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
李玄退位了,當了太上皇。
新帝是新太子,舒貴妃的兒子。
他登基後,尊我為母後皇太後。
我依舊住在靜心苑。
這裡被我改造成了一個小小的佛堂,除了佛像和經文,再無他物。
李玄退位後,閒了下來。
他頻繁地來我這裡。
他不再穿龍袍,隻是一身素淨的常服。
他也不再自稱“朕”,而是“我”。
他每次來都不說話,隻是在我對麵的蒲團上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誦經,他便聽著。
我撥動佛珠,他便看著。
我們之間隔著嫋嫋的香菸。
我臉上的疤痕,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更加觸目驚心。
我依舊戴著帷帽。
不是為了遮醜,隻是不想看到他。
有一次,他忽然開口。
“晚晚,我常夢見你還是從前模樣。”
他說,他夢見我叉著腰在街市跟人講價,夢見我滿嘴油光地啃著豬蹄,夢見我從背後抱住他,笑得像個孩子。
我撥動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隨即又恢複了平穩的節奏。
我冇有抬眼。
“先帝忘了,從前的林晚晚,早就死在送兒子出城那日了。”
他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
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痛苦。
我冇有理他,繼續念我的經。
佛堂裡,隻剩下我平穩的誦經聲和他壓抑的呼吸聲。
那一天,他走的時候步履蹣跚,像個真正的老人。
我以為他不會再來了。
可第二天,他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串新的佛珠,上好的檀木,打磨得溫潤光滑。
他把它放在我麵前。
“晚晚,以前那串舊了,換一串吧。”
我冇有接。
“不必了,舊的用慣了。”
他也不勉強,把佛珠放在一旁,又在我對麵坐了下來。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他來,我唸經。
他不說話,我也不理他。
直到那天。
我正在誦經,手中的佛珠突然斷了。
一百零八顆檀木珠子劈裡啪啦地滾了一地。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像是瘋了一樣,慌亂地跪在地上,去撿那些珠子。
他曾經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從未如此狼狽過。
他的手指在發抖,一顆顆地把珠子攏在手心。
“晚晚,彆怕,我撿回來了……都撿回來了……”
他抬頭看我,老淚縱橫。
那一刻,我看著這個跪在冰冷地磚上的男人,心裡冇有恨,也冇有愛,隻有一片荒蕪。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我剛嫁給他時,有一次跟他置氣,把他送我的玉佩摔了。
他也是這樣,慌亂地跪在地上,一片片地撿起來。
然後抱著我說:“晚晚彆氣,我再給你買個更好的。”
我還想起,他為我串第一串佛珠的時候。
那時,他剛登基不久,因為一個新來的嬪妃冷落了我。
他來道歉,我冇理他。
他便親手為我串了一串佛珠,送到我麵前。
他說:“這每一顆,都是我的歉意。”
歉意?
他的歉意,何其廉價。
我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滾到我腳邊最近的一顆珠子。
那顆珠子,還帶著地磚的寒意。
我握在掌心,轉身輕輕地推開了佛堂的窗。
外麵,正下著肆虐的風雪。
像極了明兒走的那天。
我鬆開手,將那顆珠子扔進了無邊的風雪裡。
“陛下。”
我背對著他,聲音平靜。
“少了一顆,補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