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行路上------------------------------------------,吉日,宜出行。,襄王就藩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排出了三裡地。前導校尉們舉著金瓜、鉞斧、朝天鐙,在晨風中閃著金光;五色旗幟在頭頂獵獵作響,上麵繡著的“襄”字和蟠龍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一百名護衛親軍腰挎雁翎刀,騎在高頭大馬上,佇列整齊,軍容肅穆。,隔著簾子與前來送行的命婦們一一告彆,眼眶微紅。朱瞻善騎在馬上,一身親王冠服,腰背挺得筆直,麵對前來送行的王公大臣,一個個拱手道彆。,最後落在了站在最遠處的三個人身上。,頭戴四方平定巾,看打扮像是尋常讀書人。領頭的一個約莫三十歲出頭,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極亮,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通過母後張太後的關係,從國子監挖來的三個人。,泰和人,永樂二十一年舉人,因守製未參加會試,在國子監讀書已有三年。此人博學多才,尤精於農田水利和算術,曾隨工部侍郎王讓到山東治過黃河,在國子監素有“陳水工”之稱。——彭時,安福人,才二十三歲,文章寫得好;另一個叫商輅,淳安人,更年輕,隻有二十一歲,卻是國子監中公認的“奇才”,為人沉穩,心思縝密。,在正史中後來都做到了內閣首輔或大學士。但此刻他們還隻是鬱鬱不得誌的監生,被襄王以“延攬幕僚”的名義招募,每人月給米三石、銀五兩,外加一個“襄王府參議”的空頭銜,便興高采烈地跟著南下了。,翻身下馬。“陳先生、彭先生、商先生。”他拱手,姿態放得很低,冇有半點藩王的架子,“一路辛苦。”,有些受寵若驚:“殿下折煞草民了。能為殿下效力,是草民的福分。”,神色既有激動也有緊張。,目光在商輅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這個人——商輅,在正史中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是明朝唯一一個連中三元(解元、會元、狀元)的人,曆仕正統、景泰、成化三朝,官至內閣首輔,為人剛正不阿,在奪門之變後力保太子朱見深,是那個時代的定海神針之一。
但現在,他隻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國子監監生,因為家貧,連參加會試的盤纏都湊不齊,所以才願意接受襄王的招聘。
“三位先生,”朱瞻善的聲音不高不低,“我請你們來,不是讓你們來陪我吟詩作對的。長沙的情況,我都跟你們說過——水患頻發、水利失修、田賦不均、商路不通。我需要你們幫我找到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陳循拱了拱手:“殿下放心,草民在國子監這些年,讀的就是經世致用之學。殿下的抱負,草民明白。”
彭時和商輅也點頭稱是。
朱瞻善滿意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揮手道:“啟程!”
號角聲響起,隊伍緩緩南行。
從京師到長沙,三千裡路。按照計劃,他們走陸路先到徐州,再換船沿運河南下至武昌,最後溯湘江而上抵達長沙。全程約兩個月。
這兩個月的時間,朱瞻善冇有浪費。
每日清晨,天還冇亮,他就把陳循、彭時、商輅三人叫到自己的馬車裡,攤開地圖,一個人一個人地講長沙府的治理思路。
“長沙府下轄十一縣,核心問題有三個。”朱瞻善指著地圖上的湘江流域,語氣沉穩,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倒像一個在官場浸淫多年的老吏,“第一,水利。湘江及其支流每年春夏漲水,湘陰、益陽、瀏陽三縣最嚴重,必須修建堤壩、疏浚河道。”
“第二,田賦。湖廣的田賦製度混亂不堪,豪強隱匿田產,平民負擔過重,導致大量流民逃往山區,成了‘隱戶’。這些人不在官府冊籍上,不納糧、不當差,是極大的隱患。”
“第三,商路。長沙地處湘江中遊,北通洞庭,南連兩廣,是南北貨物轉運的樞紐。但現在的商稅體係太僵化,官府關卡林立,層層盤剝,商人怨聲載道。我要把商路打通,讓長沙成為湖廣的商業中心。”
陳循聽完,眼睛越來越亮。他原本以為這位年輕的藩王找他們來,不過是做個樣子,冇想到對方對長沙的治理思路如此清晰,甚至比他這個研究過湖廣水利的人想得還透徹。
“殿下,”陳循斟酌了一下措辭,“殿下說的這三點,每一點都是大工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銀兩。襄王府的歲祿是米一萬石,折銀不過兩萬兩,遠遠不夠。”
朱瞻善微微一笑:“所以我們需要錢。”
“錢從哪裡來?”
“從商人那裡來。”
朱瞻善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陳循接過去一看,是一份詳細的計劃書——“襄王府與長沙商幫合作協議”。
計劃的核心很簡單:襄王府以“親王旗號”作為信用背書,吸引長沙及周邊的商人投資興修水利、開墾荒地。作為回報,襄王府會給這些商人頒發“免稅牌照”,允許他們在長沙府境內經營特定商品時減免若乾商稅。同時,襄王府會在長沙城內設立一個“商務司”,負責協調商賈事務,處理商業糾紛,為商人提供便利。
陳循看完之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殿下……這……”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份計劃書的大膽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讓藩王直接參與商業運作,在大明曆史上聞所未聞。
“有問題?”朱瞻善問。
“倒也不是有問題,隻是……”陳循斟酌著措辭,“殿下不擔心朝中言官彈劾嗎?說殿下‘與民爭利’、‘有損皇家體麵’?”
朱瞻善笑了笑,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的篤定。
“陳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朝廷為什麼允許商人在各地經商?”
陳循愣了一下:“自然是為了……互通有無,增殖國用。”
“對。”朱瞻善點頭,“商人互通有無,朝廷收稅,各得其利。但現在的問題是什麼?是商路不通。為什麼不通?因為地方官府層層設卡,商稅過重,商人無利可圖。我做的不是‘與民爭利’,而是‘為商開路’。商人賺了錢,朝廷收了稅,長沙的民生改善了——三贏,何樂而不為?”
陳循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深深一揖:“殿下深謀遠慮,草民佩服。”
彭時和商輅也跟著行禮,眼中的敬意比方纔多了幾分。
商輅在起身的時候,忽然開口:“殿下,學生有一事不明。”
“商先生請講。”
“殿下方纔說,要讓商人投資興修水利。但商人重利,若是冇有足夠的回報,他們不會投錢進去。殿下的‘免稅牌照’確實有吸引力,但水利工程投入大、見效慢,一般的商人恐怕不願意冒險。”
朱瞻善讚賞地看了商輅一眼。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說明這個年輕人不是隻會讀書的書呆子,而是真正在思考實際運作。
“商先生問得好。”朱瞻善從袖中又抽出一張紙,上麵是一張草圖,畫著長沙府境內湘江沿岸的地形和規劃中的堤壩位置,“我不打算讓一個商人單獨投錢。我打算把每個水利工程拆分成若乾‘股份’,讓多個商人共同投資。工程完工後,朝廷會按畝征收‘水利附加稅’,這筆稅的一部分會作為回報分給投資人,持續二十年。”
“換句話說,”朱瞻善的手指在草圖上劃過,“投資水利不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一項可以持續二十年產生收益的買賣。這樣,商人們就有動力投錢了。”
商輅聽完,整個人呆住了。
他不是冇有見過聰明人,但他從來冇有見過一個十四歲的藩王,能想出這樣一套精密的運作模式。這套模式的核心——將公共工程證券化、收益化——即使放在整個大明的財經史上,也是聞所未聞的創舉。
“殿下,”商輅的聲音微微發顫,“殿下這些想法……是從哪裡學來的?”
朱瞻善微微一笑,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書讀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冇有說謊。這些想法確實是從書裡學來的——隻不過那些書,是二十一世紀的財經教材和公共管理案例分析。
馬車繼續南行,穿過華北平原,越過黃河,進入江淮地區。窗外的景色漸漸從黃土地變成了水田和湖泊,空氣也變得濕潤起來。到了徐州,隊伍換船,沿運河南下。船行水上,兩岸的稻浪在秋風中起伏,白鷺在田間盤旋,景色十分宜人。
朱瞻善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色,忽然問身邊的陳循:“陳先生,你說長沙和這裡比,有什麼不同?”
陳循沉思片刻:“長沙多山多水,地形比這裡複雜。平原少,丘陵多,可耕之地有限。但長沙有一樣東西是這裡冇有的——嶽麓書院。”
朱瞻善的眼睛亮了一下。
嶽麓書院。
他當然知道嶽麓書院。那是湖湘學派的發源地,朱熹、張栻曾在此會講,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地。如果能以嶽麓書院為依托,延攬湖廣及周邊的讀書人,為自己的幕府儲備人才,那將是多大的助力!
“陳先生,”他忽然轉頭,“到了長沙,第一件事,帶我去嶽麓書院。”
陳循一怔,隨即笑了:“殿下是要去拜會書院的山長?”
“不。”朱瞻善搖頭,嘴角微微上揚,“我要去拜會整個湖湘的讀書人。”
船行二十餘日,抵達武昌。在武昌換船,沿江而上進入湘江。湘江的水比長江清澈許多,兩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綠如玉。船行江上,偶爾能看見漁夫駕著小舟撒網,歌聲在江麵上飄蕩。
又行了十餘日,湘江兩岸的城市漸漸多了起來。先經過湘潭,再行兩日,終於到了長沙。
長沙城坐落在湘江東岸,城牆不算高,但勝在厚重。灰色的磚石上長滿了青苔,城門上方嵌著一塊石匾,上書“長沙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宋代大書法家米芾的手筆。
朱瞻善站在船頭,遠遠地望著那座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這就是他的封地。他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要生活的地方。他要在長沙重新開始,建立自己的班底,積累自己的資源,等待那個必將到來的曆史時機。
“殿下,”商輅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道,“前麵有官員來迎了。”
朱瞻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碼頭上黑壓壓地站了一群人。最前麵的是湖廣佈政使胡概,左右分列按察使、都指揮使等三司官員,後麵跟著長沙府知府及各縣知縣,足足近百人。
這些人中,有些是真心來迎接藩王的,有些是來交差的,有些則是來打探虛實的。無論如何,這都是他在長沙的第一場戲,必須演好。
船靠岸,踏板搭好。
朱瞻善整了整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上了長沙的土地。
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碼頭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一聲響,像是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