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被傳召的，全是平日裏標榜深居簡出、不問朝政，實則藉著海上貿易中飽私囊、賺得盆滿缽滿，在陛下麵前滿口“讀書種花、修身養性”的藩王。
而這一眾藩王中，唯獨一人，未曾得到傳召。
寧王朱權。
從清晨到日暮，所有涉事藩王皆已覲見完畢，領罰離去，唯有朱權，從驛館候至宮門，又從宮門候在東暖閣外，始終沒能等到宣召的旨意。
朱權靜坐在暖閣外的廊簷下，麵前一盞清茶，早已涼透。
“王爺，陛下莫非……忘了您？”幕僚湊近身旁，壓低聲音試探。
朱權輕輕搖頭，語調平淡：“並非忘記，是刻意為之。”
幕僚一愣，滿臉不解：“刻意？”
朱權不再多言，目光望向緊閉的暖閣殿門，眼神深邃難測。
陛下召見了所有參與海貿的藩王，唯獨將他擱置一旁，其中用意，他心如明鏡。
陛下是在等，等他主動低頭，等他主動認罪，等他親自交代所有事宜。
“回吧。”
朱權緩緩起身，抬手拂去衣袍上的微塵，“今日無緣覲見，明日再來。”
幕僚遲疑片刻，低聲提議：“王爺，要不要托宮中之人遞個話，通融一二？”
朱權再次搖頭，語氣篤定：“不必。陛下想見臣時，自會傳召；若是不願見，再多疏通，亦是無用。”
言罷，他轉身走出皇宮，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投射在朱紅宮牆之上，化作一抹孤寂的剪影。
東暖閣內，朱綾坐在禦案前，麵前摞著一疊簽好姓名的文書，逐一審視，朱椿、朱楨、朱植、朱楧、朱楩、朱橞……整整十二份，十二個姓名。
翻看許久，朱綾才合上文書，再度靠坐椅中，閉目養神。
好一會兒，朱綾才開口道：“陳希，寧王還在宮外候著？”
陳希輕聲回稟：“回陛下，寧王殿下在廊下靜候了一個多時辰，方纔剛剛離去。”
朱綾睜開雙眼，沉默須臾。
“他倒是沉得住氣。”
陳希遲疑片刻，低聲請示：“陛下，寧王之事，要不要臣前去敲打一二？”
朱綾輕輕擺手：“無需。朕不宣他，他心中的煎熬，遠比受罰更甚，且讓他煎熬幾日，他自會主動前來。”
陳希不再多言。
朱綾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夕陽餘暉傾灑而入，將整間東暖閣鍍上一層暖金。
她望著天邊流雲，眸光深遠。
寧王朱權，太祖皇帝第十七子，精通音律，擅長書畫，著有《神奇秘譜》《茶譜》，在文人雅士之中聲名極盛。
他是所有藩王中最聰慧機敏之人，亦是最難對付之人，行事滴水不漏，向來不留半點把柄。
他雖參與海上貿易，卻從不親自出麵，全程藉由代理人、遠親、門客暗中操控，錦衣衛追查許久，查到了船隊、利潤、航線，卻始終抓不到他直接涉案的實證。
朱綾從不怕他聰慧，隻怕他聰明過了頭，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晾著他。”
朱綾輕聲自語，語氣平淡，“朕倒要看看，他能撐到何時。”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暮色籠罩整座應天城，秦淮河畔的燈火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如夢似幻。
寧王朱權獨坐驛館書房，麵前攤開一卷《神奇秘譜》，可目光渙散，一個字也讀不進去，手指依舊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敲，一下，又一下。
幕僚推門而入，低聲回話，“王爺，陛下今夜，未曾再傳召任何人。”
朱權微微頷首，沉默不語，目光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良久，才輕輕一聲嘆息。
緩緩合上書卷，起身立於窗前，望向皇宮方向，那裏燈火通明，乾清宮的燭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明日，再去宮門前候著。”
他心裏清楚，陛下在等，等他主動俯首。
......
接下來的幾日，應天城的藩王們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蜀王朱椿走的時候麵色灰敗，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他在東暖閣簽下那份文書後，整個人就垮了，一夜之間頭髮白了大半。
他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天不亮就上了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應天。
楚王朱楨走得最乾脆。
簽了文書，吃了頓飯，睡了一覺，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朱綾辭行，說封地有事要處理。朱綾準了，他便帶著隨從騎馬出了城，頭都沒回。
遼王朱植走的時候最是不捨，不是因為捨不得應天，而是捨不得他的船。
他在碼頭上站了很久，看著那些被錦衣衛扣押的商船，眼眶紅紅的，最終還是一跺腳上了轎。
肅王、岷王、穀王……一個接一個，走的走，散的散，應天城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唯獨朱權，還留在驛館裏。
朱綾沒有召見他，也沒有下旨讓他回封地。
他就這麼被晾在了應天，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裏的舊物，無人問津，無人理會。
驛館裏的下人們漸漸察覺到了異樣。
別的王爺都走了，隻有寧王殿下還住在這裏，既不進宮，也不出城，每日在書房裏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說寧王殿下是不是得罪了陛下，說是不是要削他的爵位了，說是不是要把他圈禁在應天了。
這些閑話傳不到朱權耳朵裡，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變了。
頭幾天，朱權還能沉得住氣。
他每日在書房裏讀書、寫字、彈琴，照常起居，照常用膳，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幕僚們急得團團轉，朱權卻不緊不慢地說：“急什麼，陛下不召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咱們等著就是了。”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五天，七天，十天。
朱權的心開始亂了。
開始頻繁地詢問幕僚：“宮裏有訊息嗎？”
“沒有。”
“錦衣衛那邊呢？”
“也沒有。”
“陳大人那裏有沒有遞出話來？”
“沒有，陳大人那邊一點訊息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召見的旨意，沒有斥責的旨意，沒有讓他回封地的旨意，甚至連一句傳話都沒有。
朱權像是被從大明的版圖上抹去了一樣，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應天，但所有人都裝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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