……夏嬉嬉腹誹著,指了指其中一輛精緻小巧的青色輪車:“就這輛吧。”
煙冉噗嗤一笑:“元寶逗你的!他呀,可是特意請了全城最頂尖的木匠!在西宅門外敲敲打打,忙活了七八天才造出這輛輕巧的輪車!”
“煙冉姐姐,說這麼直白多沒意思?”金元寶撅起嘴,將其它幾輛椅車推回原位。
“他最近無人捉弄,煩悶得很!就盼你早日復原,好一同四處瘋鬧!”煙冉調侃著,與夏盈盈合力,慢慢將夏嬉嬉轉移到青色輪車上。
“走嘍!出去玩兒!”金元寶搶著過來,推起輪車便往屋外去。
“元寶,別推得太快!慢些!咳咳!”夏盈盈不放心地跟在後麵囑了兩句,被風一吹又咳嗽起來。
“哎!自己都顧不來,隨他們去吧!難不成還能管上一輩子?”煙冉忙把她攙回房裏。
此時,夏嬉嬉緊緊抓著飛奔的輪車扶手,生怕倒栽蔥似的摔下去。
“元寶,那天我將你鬆開後,你去了何處?”她忽想起一事,逆著風開口問道。
金元寶跑累了,慢下來道:“托你的福!翅膀刮折,彈回來了!又能養上一段時日,不用入藪了!”
夏嬉嬉聞言,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身上若有傷便不會被吸入藪中?”
“我知道你心裏打的什麼鬼主意!想都別想!行不通的!”金元寶潑冷水道,“這傷必須是在出入藪的過程中所受,倘若在外界弄傷或生了病,狀態不好被吸進藪中,可就麻煩了!”
夏嬉嬉神色驟黯,蔫蔫地“哦”了聲。
“別老惦記那些糟心事兒了!想法子讓自己每天開心纔是正經!你想去何處玩耍?快些說來!”元寶興沖沖問道。
“藕香舍……能去麼?”夏嬉嬉回頭看他。
“當然能去!”金元寶沒反對,“隻要不出金家地界,哪兒都能去!”
他隨即調轉方向,朝池塘岸邊推去,沿著水畔一路行至藕香舍南側。
夏嬉嬉大老遠便聽到金叮和金鐺的吆喝聲,抬眼望去,隻見她倆挽著褲腿,站在池塘的淺灘中,身後密密麻麻全是漂浮在水麵的藕節,還有大片倒伏的荷葉。
“叮叮鐺鐺!”夏嬉嬉揮手向她們打招呼。
“嬉姑娘!元寶少爺!”金叮金鐺注意到岸邊,也揮手喚道。
“你們挖這麼多藕做何用?”夏嬉嬉大聲問。
“盈姑娘說要做藕粉呢!”金鐺回答。
“想來是你用了孟姨太的玫瑰露,紫姨太打算拿藕粉作為回禮。”金元寶猜道。
“你又知道!”夏嬉嬉斜他一眼。
“我自然知道!園子裏這些禮尚往來的彎彎繞繞,我最清楚不過了!”
金元寶眉梢一挑,仰頭望瞭望炎炎烈日,又睨了眼荷塘,忽地心血來潮:“日頭有些曬人!我去摘個荷葉來遮陽!”
“你……會摘麼?”夏嬉嬉見他走到水邊,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廢話!摘個荷葉有什麼會不會的!”金元寶倒真是頭一回摘,隨手薅住一片大荷葉的根莖用力拔。
哪曾想,那根莖比想像中要堅韌許多,也長的多,他扯的同時哧溜一下屁股落地,跌進了淤泥中。
夏嬉嬉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金叮金鐺聽到動靜,趕忙撥開層層荷葉,踩著水底厚重的淤泥跋涉過去,將金元寶從泥漿裡拖到岸上。
“元寶少爺,你若想要荷葉,吩咐我們一聲便是,何苦親自去摘呢?”金叮無奈道。
這時,金老爺帶著一行人走進院內,見金元寶活像個泥猴般,渾身髒兮兮地站在岸邊,既好笑又有些著急,趕忙吩咐身旁的吳管家:“快弄些熱水來,給元寶好好洗洗,再換身乾爽衣裳,仔細別著了涼。”
“是,老爺。”吳管家應道,抬手喚了幾個人隨她去。
一番忙亂後,金老爺攜金元寶,紫姨太推著坐輪車上的夏嬉嬉,四人從密道穿行,又回到了西宅鳥籠房。
“嬉丫頭,此處沒有外人,且把你在藪中的經歷講來聽聽?”金老爺說。
夏嬉嬉下意識地瞟向阿孃,紫姨太微微頷首,示意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