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謙看完文書,沉默了很久。
老僕端了茶進來,看到少爺坐在桌前一動不動,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怎麼了?不是去伊犁嗎?”
於謙搖了搖頭,把文書放在桌上:“不去了。去兵部。”
老僕不懂官場的事,但看到少爺的表情不像是不高興,便沒有再問,放下茶出去了。
......
沈廷玉是在寓所裡聽到訊息的。
沈廷章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邸報。
“名單出來了。”
沈廷玉放下筆,接過邸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胡善祥,伊犁府通判。
曾鶴齡,翰林院修撰。
劉矩,翰林院編修。
......
沈廷玉的目光在名單上飛快地掃過,一直看到最後,才找到了自己和哥哥的名字。
沈廷玉、沈廷章,六部觀政,暫不授官。
她放下邸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哥哥,我們沒有去新疆,也沒有授官。陛下是不是覺得我們還不行?”
沈廷章想了想,認真道:“不是不行。是陛下想看看,我們到底行什麼。”
沈廷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繼續寫那四個字。
三月的應天城,春意漸深。
秦淮河畔的柳枝已經綠透了,在風中搖曳著,像少女的腰肢。
河水悠悠地流著,倒映著岸邊的紅牆綠瓦,也倒映著那些即將遠行的人們的麵容。
胡善祥站在河畔,看著水麵出神。
她的行囊已經收拾好了。
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方硯台,一錠墨,還有朱綾賜的那錠徽墨。
她把那錠墨用綢布包了又包,放在行囊的最深處。
丫鬟站在她身後,懷裏也抱著一個包袱,臉上帶著幾分不安。
“小姐,咱們真的要走半年啊?”
胡善祥點了點頭,“差不多,先走水路到西安,再走陸路出嘉峪關,過了關就是西域了。”
丫鬟聽得直咋舌:“那麼遠……小姐,你不怕嗎?”
胡善祥轉過身,看著丫鬟,笑了笑:“怕。但怕也得去。”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秦淮河的水麵上,隨著波光晃動。
三日後,胡善祥啟程。
沒有送行的隊伍,沒有鑼鼓喧天,隻有一輛馬車、一個丫鬟、一個老僕,和幾箱行李。
午門外,幾個新科進士自發來送行。
曾鶴齡來了,劉矩來了,沈廷玉和沈廷章也來了。
還有幾個女進士,拉著胡善祥的手,眼眶紅紅的。
“胡姐姐,你到了那邊,記得寫信回來。”
“衚衕年,保重。”
胡善祥一一拱手還禮,臉上帶著笑,但眼眶也有些泛紅。
曾鶴齡站在人群後麵,沒有說話。
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走上前,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布包,遞給胡善祥。
“這是什麼?”胡善祥接過,開啟一看,是一包茶葉。
曾鶴齡說:“武夷岩茶,到了伊犁,水不好喝的時候,泡一點,能去去苦味。”
胡善祥看著那包茶葉,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曾同年,你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裏倒是細。”
曾鶴齡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耽誤了行程。”
胡善祥將茶葉收好,向眾人作了一個揖,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胡善祥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應天城的城牆。
午門的紅牆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奉天殿的琉璃瓦閃著金光。
“走吧。”胡善祥對車夫說。
馬車駛出長安街,穿過城門,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秦淮河畔的柳枝還在風中搖曳,河水還在悠悠地流著。
應天城還在,但有些人已經出發了。
......
四月初六,應天城的春天已經走到了尾聲。
秦淮河畔的柳絮飄得差不多了,梧桐樹的新葉從嫩綠變成了深綠,風裏帶著一絲初夏的溫熱。
沈廷玉和沈廷章站在奉天殿東暖閣的門外,等著陳希通傳。
兄妹倆都穿著觀政進士的青色公服,烏紗帽端端正正,衣袍沒有一絲褶皺。
表麵上看,兩個人都是從容不迫的樣子,但沈廷玉的手指在袖子裏絞來絞去,指節都泛白了。
“哥哥。”她小聲說。
“嗯。”
“狀元都不一定有單獨召見的待遇吧?”
沈廷章沉默了一瞬:“沒有。”
沈廷玉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話。
她心裏七上八下的,像有十五隻吊桶打水。
觀政不到一個月,陛下的旨意就來了。
不是通過吏部傳話,不是通過上官轉達,是直接召見,單獨召見,而且是兄妹倆一起。
她想不出陛下要說什麼。
哥哥也想不出。但他們都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小事。
陳希從暖閣裡走出來,對二人微微頷首:“陛下宣二位進去。”
沈廷玉深吸一口氣,跟著哥哥邁過了門檻。
東暖閣不大,但陳設雅緻。
靠窗是一張紫檀木禦案,案上堆著奏摺和文書,朱綾坐在禦案後麵,手裏拿著一份摺子,正在看。
她今日穿的是絳紅常服,頭上簪了一支赤金鳳釵,比在朝堂上多了幾分溫婉,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依然讓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兄妹二人走到禦案前,齊齊作揖行禮:“臣沈廷章、沈廷玉,參見陛下。”
朱綾放下手中的摺子,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平靜如水。
然後開口道:“朕聽說,你們沈家富可敵國?”
轟~
沈廷玉的大腦一片空白。
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她忽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她的膝蓋比腦子反應更快,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旁邊的沈廷章也幾乎在同一瞬間跪下,額頭觸地,後背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暖閣裡安靜得可怕。
沈廷玉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她的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冷汗一下子就從後背冒了出來,浸濕了公服的中衣。
初入官場,他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說“是”?那是找死。
說“不是”?
萬一陛下已經查過了呢?
欺君之罪,同樣是找死。
沈廷玉的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她拚命地想找到一個合適的回答,但什麼都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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