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白晝越來越短,寒意也一日重過一日。
救國會的行動雷厲風行,沒有半分拖遝。趙峰將人手分為四隊,星夜兼程奔赴名單上的地址,轉移那些被陰紋標記的年輕人;另一隊潛入東郊民巷測繪佈防;藥材隊全城搜羅硃砂、陳艾、龍骨等破紋之物;而沈硯,則跟著趙峰,負責最核心的甄別 ——辨認陰紋,剔除日軍佈下的假目標。
馬車在僻靜的街巷裏疾馳,車簾緊閉,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沈硯指尖摩挲著那瓶陰紋浸染劑,手心的紋路被藥劑壓製得黯淡無光,灼痛感消失了,可那種被枷鎖束縛的冰冷感,卻從未散去。
“第一批轉移的十二人,已經安全送出城了。” 趙峰壓低聲音,眉宇間卻沒有半分輕鬆,“但壞訊息是,我們晚了一步。”
沈硯抬眸:“日本人提前動手了?”
“是。” 趙峰點頭,聲音沉得像鐵,“西城、南城各有三處住址,人去樓空,門窗完好,沒有掙紮痕跡 —— 不是被擄走,是被陰紋操控,主動跟著日本人走了。”
沈硯心髒一沉。
陰紋最可怕的從不是奪命,而是控心。
浸染越深,人便越失去自主意識,如同提線木偶,任憑詭術班驅使。老符紙店的傀儡如此,這些被帶走的年輕人,亦是如此。
“一共多少人被帶走了?”
“九個。” 趙峰一字一頓,“加上還沒找到的,現在至少有一半祭品,落入了日本人手裏。”
馬車驟停。
兩人下車,走進一處破敗的四合院。這裏是名單上最後一戶人家,院門虛掩,院內死寂,沒有一絲活氣。
沈硯邁步而入,雙眼微凝 ——
牆壁、門檻、桌椅,處處都殘留著淡黑色的陰紋,如同蛛網般蔓延。正屋的桌案上,擺著一碗未涼的米粥,旁邊放著一張符紙,正是豆腐巷那家店裏的勾魂符。
人,已經沒了。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 沈硯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麵殘留的陰紋,“陰紋氣息還沒散,是被傀儡押送,往東郊民巷的方向去了。”
趙峰攥緊腰間的配槍,指節發白:“我們追不上了。租界守衛森嚴,硬闖隻會白白送死。”
沈硯沉默起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東郊民巷是日軍在北平的心髒地帶,洋人與日軍混居,崗哨密佈,機槍架在樓頂,別說救人,就算是一隻蒼蠅,也難無聲無息飛進去。
“先回城,會合探查隊。” 沈硯沉聲道,“隻有摸清租界內部的陰紋陷阱,我們纔有一線機會。”
午後,兩人換上租界雜役的粗布衣裳,混在運送貨物的民夫之中,潛入了東郊民巷。
這裏與北平城外的破敗截然不同,洋樓林立,路燈整齊,巡邏的日本兵荷槍實彈,步伐整齊,空氣中混雜著香水、煤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陰邪之氣。
越往租界深處走,陰氣越重。
沈硯的雙眼能清晰看見,每一棟日軍駐守的洋樓外牆,都纏繞著細密的陰紋;街角的路燈下,埋著刻紋的鎮物;就連地麵的石板縫隙,都被塗抹了浸染劑,構成一張巨大的困靈陣。
這不是普通的守衛。
這是人力與邪術交織的天羅地網。
“前麵就是秘密倉庫,養魂甕就在裏麵。” 趙峰貼著牆壁,壓低聲音指向一棟孤立的黑色洋樓,“探查隊說,這裏守衛最多,而且…… 裏麵有活物,不是人。”
沈硯抬眼望去。
黑色洋樓通體無光,門窗緊閉,樓身爬滿了濃稠的陰紋,比豆腐巷符店、比鬼手身上的紋路,還要恐怖百倍。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地底湧出,哪怕隔著數十米,也讓人渾身發僵。
就在兩人準備靠近探查時,沈硯左手心的陰紋驟然暴起!
被藥劑壓製的紋路瞬間複蘇,漆黑如墨,灼燒感如同烈火焚心,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別動!” 沈硯一把拉住趙峰,渾身緊繃,“腳下有陷阱!”
趙峰低頭一看,腳下的石板上,浮現出一圈肉眼不可見的陰紋圓環,正順著他們的鞋底,緩緩向上蔓延。
觸紋即醒,入陣即死。
這是日軍佈下的陰紋殺陣,一旦完全觸發,方圓三丈內的活人,都會瞬間被陰紋吞噬,淪為沒有意識的傀儡。
“屏住呼吸,別碰地麵,往後退,一步都不能錯。” 沈硯語速極快,民俗知識在腦海中飛速運轉,“此陣以陽氣為引,腳步重一分,陽氣泄一分,陣紋就活一分。跟著我,踏陰位,走陽隙!”
他腳步輕盈,如同踏在薄冰之上,精準避開每一道紋路的節點。趙峰緊隨其後,大氣不敢出,兩人一寸一寸後退,足足半炷香的時間,才徹底退出了殺陣範圍。
雙腳落地的瞬間,沈硯渾身冷汗,左手心的陰紋緩緩平複,卻依舊漆黑刺眼。
“好險。” 趙峰後背濕透,心有餘悸,“若不是你,我們今天就交代在這裏了。”
沈硯搖頭,目光死死盯著那棟黑色洋樓:“這隻是外圍陷阱。倉庫裏麵,隻會更危險。而且我能感覺到,養魂甕的怨氣,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就在這時,一名探查隊的成員匆匆跑來,臉色慘白,神情慌張,附在趙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趙峰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怎麽了?” 沈硯心頭一緊,一種極致的不安席捲全身。
趙峰緩緩轉頭,聲音沙啞,帶著滅頂的危機:
“計劃變了。”
“日軍提前了獻祭時辰。”
“不是三日後的月圓子夜。”
“是明日黃昏,日落時分。”
沈硯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提前了整整一天!
他們原本有三天時間籌備、轉移、佈防,如今,隻剩下不到十二個時辰。
九個祭品已被擄走,租界陷阱密佈,養魂甕蓄勢待發,日軍守衛層層加固。
而他們,人手不足,藥材未齊,破紋藥劑尚未配製完成,連完整的突襲路線都沒有敲定。
這是死局。
趙峰看著沈硯,眼底滿是焦灼:“現在怎麽辦?撤,還是拚?”
沈硯閉上眼,老周犧牲時的背影、符紙店裏冰冷的屍體、被操控的無辜同胞、黑色洋樓裏翻湧的怨氣,一一在腦海中閃過。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沒有恐懼,隻剩淬火般的決絕。
“不撤。”
“也不能硬拚。”
他抬手,指向那棟爬滿陰紋的黑色洋樓,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日落獻祭,陽氣盡,陰氣起。”
“他們選這個時辰,是為了借日落陰陽交替之力,啟用養魂甕。”
“但這也是他們最大的破綻。”
“陰陽交替,陣法最亂,陰紋最不穩。”
“我們就趁這個間隙,不入正門,不走街巷,從地底潛入。”
“毀甕,救人,破紋。”
左手心的陰紋劇烈跳動,如同催命的鼓點。
十二個時辰。
這是他最後的生機,也是三十名同胞最後的希望。
黑色洋樓的陰影裏,無數雙空洞的眼睛,正靜靜等待著祭品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