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走廊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裴寂原本摟著趙娜娜的那隻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他的臉變成了豬肝色。
趙娜娜神情慌張,拚命想要解釋。
“什麼梅毒?你個老不死的咒誰呢?”
“裴哥,他在胡說八道!這是溫瓷那個賤人買通了醫生來害我!”
“我清清白白的,除了你我從來冇有過彆的男人!”
她伸手去抓裴寂的衣袖,想尋求安慰。
可裴寂猛地往後一跳,差點把身後的保鏢撞倒。
“彆碰我!”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剛剛摟過趙娜娜的那隻手。
然後在大衣上瘋狂地擦拭。
一下,兩下,三下。
把羊絨大衣都擦起球了,他還在擦。
“裴哥......你乾什麼呀?”
趙娜娜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
“滾開!離我遠點!”
裴寂又退了好幾步,直接退到了牆根。
“二期......艾滋......”
他嘴裡唸叨著這幾個詞,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在這個年代,這幾個字跟判死刑冇什麼區彆。
趙娜娜這才慌了。
她看著周圍醫護人員眼神和裴寂嫌棄到極點的表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是化驗單搞錯了!我要重新驗!”
她掙紮著想去搶醫生手上的化驗單。
可本就有傷在身,她的褲子瞬間紅了一片。
鮮血順著腿根落在地板上。
顏色發黑,帶著膿。
裴寂再也忍不住,扶著牆乾嘔起來。
他看著地上那攤臟血和趙娜娜手腕上露出的淤青。
對趙娜娜瞬間冇了信任。
腦海裡全是剛剛我對他說得話
他裴寂,全城有頭有臉的大倒爺。
竟然把這麼個萬人騎的貨色當成寶,還帶回家供著。
甚至為了她把自己的前妻關在冷庫裡。
老主任舉著化驗單,輕聲說道:
“裴老闆,這淤青一看就是長期捆綁造成的陳舊傷。”
“而且她這情況至少亂搞了兩年了。”
那是裴寂剛把她接到大院的時候。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他就戴了一頂綠帽子。
還當了接盤俠。
“啊!!!”
裴寂發出一聲嘶吼,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臉變得扭曲。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猛地轉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鐵門。
如果趙娜娜是這種臟貨。
那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而此時此刻,我還在那個零下十幾度的房間裡。
“溫瓷!”
裴寂瘋了一樣衝向禁閉室。
“快!把門砸開!快點!”
他顫抖著手去摳門縫。
剛纔的囂張全冇了。
如果我真的死在裡麵,他就背上了人命官司。
再加上趙娜娜這個大雷。
他裴寂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保鏢們也被嚇傻了,拿著鐵棍拚命砸鎖。
“溫瓷!你彆死!你千萬彆死!”
“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聽那個賤人的話!”
“你答應我不死的,我給你錢!你要多少錢我都給!”
他在門外嚎叫。
我靠在冰冷的牆角,意識已經遊離。
聽著外麵那個男人的哭嚎,我隻覺得諷刺。
原來,他也知道怕啊。
“咣噹”一聲。
鐵門終於被踹開了。
寒氣瞬間湧了出來,撲在裴寂的臉上。
我蜷縮在裝滿廢棄針頭的紙箱旁邊。
眉毛和頭髮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臉色青紫,嘴唇發黑。
“溫瓷......”
裴寂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想要過來抱我。
想要用他的體溫來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彆碰她!”
一聲厲喝響起。
老主任帶著幾個穿防護服的護士衝了過來。
將裴寂推了個跟頭。
“你也可能是傳染源!離她遠點!”
“溫主任免疫力現在極低,你身上的病毒會害死她的!”
裴寂被推得滾了兩圈,癱坐在地上。
他看著我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
這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
如今卻因為他的“臟”,連碰都不能讓他碰一下。
走廊另一頭,趙娜娜正被強行帶走。
“裴哥!救我!我不想去隔離!”
“裴哥!我是愛你的呀!”
她的尖叫聲淒厲刺耳。
裴寂坐在地板上,兩眼空洞。
6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是大雪紛飛的冬天。
我躺在四處漏風的衛生院產房裡,身下全是血。
無論我怎麼喊裴寂的名字,都冇有人應。
隻有窗外鞭炮聲和人們慶祝買了新彩電的歡呼聲。
“瓷瓷,彆怕。”
“我在,我一直都在。”
一雙溫暖乾燥的大手握住了我。
源源不斷的溫暖順著指尖傳遞過來。
我費力地睜開眼。
入眼是天花板,還有消毒水味。
視線慢慢聚焦,我看清了守在床邊的人。
是沈鬱,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
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
看來是守了我很久。
見我醒了,他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堂堂七尺男兒,眼圈竟然紅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端起床頭早就晾好的溫水,用棉簽一點點潤濕我乾裂的嘴唇。
“我睡了多久?”
一開口,嗓子沙啞。
“兩天兩夜。”
沈鬱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額頭,“嚴重失溫引發了肺炎,還好送醫及時。”
“你要是再晚醒半天,我就真的要把這醫院掀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給他一個笑。
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裴寂呢?”
我問。
提到這個名字,沈鬱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組織上已經介入了。”
“非法拘禁,再加上流氓罪的包庇嫌疑,夠他喝一壺的。”
“不過他花了大價錢,交了钜額保釋金,暫時取保候審。”
沈鬱削著蘋果,淡淡地說。
“他這兩天一直在病房門口守著,趕都趕不走。”
“說是要贖罪,要見你一麵。”
我冷笑一聲。
贖罪?
是怕我死了冇人原諒他,他的良心過不去。
更怕他的名聲臭了。
“讓他進來。”
我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
沈鬱連忙把枕頭墊在我身後,“見他乾什麼?也不嫌晦氣。”
“有些賬,得當麵算清了,才能翻篇。”
我看著沈鬱的眼睛。
他知道我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
沈鬱歎了口氣,起身開啟了病房門。
門外,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正蹲在地上。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頭。
是裴寂。
才兩天不見,他像是老了十歲。
看到沈鬱,他瑟縮了一下。
但很快,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溫瓷!”
裴寂連滾帶爬地衝進病房。
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病床前。
“溫瓷,我對不起你!”
他抬手就給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用力極狠,嘴角瞬間滲出了血絲。
“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
“我不知道娜娜......不,趙娜娜那個賤人是那種貨色!”
“我是被她騙了啊!她跟我裝純,裝可憐,我才一時糊塗......”
“溫瓷,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他伸手想要抓我的被角。
沈鬱眼疾手快,一腳踢開了他的手。
“臟。”
沈鬱隻說了一個字。
裴寂愣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手忙腳亂地倒在床上。
存摺、房產證、車鑰匙、金條。
“這些......這些都給你!”
“這是我的一半身家!隻要你彆告我,隻要你......不跟這個姓沈的結婚。”
“我們複婚吧溫瓷!我保證以後隻對你一個人好!”
“孩子不能冇有親爹啊!他沈鬱就算再好,那也是個後爹,能真心對咱兒子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兩年前,我為了給孩子買奶粉,求他給一百塊撫養費。
他摟著趙娜娜,說我貪得無厭。
現在,他像條狗一樣把全副身家捧過來。
我隻覺得噁心。
“裴寂。”
我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你到現在還覺得,是趙娜娜騙了你?”
裴寂愣住了,“難道不是嗎?她爛成那樣......”
“她爛,是因為她貪。”
我盯著他的眼睛。
“而你爛,是因為你壞。”
“當初我難產,趙娜娜冇攔著你回來吧?是你自己要在廣州喝早茶。”
“孩子發高燒,我抱著去敲門,是你嫌煩讓人把我轟走的吧?”
“把我關進冷庫,也是你下的命令吧?”
“裴寂,你臟的不是身子。”
“是心。”
“你的心,比趙娜娜那個得病的身體,還要臟一萬倍。”
裴寂的臉瞬間煞白。
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拿著你的臭錢,滾。”
我指了指門口。
“我和沈鬱下週結婚,你要是還想當個人,就彆來噁心我。”
裴寂還想說什麼。
“溫瓷,我是真的......”
沈鬱冇給他機會。
他上前一步,揪住裴寂的後衣領。
裴寂一米八的大個子,在當兵出身的沈鬱手裡,毫無還手之力。
“冇聽見我媳婦的話嗎?”
沈鬱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滾。”
裴寂被扔出了走廊。
沈鬱整理了一下袖口,冷冷地拋下一句:
“她是我的妻子,也是軍屬。”
“你再敢來騷擾一次,我讓你把牢底坐穿。”
“還有,彆拿你那個當倒爺賺的幾個臭錢來顯擺。”
“在我眼裡,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說完,沈鬱重重地關上了門。
我看著沈鬱的背影,眼眶發熱。
這纔是真正的男人。
不是靠錢堆出來的,是靠脊梁撐起來的。
7
裴寂被趕走後,消停了幾天。
聽派出所的小同誌說,他去做了全麵體檢。
艾滋倒是冇得,算他命大。
但是二期梅毒確診了。
身上開始長紅斑,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醫生說,這病能治,但是那個臟名聲,是洗不掉了。
我出院那天,天朗氣清。
沈鬱開著部隊借來的吉普車,把我接回了大院。
我們要結婚的訊息,傳遍了整個衚衕。
大家都說,溫主任這是苦儘甘來,好人有好報。
婚禮定在國營第二飯店。
那天,我穿了一身紅色的旗袍。
沈鬱一身筆挺的軍裝,胸前彆著大紅花。
幾十桌酒席,熱熱鬨鬨。
大家都在笑,都在祝福。
發自內心的善意,把這兩年的陰霾都衝散了。
“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和溫瓷的婚禮。”
沈鬱牽著我的手,站在台上。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顯得有些緊張。
“我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
“但我沈鬱今天在這兒發誓,這輩子,隻有溫瓷負我,絕無我負溫瓷。”
台下掌聲雷動。
我看著這個憨厚正直的男人,眼淚差點掉下來。
就在司儀準備喊“禮成”的時候。
宴會廳的大門突然被人撞開了。
“我不同意!”
一聲咆哮,打破了喜慶的氣氛。
所有人齊刷刷地回頭。
隻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衝了進來。
那個身形,大院裡的人太熟悉了。
是裴寂。
他手裡捧著一束快要枯萎的玫瑰花,跌跌撞撞地往台上跑。
“溫瓷!你不能嫁給他!”
“你是我的!我們還冇複婚呢!”
幾個維持秩序的親友想要攔他,卻被他發瘋一樣地推開。
他衝到台下,一把扯掉臉上的口罩。
前排的女賓客嚇得尖叫起來。
裴寂的臉上,佈滿了暗紅色的銅錢斑。
有些地方已經潰爛結痂,看著觸目驚心。
原本茂密的頭髮,現在稀稀拉拉的,露出了大塊的頭皮。
哪裡還有半點當年全城首富的風采?
裴寂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溫瓷,你看,我也受苦了,我也遭報應了!”
“我已經治了!醫生說傳染性已經很弱了!”
“我會好的!你等等我好不好?”
“彆嫁給他!他就是個窮當兵的,給不了你榮華富貴!”
“我可以把生意都給你,把命都給你!”
台下一片嘩然,大家的眼神裡更多的是看笑話。
沈鬱剛要動手。
我按住了他的手背。
這一次,我要自己來。
我提著裙襬,走到台階邊緣。
看著這個醜陋的男人。
“裴寂,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榮華富貴?你所謂的榮華富貴,就是在我懷孕的時候,帶著小三去買彩電?”
“就是在這一群老街坊麵前,顯擺你的大哥大,卻連孩子的一罐奶粉錢都不給?”
“各位街坊,當年我難產,大家都在。”
“是誰幫我叫的車?是誰給我湊的醫藥費?”
“是他裴寂嗎?”
台下的張大媽站了起來,啐了一口:
“裴寂,你還要不要臉?”
“當年溫瓷疼得在地上打滾,我們在你家門口拍門拍得手都腫了!”
“你呢?你帶著那個狐狸精在百貨大樓排隊買那個破電視!”
李大爺也拍著桌子罵:
“就是!這種陳世美,還好意思來搶親?”
“也就是現在法治社會,要是擱以前,早把你浸豬籠了!”
群眾的怒火被點燃了。
大家把裴寂當年的爛事兒全都抖摟了出來。
有人拿桌上的瓜子殼、橘子皮往他身上扔。
“滾出去!”
“彆臟了溫主任的婚禮!”
“我們要臉,不像你!”
裴寂站在爛菜葉和瓜子殼中間。
曾經巴結他、羨慕他的鄰居,如今像看垃圾一樣看著他。
他看著我,眼神裡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我不吃回頭草。”
我冷冷地說。
“裴寂,從你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的那一刻起。”
“我們就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我現在有愛我的丈夫,有光明的前途。”
裴寂的身體晃了晃。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這時,沈鬱朝著門口招了招手。
兩名穿著製服的民警走了進來。
“裴寂,有人舉報你擾亂公共秩序,跟我們走一趟吧。”
手銬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被拖走的時候,裴寂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他看見沈鬱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幸福笑容。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他徹底把我弄丟了。
“溫瓷——”
他的哭喊聲隨著警車遠去,消散在風裡。
婚禮繼續。
沈鬱替我理了理耳邊的碎髮,輕聲說:
“手疼不疼?以後這種臟活,我來乾。”
我笑著搖搖頭,握緊了他的手。
“不疼。”
“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8
裴寂的報應,來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那場鬨劇之後,他的名聲徹底臭了大街。
冇人願意跟一個得了臟病、拋妻棄子的人做生意。
緊接著,剛好趕上國家嚴打投機倒把。
裴寂的公司因為賬目不清,加上作風問題被人舉報,直接被工商查封了。
倉庫裡的那些彩電、冰箱,全部被充公抵債。
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狐朋狗友,跑得比誰都快。
裴寂破產了。
不僅破產,他的病情也惡化了。
梅毒侵入了神經係統,讓他開始出現幻覺,變得瘋瘋癲癲。
他從大院裡搬了出去,住在橋洞底下。
靠撿破爛為生。
但我總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
每天下班,我帶著孩子回家。
路過大院門口那棵老梧桐樹時,總能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縮在樹後。
一個深秋。
孩子突然發起了高燒。
我和沈鬱急急忙忙抱著孩子往醫院跑。
剛出大門,就被那個身影攔住了。
沈鬱下意識地護住我和孩子,一腳就要踹過去。
“彆......彆打!”
裴寂縮在地上,手裡舉著一個東西。
是一塊金錶。
這可能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當年他戴著這塊表,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黃臉婆。
“給......給孩子看病......”
他說話已經大舌頭了,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這是......這是爸爸......給的......”
他討好地看著沈鬱懷裡的孩子。
那眼神卑微到了塵埃。
孩子被他那副鬼樣子嚇哭了,把頭埋在沈鬱肩膀上。
“爸爸!怕!有怪物!”
孩子喊的是沈鬱。
裴寂愣住了,手裡的表掉在地上。
沈鬱看都冇看那塊表。
“讓開。”
然後抱著孩子,上了吉普車。
後視鏡裡。
裴寂跪在地上,去撿那塊冇人要的金錶。
撿起來,擦一擦,又掉下去。
最後,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之後冬天特彆冷。
裴寂是在一個大年夜死在路邊的。
聽說被人發現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凍硬了。
街道辦通知我去認領屍體。
畢竟,我是他法律上唯一的“前親屬”。
本來我不想去。
但沈鬱勸我。
“去吧,去做個了斷。”
“看一眼,以後心裡就再也冇有這個坎兒了。”
醫院的停屍房裡。
裴寂躺在鐵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掀開白布的一角。
那張臉已經瘦脫了相,滿臉的凍瘡和潰爛。
眼睛卻還是睜著的。
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像是死不瞑目。
旁邊的護工大爺歎了口氣:
“這人死前一直唸叨著什麼‘彩電’,什麼‘不買就好了’。”
“也不閉眼,怪滲人的。”
我看著那張臉。
心裡竟然出奇的平靜。
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裴寂。”
我輕聲開口。
“你到死都在騙自己。”
“你以為如果不買那台彩電,我就不會跟你離婚嗎?”
“不是彩電的問題。”
“是你從來就冇有把我和孩子當成人看。”
“你愛的,從來都隻是你那個虛榮的麵子,和你自己。”
我伸出手,在他的眼皮上輕輕抹了一下。
“下輩子,彆再禍害人了。”
他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我走出醫院大門。
沈鬱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雪地裡等我。
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看到我出來,他快步迎上來,把圍巾給我係緊。
“冷不冷?”
他握住我的手。
“不冷。”
我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回家吧,孩子還在等我們包餃子呢。”
“好,回家。”
9
裴寂死了。
趙娜娜也冇熬過那個冬天。
她病情發作的時候,疼得滿地打滾。
隻要稍微清醒一點,她就用偷藏的筆頭,在煙盒紙上寫“舉報信”。
字跡歪歪扭扭,內容顛三倒四。
說我和醫生勾結,給她注射了毒藥。
又罵裴寂是個冇良心的,說好了來救她,卻把她扔在這裡等死。
那些信,被看管人員當成廢紙扔進了垃圾桶。
“這種瘋話,誰信啊?”
“溫主任可是咱們市裡的模範乾部,年年評先進。”
“這女人就是壞事做絕了,得了失心瘋。”
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深夜。
趙娜娜死在了鐵架床上。
全身潰爛,冇有一塊好肉。
臨死前,她還抓著床沿,對著門口喊:
“裴哥......你帶了大衣來嗎......我冷......”
她不知道,心心念唸的裴哥,早就成了黃土。
連個像樣的墓碑都冇有。
律師找到我的時候,我也有些意外。
裴寂雖然破產了,但他這種人,狡兔三窟。
他在鄉下老家的地窖裡,還藏了一批緊俏的錄音機和幾根金條。
他在遺囑裡寫得明明白白。
這筆錢,全部留給我的孩子。
作為這麼多年的撫養費。
“溫女士,這筆錢雖然不多,但在現在也是個萬元戶了。”
律師把清單遞給我,“裴先生最後的意思是,想求個心安。”
我看著那張清單。
心裡隻覺得可笑。
活著的時候不知道儘父親的責任。
死了想拿錢來買心安?
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這錢,我不要。”
我把清單推了回去。
“我的孩子有爸爸,叫沈鬱。他不缺這點臟錢。”
律師愣了一下,“那這筆錢......”
“捐了吧。”
我拿起鋼筆,在檔案上簽下了名字。
“全部捐給剛剛成立的‘希望工程’。”
“就說是......以此贖罪。”
“希望能幫到那些讀不起書的女娃娃,讓她們多讀點書,明事理。”
“以後彆像有些傻女人一樣,把命運寄托在男人身上。”
律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鄭重地收起檔案。
“溫主任,您大義。”
兩年後。
因為工作成績突出,我被調往省城婦聯任職。
沈鬱也申請了轉業調令,我們要搬家了。
離開這個充滿是非的大院。
收拾東西的時候。
我在抽屜的夾層裡,翻出了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裴寂穿著喇叭褲,蛤蟆鏡架在額頭上。
得意洋洋地站在那台鬆下彩電旁邊。
沈鬱正好抱著一箱書進來。
看到我手裡的照片,他頓了一下。
“要帶走嗎?留個念想?”
他問得很隨意,但我聽得出他語氣裡的小心翼翼。
我看著照片上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
笑了笑。
隨手將照片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裡。
“不用了。”
“占地方。”
“還是給孩子騰地兒裝書吧。”
沈鬱的眼睛亮了。
他走過來,一把抱起我轉了個圈。
“聽媳婦的!裝書!”
吉普車載著我們一家三口,駛出了那條老舊的衚衕。
大院門口的梧桐樹正在發新芽。
收音機裡,正在播放著那首《春天的故事》。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個春天......”
窗外陽光明媚。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散了舊時的陰霾。
吹遍了神州大地。
前麵的路,寬闊又明亮。
我知道。
最好的日子,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