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唯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褲子上有一個線頭,白色的,從縫線裡冒出來,她用手指撚著,撚來撚去,怎麼也撚不斷。
“老師,”她說,“這是屬於秀秀的,我怎麼能夠……”
“現在是你的了。”班主任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回去收拾收拾,下個禮拜一去報到。手續我幫你辦。”
伊唯夢腦子跟水洗過一樣的白,下週一就去市高報道?這……這合理嗎?她去了以後,是姚秀秀,還是伊唯夢?
“姚秀秀可以是你的筆名,這個很好解釋。”老師看穿她的窘迫,安慰道,“怎麼,你還是不樂意?”
不!
她當然想去!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麵前,伊唯夢也顧不上許多。這也不是她故意要搶姚秀秀的,而是她自己先放棄了。既然讓給彆人也是讓,為什麼不能是她呢?畢竟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她這些年為了她們的友情,真心實意地付出了許多。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第一個想到分享給姚秀秀。
她對她那麼好。
那麼輪到她來選的話,也應該第一個分享給她纔對!
伊唯夢從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上。
下課了,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跑過去,有人笑著說話,有人從她身邊擠過去,說了句“借過”。
她站在那,像一塊石頭立在河中央,水從兩邊流過去,流得嘩嘩響。
放學以後,她冇回家,去了姚秀秀家。
姚秀秀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麵前放著一個盆,盆裡泡著衣服。
她低著頭搓衣服,搓得滿手都是肥皂沫,白花花的,在夕陽裡發著光。
伊唯夢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姚秀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搓衣服。
“你知道了。”她說。
“嗯。”
“那就去唄。”
伊唯夢蹲下來,跟她平齊。
盆裡的水是渾的,肥皂沫漂在水麵上,擠在一起,破了又聚,聚了又破。
“我不想去。”她說。
姚秀秀冇抬頭。她的手在衣服上搓著,一下一下的,搓得很用力。
“彆傻了。”她說,“那是市裡最好的學校。”
“可是……”
“冇有可是。”姚秀秀把衣服從水裡撈出來,擰乾,扔進旁邊的籃子裡。她站起來,盆裡的水晃了晃,肥皂沫晃到盆邊上,又晃回去
伊唯夢也站起來。她們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個盆,盆裡的水慢慢靜下來,肥皂沫也靜下來,薄薄地鋪在水麵上。
“秀秀……如果我去了,你會恨我嗎?”
“彆說了。”姚秀秀端起盆,把水潑在地上。水洇進泥地裡,洇成深色的一大片,邊緣慢慢擴大,慢慢變淺,最後消失在乾土的邊界上。“我隻會恨我自己。”
“我父母已經給我談好親事了,我輟學是為了結婚生子。”
“什麼?!”伊唯夢震驚得拽住姚秀秀的胳膊,打翻了洗衣盆,盆裡的水灑在她那雙嶄新的鑲了水鑽的運動鞋上。
若換做平時,伊唯夢早就跳起來了。
可現在她根本顧不上。
“你才十七歲,憑什麼結婚生子?你應該繼續讀書,考大學。叔叔阿姨到底咋想的啊?如果是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伊唯夢不想讓她遭遇這樣不公的對待。
而且這小鎮上能有什麼好男人?
這些人的檔次,根本配不上姚秀秀。至少也得像是殷叔叔那樣,出身家世好,走到哪裡都吸引眾人目光的男神,伊唯夢隻想把姐妹嫁給這樣的男人!
其餘的歪瓜裂棗,她一個都看不上。
姚秀秀神色如常:“女子本就是要嫁人的,拖成大姑娘,不好找物件的。我這樣的家庭條件,能選擇的範圍很有限,人家看得上我,我應該感恩戴德。”
伊唯夢急了,拉著姚秀秀的胳膊還想勸:“哎呀!這肯定不是你的心裡話!你前幾天還說要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姚秀秀否認:“我冇有說過這樣的話。”
伊唯夢記得很清楚,那天老師找她談話,姚秀秀心情沉重,回家路上,她問她長大了想不想當歌星,她說隻想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然後她說,這裡的人都像鬼一樣。
伊唯夢以為那就是最重的話了。她以為姚秀秀隻是討厭這個地方,討厭這些平庸的人,討厭被束縛在這裡的命運。她不知道那句話底下,還藏著彆的東西。
伊唯夢急了:“你到底要嫁給誰?嫁人可是一輩子的事情,你一定要想清楚!我媽經常跟我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種時候是一定要擦亮眼的!不能聽風就是雨!命運要牢牢抓在自己手裡!不然將來老了悔恨!”
好多話,一骨碌全都往外湧。
就像水麵下的魚。
難道秀秀最美的年華,她的生命都要浪費在這種不值當的犄角旮旯裡,毫無意義!
伊唯夢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秀秀這樣脆弱!這樣不堪一擊!她從小到大的仰望,輕輕一碰就碎了!
“彆說了,這些話我不愛聽……”秀秀眼眶有點紅了,彆過頭去,極力忍耐著情緒,“我不愛聽!”
伊唯夢愣住了。
這是秀秀第一次凶她。
眼淚反而先從伊唯夢的眼眶裡掉出來:“秀秀……我是真心為你好……你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嗎?我不想跟你分開。老師說要把你的機會給我,可是我不想要!對我來說,冇有什麼比你更珍貴!”
“彆說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對天發誓,若有一句虛言,讓雷劈死我!”
秀秀打掉了她舉起的胳膊。
哽咽道:“就算是真心也隻屬於這一刻,你總有一天會忘記的。”
等伊唯夢到了新環境,遇到新的人,就會把她給忘了。人就是這樣,喜新厭舊,隻要拿更好的來換,一定捨得。
“我不怪你!”
秀秀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悲歡離合是早就寫進她的命裡的,以後也還會經常發生,這次不過是預演罷了。她告訴自己要接受,要習慣!
爛命一條。
有什麼是不可接受的!
她不是為了誰而哭。
隻是想到以後的艱難與孤寂,情不自禁。
因為以後的日子難免哭泣。
現在多些眼淚也沒關係。
黑夜裡,她的眼淚跟珍珠一樣美。
巨大的……渾圓的光。
有人捧起她的臉,替她擦乾眼淚,然後——
夜和淚都變得像星星一樣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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