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裏,越來越多的舉人從四麵八方趕來。
有東北三省的,有蒙古的,有山東的,有河南的,有湖廣的,有四川的,還有從廣東、福建遠道而來的。
南腔北調在街巷間交匯,各式各樣的長衫、襦裙、方巾、發簪在秦淮河畔的柳枝下穿行。
最引人注目的,始終是那些女舉人。
她們有的三五成群,結伴而行。
有的獨來獨往,神情冷峻。
有人在茶樓裡高談闊論,引經據典。
有人在客棧裡閉門不出,埋頭苦讀。
她們承受著比男舉人多得多的目光。
但她們都來了。
從山東青州來的女舉人孟素雲,今年二十四歲,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她丈夫是個窮秀才,支援她讀書應考,自己在家帶孩子。
臨行前,丈夫把家裏最後一點銀子塞給她:“你隻管去,家裏有我。”
她一路上省吃儉用,住了最便宜的客棧,每天隻吃兩頓飯。
從湖廣武昌來的女舉人柳如是,今年十九歲,父親是當地有名的書院山長,自幼教她讀書。
她中舉的訊息傳回老家,族裏的老人罵她辱沒門風,她的父親拍著桌子說:“我女兒中舉,是光宗耀祖!”
頂著族中老一輩的壓力,帶著父親的期望,坐了半個月的船來到應天。
從應天本地來的女舉人徐婉,今年二十一歲,是應天府尹的女兒。
她從小錦衣玉食,但從不以此自傲,反而比旁人更用功。
她的目標不僅僅是中進士,她要進翰林院,要做女官,要像陳希那樣站在天子身邊。
二月初一,距離會試還有八天。
貢院門前貼出了考場規則和座位安排,舉人們蜂擁而至,爭相檢視自己的號舍位置。
人群裡男女混雜,摩肩接踵,卻沒有了早先的隔閡與生分。
大家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都要進同一個考場,寫同一道策論。
沈廷玉拉著哥哥的手,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號舍編號:“哥哥,我在辰字三十七號!你呢?”
沈廷章道:“我在午字十二號,離得不遠。”
兄妹倆相視一笑。
不遠處,周士恆也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亥字八號,最角落的一間。
他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轉身離開,在街邊買了一文錢的炊餅,一邊走一邊啃。
......
二月初二,龍抬頭。
朱綾在奉天殿舉行了一場小型的春宴,宴請了今年會試的三位主考官和幾位同考官。
席間,楊士奇奏道:“陛下,今年應試的舉人比往年多了三成,其中女子舉人佔了五分之二。臣以為,這是陛下推行女子科舉以來最大的成效。”
朱綾端著酒杯,淡淡道:“還不夠。朕要的不是五分之二,是一半。”
楊榮笑道:“陛下莫急,二十年後再看,天下讀書人之中,女子必佔半壁江山。”
陳希坐在末席,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她的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裡,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在潛邸裡讀書的小侍女,看到了當年那個第一次拿起毛筆、一筆一劃寫人字的自己。
朱綾注意到了她的出神,輕聲問:“陳希,想什麼呢?”
陳希回過神來,微微一笑:“臣在想,二十年前,臣做夢也不敢想,自己能坐在奉天殿裏,做主考官。”
朱綾也笑了,舉起酒杯:“那就讓天下更多的女子,做一做她們從前不敢做的夢。”
殿外,春風拂過,吹動了乾清宮簷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應天城裏的柳枝,已經悄悄冒出了鵝黃色的嫩芽。
.......
二月初九,天還沒亮,應天城就醒了。
貢院外的街道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兩千三百多名舉人匯聚於此,黑壓壓的一片,男女各半,長衫襦裙交織在一起。
巡城兵馬司的士兵手持火把,維持秩序,禮部的吏員在入口處逐一核對身份,搜檢夾帶。
會試規矩極嚴。
每人隻準帶筆墨、硯台、水壺、乾糧,入場前要脫衣搜檢,女子也不例外。
應天府特意從宮中借調了二十名女官,專門負責搜檢女舉人,以免尷尬。
沈廷玉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麵長長的佇列,手心微微出汗。
沈廷章排在她身後,輕聲說:“別緊張,你平日怎麼寫的,考場裏就怎麼寫。”
“嗯。”沈廷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隊伍緩緩前移。輪到沈廷玉時,女官仔細搜檢了她的考籃,翻開硯台盒,檢查水壺的夾層,又讓她解開外衫,確認沒有夾帶。
一切妥當後,在她手背上蓋了一個藍色的戳記,發給她三根蠟燭和三張草稿紙。
“辰字三十七號,往東走,第三排。”吏員指了方向。
沈廷玉提著自己的考籃,沿著長長的甬道往裏走。
貢院裏號舍林立,八千間號舍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片灰色的瓦海。
晨光熹微,映著號舍前掛著的油紙燈籠,影影綽綽。
沈廷玉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一間不到五尺寬的小屋子,裏麵有一張石板搭成的桌案,一把木凳,一個瓦盆,角落裏放著一隻馬桶。
牆上掛著一塊木板,白天可以放下來當桌麵,晚上可以支起來當床板。
沈廷玉把考籃放下,鋪開筆墨,研好墨,靜靜地等著。
卯時正,貢院裏鐘鼓齊鳴。
主考官楊士奇站在至公堂前,焚香祭告天地,宣讀了考場規則。
楊榮和陳希分立在兩側,神色肅穆。
三聲炮響過後,吏員開始分發試卷。
試卷是用桑皮紙印的,每份三張,上麵印著考題。
沈廷玉接過試卷,雙手微微發抖。
深呼吸了幾下,將試卷展開。
第一場,四書五經義。
《論語》題:“學而優則仕。”
《孟子》題:“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易經》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詩經》題:“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春秋》題:“春王正月。”
五道題,任選四道作答。
每道要寫三百字以上,以八股文體,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層層遞進,一絲不苟。
沈廷玉盯著第一道題,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學而優則仕-子夏的話,講的是學問有餘便入仕為官。
但若隻這麼寫,就太淺了。
想起父親說過,陛下最討厭空談義理的文章,要聯絡實際,要言之有物。
沈廷玉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學以致用,仕以行義,二者相須而不可偏廢也。”
筆尖落紙,沙沙作響。
沈廷玉的心漸漸靜了下來,整個人沉浸到了文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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