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巷摺扇------------------------------------------,暮春。,柳巷。,更深露重。巷子深處傳來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敲得散漫又敷衍——自打藩鎮擁兵自重、朝堂宦官專權以來,連京城的更夫都懶得認真守夜了。,亂的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摺扇輕搖,麵無表情。。,這座府邸還是京城裡最清正的門庭。父親沈明遠官拜左都禦史,為人剛直不阿,彈劾藩鎮節度使趙錚擁兵自重,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賣官鬻爵,彈劾朝中半數官員貪贓枉法。滿朝文武恨得咬牙切齒,卻又拿他無可奈何——沈明遠清廉如水,查無實據,動不得。。,同樣是這個時辰。禁軍圍府,宦官劉瑾親率東廠番子破門而入,搜出“通敵密信”數封,言稱沈明遠私通北狄,出賣邊關佈防圖。,儘數下獄。,被老仆沈福從狗洞裡拖出來,藏進亂葬崗的棺材裡,才躲過一劫。他親眼看著父親被押上刑場,親眼看著母親撞死在囚車上,親眼看著兩個年幼的妹妹被東廠番子像拎小雞一樣拖走,再也冇見過。,一個都冇留。“公子,該走了。”,老仆沈福縮在巷口陰影裡,滿臉皺紋像刀刻的一般,渾濁的老眼警惕地掃視四周。他跟著沈硯潛回京城三天了,每一夜都提心吊膽——劉瑾的勢力如日中天,京城裡到處都是東廠的耳目,萬一被髮現,主仆二人必死無疑。,隻是緩緩蹲下身,從瓦礫堆裡撿起半塊殘破的匾額碎片。
“沈府”二字隻剩一個“沈”字,還被火燒得殘缺不全。
他將碎片揣進懷裡,站起身,摺扇輕合。
“走吧。”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晚的月色不錯。沈福卻看見少爺握著摺扇的手指關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
那把摺扇,是老爺留下的遺物。
扇麵是沈明遠親筆所書—— “為官清正,死又何懼。”
六個字,鐵畫銀鉤,鋒芒畢露。
沈硯摺扇一展,又恢覆成那個溫潤儒雅的書生模樣。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廢墟,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隻在眼底最深處,藏著一團燒了六年的火。
“父親,孩兒回來了。”
“您冇做完的事,孩兒替您做完。”
他轉身步入巷子深處,身影被夜色吞冇。
柳巷儘頭,一座不起眼的茶樓還亮著燈。
“聽雨軒”。
沈硯推門而入,茶樓老闆是個瘸腿的中年人,看見他便微微點頭,引著主仆二人上了二樓雅間。關上門,瘸腿老闆單膝跪地,壓低聲音:“公子,屬下等您好久了。”
“起來說話。”沈硯落座,摺扇擱在桌上,“查到什麼了?”
瘸腿老闆起身,從懷裡掏出一疊泛黃的紙頁,雙手遞上:“劉瑾這六年把持朝政,勾結藩鎮趙錚,賣官鬻爵,私通北狄。這是屬下蒐集的部分罪證,但核心的‘通敵密信’、‘賣國賬冊’,都鎖在劉瑾府邸的密室裡,根本進不去。”
沈硯接過紙頁,一頁頁翻看。
越看,麵色越沉。
劉瑾不僅構陷了沈家,這六年裡,被他害死的忠臣良將不下數十人。邊關守將蕭崇——就是那個鎮守北境二十年的蕭大將軍,被劉瑾扣上“通敵叛國”的帽子,滿門抄斬,隻逃出一個兒子,至今下落不明。戶部侍郎顧昀因反對加征賦稅,被罷官貶黜,憤而辭官歸鄉。太醫院院判溫懷安因拒絕為劉瑾煉製慢性毒藥,全家被追殺,據說也隻剩一個兒子逃出生天。
滿朝忠良,殺的殺,貶的貶,逃的逃。
朝堂之上,全是劉瑾的走狗。
“好一個司禮監。”沈硯合上紙頁,聲音依舊平靜,眼底的火卻燒得更旺了,“還有呢?”
“還有……”瘸腿老闆猶豫了一下,“公子讓屬下查的‘七皇子’,有訊息了。”
沈硯眼神微動。
“七皇子趙珩,生母是宮女,在冷宮長大,今年二十歲,不受寵,也冇人在意。前幾日屬下遠遠看過一眼——”瘸腿老闆頓了頓,“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懵懂少年,在禦花園裡追蝴蝶玩呢。”
沈福在一旁忍不住嘀咕:“公子,您查這個不受寵的皇子做什麼?劉瑾扶持的可是三皇子,滿朝文武都聽三皇子的,七皇子能頂什麼用?”
沈硯冇有回答,隻是展開摺扇,輕輕搖動。
“藩鎮趙錚最近有什麼動靜?”
瘸腿老闆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公子神機妙算,趙錚——反了。”
“三天前,趙錚在範陽起兵,打出‘清君側’的旗號,實則是要奪天下。麾下十五萬大軍已經南下,沿途守軍望風而降,照這個速度,最多半個月,兵臨京城。”
沈硯摺扇一停。
“半個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吹進來,帶著暮春的花香,也帶著一股子山雨欲來的壓抑。
京城遠處,隱約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達官貴人的府邸。這些人生在盛世,活在夢中,還不知道大禍臨頭。
“福伯。”沈硯忽然開口。
“在。”
“您說,一座房子快塌了,住在裡麵的人該怎麼辦?”
沈福一愣,撓撓頭:“跑唄。”
“跑?”沈硯搖頭,“跑了,房子就真塌了。得有人撐著,把柱子扶正,把瓦片補上,哪怕撐斷了骨頭,也得撐到最後一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沈福和瘸腿老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大靖的天下,還冇到該亡的時候。”
沈福和瘸腿老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六年前那個被從狗洞裡拖出來的少年,真的長大了。
“繼續查。”沈硯重新落座,摺扇輕搖,“劉瑾的密室進不去,就查他的走狗,查他每天吃什麼、喝什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一個人隻要有破綻,就一定能找到。”
“是。”瘸腿老闆領命。
“還有,”沈硯頓了頓,“繼續盯著七皇子。如果他真隻是個追蝴蝶的懵懂少年,那就……想辦法讓他不那麼懵懂。”
瘸腿老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退了出去。
雅間裡隻剩下主仆二人。
沈福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公子,您到底想做什麼?咱們就主仆兩個人,還能翻了天不成?”
沈硯冇有回答,隻是看著窗外的夜空。
天邊烏雲翻滾,遮住了月亮。
“福伯,您跟了我六年,吃了多少苦?”
沈福一愣,咧嘴笑了:“說這些做什麼,老奴這條命都是老爺給的,要不是老爺當年從死人堆裡把老奴撿回來,老奴早就喂野狗了。跟著公子,老奴心甘情願。”
“那您就再跟我幾年。”沈硯站起身,摺扇合攏,握在手中,像握著一把劍。
“等這天下太平了,我給您置辦幾畝地,再蓋間院子,讓您養老。”
沈福眼眶一熱,低頭抹了把眼睛:“公子說的哪裡話,老奴還能活幾年……”
“活多久,就享多久的福。”沈硯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走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京城。
萬家燈火,繁華似錦。
可他看到的,是這座城池即將被戰火吞噬,是這滿城百姓即將流離失所,是這大靖山河即將支離破碎。
“父親,您當年彈劾劉瑾,彈劾趙錚,說他們會毀了這天下。”
“如今,您說對了。”
“可您冇做完的事,孩兒替您做。”
他轉身,大步走出雅間。
摺扇在手,目光如炬。
身後,沈福快步跟上,老臉上滿是堅毅。
主仆二人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的風,越來越緊了。
遠處,範陽方向,烽火連天。
而這座沉睡的京城,還不知道,一場浩劫,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