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素雲的號舍裡，她看著題目，淚流滿麵。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一個不識字的農婦，一輩子在田裏勞作，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今年才五歲，已經能背《千字文》了。
如果將來女兒也能讀書，也能應舉，也能像她一樣坐在考場裏……
孟素雲擦乾眼淚，提筆寫道：“臣，山東青州府舉人孟素雲，謹對。”
她的文章不夠華麗，但字字真切。
她寫自己如何在丈夫的支援下讀書應考，寫鄉試時被多少人嘲笑，寫進京路上遇到的風雪和白眼。
她寫女子讀書的不易，寫女子應舉的必要，寫女子為官的好處。
“女子非不能為官，實無機會為官也。今陛下開此先路，天下女子必以死報之。”
周士恆看著題目，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個很傳統的人。
從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是“男主外女主內”“女子無才便是德”。
他見過女舉人，也見過老家有女縣令任職過，心裏總覺得怪怪的。
但這一路上，他看到了那些女舉人的努力，看到了她們的刻苦，看到了她們和他一樣在寒風中讀書、在油燈下寫字。
周士恆嘆了口氣，提筆寫道：“臣，江西吉安府舉人周士恆，謹對。”
他寫得很客觀。
先寫女子科舉的好處。
可以選拔更多人才，可以教化百姓，可以促進天下太平。
再寫女子科舉的弊端。
女子終究要生兒育女，為官之後如何處理家務與公務的矛盾。
最後寫建議，女子科舉可行，但不宜強推，應當循序漸進，先從大府大縣開始，慢慢鋪開。
“臣以為，女子為官，非不可也，但當慎選。取其賢能，汰其平庸，與男子一視同仁，方為至公之道。”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自己的文章，覺得還算滿意。至少，他沒有昧著良心說話。
二月十一，申時，三場考畢。
鐘鼓齊鳴，貢院大門緩緩開啟。
舉人們蜂擁而出，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麵無表情，有人仰天長嘆。
沈廷玉出了貢院，看到哥哥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沈廷章遞給她一杯熱茶：“走吧，回客棧歇著。”
“哥哥，你覺得我考得怎麼樣？”沈廷玉問。
沈廷章想了想：“你的文章我雖然沒看到，但你的策問題，應該答得不錯。”
沈廷玉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周士恆牽著他的瘦驢，慢悠悠地走出人群。
他的行囊癟了，口袋裏隻剩下幾文錢。
他不知道能不能中，但他知道，他已經儘力了。
貢院門口，一個老翁挑著擔子賣餛飩。
看到舉人們出來，扯著嗓子喊：“餛飩咧，熱乎乎的餛飩咧！”
一群舉人圍了上去，男女都有，端著碗，站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吃。
夕陽西下，把貢院的飛簷照得金燦燦的。
春風拂過，吹動了秦淮河畔的柳枝。
會試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等榜了。
......
會試考完的第二天，二月十二，貢院的大門重新關上。
這一次，關上的不是舉人們，而是考官們。
至公堂內，楊士奇、楊榮、陳希三位主考官端坐正中，八位同考官分列兩側。
案上堆著兩千三百四十五份卷子，每份卷子都要糊名、謄錄、對讀，然後才能交到考官手中批閱。
這是最磨人的時候。
每天天不亮，考官們就坐進了閱卷房，一直看到深夜。
每份卷子至少要經過兩個考官之手，如果兩人意見不一，還要第三位主考官仲裁。
朱綾下了嚴旨：閱卷必須公正，不得徇私，不得有地域之見，不得有男女之偏。
陳希坐在自己的閱卷房裏，麵前攤著一份卷子。
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讀，讀到精妙處會微微點頭，讀到平庸處會輕輕搖頭。
她跟了朱綾二十年，見過無數奏章、策論、文章，眼光毒辣得很。
一份卷子引起她的注意。
策問題答得極好，不，不是“好”，是“真”。
文字樸素無華，但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裏流出來的。
寫女子讀書的不易，寫鄉試時的嘲笑，寫進京路上的風雪。
那些細節，不是親身經歷的人絕對寫不出來。
陳希拿起筆，在卷子上批了一個“甲上”。
看了一眼糊名處的編號，記在了心裏。
另一間閱卷房裏，楊士奇正皺著眉頭看一份卷子。
這篇文章辭藻華麗，引經據典，但空洞無物，翻來覆去就是幾句大話套話。
他搖了搖頭，批了一個“丙下”。
楊榮的閱卷房在最東邊，他看得最快。
他天生聰明，一目十行，但從不馬虎。
他看中了一份卷子，策論寫得極有見地，尤其第三題。
“或言女子不宜為官，其說安在？請辯之。”
這篇文章沒有空談大道理，而是從歷代賢後、良母、才女的事蹟入手，論證女子之纔不遜於男子，隻是缺了機會。
文章氣勢磅礴，文采斐然。
“好文章。”楊榮批了“甲上”。
閱卷進行了整整十天。
二月二十二，所有卷子批閱完畢。
三位主考官聚在一起，合議名次。
兩千三百四十五份卷子，按成績分為三等：甲等、乙等、丙等。
甲等的前三百名，就是貢士，有資格參加殿試。
其餘的，落第。
楊士奇拿著一份名單，沉聲道：“甲等三百人，其中男子一百八十二人，女子一百一十八人。女子比例比鄉試時略低，但相差不大。”
楊榮點點頭：“女子的策問題普遍答得比男子好，但經義題稍弱。這很正常，女子讀書起步晚，底子薄，再過二十年，就不一樣了。”
陳希沒有說話，她在看一份卷子。
那份卷子她批了“甲上”，但合議的時候，有同考官提出異議，說這篇文章“文采不足，過於質樸”，建議降到乙等。
陳希抬起頭，看著那位同考官：“這篇文章的策問，你仔細看了嗎？”
同考官一怔：“看了。”
“那你覺得，這篇文章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同考官想了想：“真情實感。”
“對，就是真情實感。”
陳希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陛下常說，文章要有骨頭，不能隻是花架子。這篇文章有骨頭，有血有肉。如果這樣的文章都不能進甲等，那什麼文章能進？”
同考官啞口無言。
楊士奇沉吟片刻，道：“陳希說得有理。這篇文章，留甲等。”
楊榮也點頭：“我看了這份卷子，確實好。留著。”
陳希微微一笑，在名單上勾了一筆。
合議一直持續到深夜。
最終的名次定了下來。
第一名會元，是一個男子的卷子，就是楊榮批了“甲上”的那份。
第二名是一個女子的卷子，就是陳希看中的那份。
第三名又是一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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