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子時將至。
長江北岸，萬籟俱寂，唯有江水奔流不息的低沉嗚咽。
月光被薄雲遮掩，隻有零星幾點星光灑在江麵上，映出粼粼微光。
北岸的黑暗之中，人影綽綽，卻無半點喧嘩。
五千精心挑選的敢死之士，身著輕甲，口銜枚，馬裹蹄，在藍玉的親自帶領下，悄然集結在預定的灘頭。
朱綾亦是一身輕便戎裝，站在稍高處的陰影中，目光緊緊鎖定著漆黑的對岸。
她的心跳在寂靜中被放大，儘管有著歷史的先知，但親身置身於此，麵對未知的結局，緊張感依然縈繞不去。
藍玉站在她身側，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全身肌肉緊繃。
他也沒想到，有生之年能渡江打應天。
時間一點點流逝，江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約定的子時已到，對岸卻依舊一片死寂。
“殿下...”藍玉壓低聲音，語氣中的擔憂幾乎要滿溢位來。
朱綾抬手，示意他噤聲，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前方。
就在眾人心頭焦躁漸生之時。
對岸，一點微弱的燈火亮起，隨即熄滅，片刻後再次亮起，如此反覆，三明，三暗！
訊號！
藍玉精神一振，不再猶豫，猛地一揮手。
黑暗中，數十條早已準備就緒的快船、舢板，悄無聲息的滑入江水，朝著對岸訊號發出的方向奮力劃去。
第一批精銳士卒伏低身體，緊握兵刃，眼神銳利如鷹。
朱綾屏住呼吸，看著船隊融入黑暗，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一刻，彷彿無比漫長。
沒有預想中的警鐘長鳴，沒有亂箭齊發，也沒有戰船攔截。對岸依舊安靜得可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對岸約定的地點，再次亮起了代表安全、登陸成功的預定訊號。
一盞風燈緩緩劃了三個圈。
“成功了！”身邊有將領忍不住低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
朱綾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神色依舊冷靜：“後續部隊，按計劃依次渡江，快！”
更多的船隻被推入水中，載著北軍將士駛向南岸。
整個渡江行動，在夜色的完美掩護，還有陳瑄部下的默契接應下，進行得異常順利。
朱綾與藍玉隨著第二批部隊抵達南岸時，先期登陸的五千精銳已在灘頭構築了簡單的防禦陣地。
陳瑄一身便甲，正等候在那裏，見到朱綾，立刻上前躬身行禮，低聲道：“殿下，一切順利，沿途哨卡皆已換了我的人。徐輝祖大營就在西南五裡外，他絕未料到我軍今夜渡江，營中戒備雖是常態，但並無特別加強。”
“陳將軍深明大義，功在社稷！”
朱綾贊了一句，此刻不是客套的時候，便立刻轉向藍玉，“藍將軍，機不可失！”
藍玉眼中精光爆射，低吼道：“兒郎們，隨我來，目標，徐輝祖中軍大帳，擒賊先擒王！”
五千精銳如同出鞘的利刃，在熟悉地形的陳瑄部下引導下，直撲徐輝祖大營。
他們避開主要通道，專走僻靜小路，沿途遇到的零星巡邏隊，還未反應過來便被迅速解決。
徐輝祖的大營營壘森嚴，但正如陳瑄所言，由於北軍多日未有動靜，且自恃長江天險，營內的警戒並未提到最高等級。
加之藍玉這支奇兵行動太過迅捷和隱秘，直到他們如同神兵天降般衝垮了營門附近的守衛，殺入大營腹地時，刺耳的警鑼聲和驚呼聲才撕裂了夜空！
“敵襲！”
“北軍過江了！”
“保護大帥！”
“......”
營內瞬間炸開了鍋，許多南軍士兵從睡夢中驚醒，倉皇尋找兵器，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
中軍大帳內，徐輝祖正和衣而臥。
連日來的精神緊繃讓他睡得並不沉，營外的騷動剛一傳來，立刻驚醒，猛地坐起。
“外麵何事喧嘩？！”徐輝祖厲聲喝問。
親兵匆匆忙忙連滾爬爬的沖入帳內，麵色慘白，聲音顫抖：“大...大帥，不好了，北軍...北軍殺進來了，已經快到中軍了！”
“什麼？！”
徐輝祖如遭雷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軍如何能悄無聲息的渡過長江？
為何沿江烽燧、水寨毫無預警？
但帳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由不得他不信。
隨即一把抓起佩劍，剛要衝出大帳組織抵抗，帳簾卻被人猛地掀開。
火光映照下，隻見一員鬚髮微張、殺氣騰騰的老將，手持滴血的長刀，如同一尊戰神堵在門口，不是藍玉又是誰？
而在藍玉身側，一名身著玄甲、麵容清麗卻目光凜冽的女子，正平靜的看著他，正是那位傳說中的長青公主。
朱綾！
“徐都督，別來無恙？”
朱綾的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清晰的傳入徐輝祖耳中，“長江天險，看來也擋不住天命所歸。”
徐輝祖看著帳外已然一片混亂、被北軍精銳迅速控製的場麵，又看看眼前氣勢洶洶的藍玉和鎮定自若的朱綾。
他知道，大勢已去。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湧上心頭，他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最終，化作一聲長嘆，噹啷一聲，佩劍掉落在地。
他輸了，不是輸在軍略，而是輸在了他從未預料到的內部背叛，還有這堪稱瘋狂的奇襲之下。
朱綾看著束手就擒的徐輝祖，心中亦是感慨。
拿下徐輝祖，長江防線最大的支柱已然崩塌，應天城，徹底暴露在她的兵鋒之下。
這個十一月初十的夜晚，註定將被歷史銘記。
“藍將軍，讓我們的人快點渡江，明日一早，兵發應天。”
朱綾深知，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應天，避免朱允炆跑路。
“末將明白！”藍玉躬身應道，他看著台下這支前所未有的強大軍隊，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這是他軍旅生涯的巔峰，指揮如此龐大的精銳軍團，目標直指帝國都城，這是何等的榮耀與挑戰。
朱綾的目光越過千軍萬馬，投向西南方向，那裏是應天府，是金陵城，是紫禁城。
“傳令全軍，明日兵發應天，終結這場內戰的時候，到了！”
歷史的車輪，在十一月的寒風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滾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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