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跟隨在朱棣身後，踏過泥濘不堪的草地。
越靠近曾經的戰場核心，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便撲麵而來。
那是新鮮血液的甜腥、內臟破裂後的惡臭、硝煙的嗆人，以及某種皮肉焦糊混合在一起的，獨屬於戰場的死亡氣息。
朝陽的光芒灑在這片河灣地上，將昨夜還靜謐祥和的草原，此刻的人間煉獄照得清晰無比。
觸目所及，皆是殘破與死亡。
倒伏的屍體層層疊疊，大多穿著北元風格的皮襖或簡陋盔甲，姿態各異。
有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被長矛貫穿，有的蜷縮著倒在血泊中，有的則身首異處，圓睜的雙眼中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與茫然。
斷裂的兵刃、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隨處可見，混雜在屍體和血泥之中。
受傷戰馬的悲鳴不時響起，它們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因腿骨折斷或腹部被劃開而徒勞無功，隻能無助的喘息、哀鳴，直至力竭。
一些低窪處，鮮血匯聚成了暗紅色的小泊，映照著天空，泛著詭異的光。
蒼蠅已經開始聚集，嗡嗡地圍繞著這巨大的盛宴盤旋、降落。
明軍的醫務兵和輔兵已經開始穿梭其間，動作麻利的檢查著屍體，偶爾會發現一兩個尚未斷氣的敵人，便毫不猶豫的補上一刀。
對於己方的傷員，則小心翼翼的抬起，送往後方臨時搭起的醫帳。
空氣中除了血腥，也開始瀰漫起金瘡葯和燒灼傷口止血的焦糊味。
阿劄施裡正指揮著兀良哈三衛的騎兵收攏無主的戰馬，清點著繳獲的兵甲物資。
勝利的喜悅在這些士兵臉上洋溢。
“看到了嗎，綾兒？”
朱棣的聲音不高，看著滿地屍體，道：“這便是戰爭。一將功成，其下便是萬千枯骨，無論是敵人的，還是我們自己人的。”
頓了頓，又繼續道：“為帥者，當有決勝千裡之智，亦需有直麵此等場景之膽魄與心腸。慈不掌兵，但亦不可完全漠視生命。其中的分寸，需要你自己去體會。”
朱綾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沉：“侄女，明白了。”
朱棣不知道的是，朱綾在瀋陽，比他還要狠。
特別是在對待女真部落的時候。
幾乎是斷絕了他們再次崛起的希望。
不服從者，冬天當柴火，夏天當肥料。
......
一個時辰後。
繳獲的物資堆積成小山。
無主的戰馬數百匹，破損程度不一的皮甲、彎刀、弓矢，以及從西陽哈大營中搜出的少量金銀器皿、皮毛、糧食等。
中軍大帳內，氣氛不再像戰前那般肅殺，但仍保持著嚴謹。
書記官將初步清點的繳獲清單呈給朱棣過目。
朱棣粗略瀏覽後，將清單放在一旁，目光轉向下首的朱綾，開口道：“此戰能如此順利殲敵，綾兒你麾下遊弈軍前出偵察、果斷咬敵功不可沒。按慣例，繳獲當按功分配。”
略一沉吟，朱棣繼續道：“這樣吧，此番所有繳獲，包括馬匹、兵甲、財貨，本王做主，分予你部四成，即刻便可由阿劄施裡將軍清點帶走，如何？”
這個分配比例，考慮到朱綾部隊在此戰中的關鍵作用以及她公主的身份，算是豐厚且合乎情理的。
朱綾自然沒有異議，起身行禮：“侄女代麾下將士，謝過四叔。”
“嗯。”朱棣微微頷首，話鋒卻是一轉，道：“不過，綾兒，四叔這裏另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四叔請講。”朱綾心知正題來了。
朱棣身體微微前傾，道：“北平苦寒，冬日漫長，軍中將士戍邊、百姓過冬，薪炭耗費巨大，且時常供應不繼。”
“你瀋陽所產的蜂窩煤以及配套爐具，本王用了，確是禦寒妙物。本王想用我方那三成戰利品，全部折算，與你交換一批蜂窩煤與煤爐，以供北平邊軍及官府之用。你看如何？”
朱綾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三成戰利品，主要是馬匹和破損武器，對她而言，價值有限。
馬匹可以補充，但瀋陽有自己的兵工作坊，這些繳獲的武器需要大量修復才能使用，不如直接換原材料。
而蜂窩煤的生產，在掌握了女真勞役和穩定礦源後，成本正不斷降低，對她來說是幾乎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但麵上，朱綾並未立刻答應，而是露出些許為難之色。
“四叔開口，侄女本不應推辭。隻是蜂窩煤製作雖不難，但需大量人力、礦場，運輸亦是耗費巨大。”
“瀋陽如今大力開荒、築城，人力物力亦是緊張，不知四叔所需數量幾何？若數量太大，恐瀋陽府庫難以支撐，影響自身過冬及來年開春的屯墾大計。”
朱棣顯然早有準備，直接給出一個數字：“首批，需供三衛邊軍一冬之用，外加北平城內部分官署、營房所需，總計蜂窩煤至少需百萬塊，配套煤爐五千具。後續若試用良好，或許還需增加。”
百萬塊煤，一萬具爐。
一塊蜂窩煤大約一斤多，那就是百萬斤...
這絕對是一筆大訂單。
朱綾沉吟片刻，計算著產能和成本。
這幾乎要動用目前瀋陽大半的勞役和部分庫存。
但若能換來實實在在的資源...
朱綾抬起頭，道：“四叔，此數量確實巨大，侄女若應下，需調動瀋陽大量儲備，並增加女真勞役工時。您看這樣可否，三成戰利品，侄女依舊收下，但折算下來，恐不足以覆蓋如此大批蜂窩煤的成本與運費。”
朱綾頓了頓，提出自己的方案：“不若以此三成戰利品作為定金。侄女可保證在入冬前，分批向北平交付百萬蜂窩煤與一萬具煤爐。但希望四叔能以用鐵料、布匹、糧食結算餘款。”
朱綾這個方案，看似讓步，實則眼光長遠。
朱棣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重新審視了一下眼前的侄女。
他沒想到朱綾不僅懂軍事，在商務談判上也如此老練。
用對他來說不算核心資源的鐵料、布匹，換取穩定可靠的過冬物資，保障軍隊戰鬥力，這交易對他而言同樣劃算。
朱棣沉吟半晌，終於朗聲笑道：“好，就依綾兒所言，三成戰利品為定金，餘款按你說的辦。”
“謝四叔！”朱綾也露出了笑容。
目前瀋陽的年產量超十萬噸，幾乎是將一半的女真勞役投入了蜂窩煤。
朱棣要的百萬塊，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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