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應天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花細碎,落在琉璃瓦上無聲無息,秦淮河畔的柳枝早已禿了,光禿禿地垂著,像是睡著了。
天冷了,街上的行人少了,都縮著脖子趕路,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飄散。
可城隍廟前的痘苗局,卻比九月初開張時更熱鬧了。
三個月來,應天、蘇州、杭州、南昌四地的痘苗局累計為三萬七千餘名幼童接種了痘苗。
醫藥院每隔十日便派人回訪,記錄接種後的反應。
第一批接種的孩子,如今已過去整整三個月,無一例感染痘瘡,也無一例出現嚴重不良反應。
唯一的不適,是接種後的頭兩天會發低燒,身上出幾顆淡淡的疹子,兩三天便消退乾淨,連疤痕都不留。
醫藥院的奏報上寫著八個字:“疫苗安全,效果卓著。”
這八個字,值萬金。
十一月十五,秦鴻寶進宮,帶著厚厚的幾大本,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個接種孩子的姓名、年齡、籍貫、接種日期、接種後反應、回訪情況。
朱綾翻了幾頁,放下問:“有沒有出問題的?”
秦鴻寶搖頭:“回陛下,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三人,無一例嚴重不良反應。發低燒、出淡疹者約佔七成,兩日內自行消退。餘下三成,連低燒都沒有,一切如常。”
朱綾點了點頭,又問:“痘苗產量呢?夠不夠全國鋪開?”
秦鴻寶道:“回陛下,醫藥院已培訓醫士二百餘人,痘苗產量比九月提升了十倍。若要在全國鋪開,還需要時間。臣估算,若按現在的速度,全國幼童全部接種,大約需要三年。”
朱綾沉吟片刻:“三年太長了。朕給你一年半。人手不夠就招,銀子不夠就跟朕說。朕要在明年年底之前,讓天下所有幼童都種上痘苗。”
秦鴻寶深吸一口氣,叩首道:“臣,領旨。”
朱綾看著他花白的頭髮,語氣微微緩和:“秦鴻寶,你今年五十幾了?”
秦鴻寶一怔:“臣今年五十有三。”
朱綾點頭:“好好乾。等疫苗的事辦完了,朕給你放半年假,讓你回老家好好歇歇。”
秦鴻寶眼眶一紅,聲音有些啞:“臣……謝陛下隆恩。”
他退出殿外時,雪已經停了。
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醫藥院的方向,屋頂上的積雪泛著金光。
秦鴻寶站在台階上,忽然想起三年前,陛下把他從醫藥院的一個普通太醫提拔為醫藥院醫正,讓他專門研究痘瘡疫苗。
......
十二月十八,小年剛過,
朱綾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一道聖旨。
她已經寫了三遍,前兩遍都不滿意,揉了重寫。陳希站在一旁,看著那團被揉皺的紙團,心想陛下很少這樣反覆修改旨意。
第四遍,朱綾終於停了筆。
她看著紙上的字,沉默片刻,遞給陳希:“念。”
陳希雙手接過,展開,聲音平穩地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痘瘡之疫,肆虐千年,戕害生靈無數。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今醫藥院研製痘苗成功,經醫藥院反覆驗證,安全有效,實乃社稷之福、蒼生之幸。”
“朕思之再三,決意推行全民種痘。自昭寧二十一年正月起,凡我大明子民,無論男女老幼,無論貧富貴賤,皆可就近前往痘苗局,免費接種痘苗。”
“各地官府務必廣設痘苗局,培訓醫士,備足痘苗,務使人人得種,戶戶平安。”
“若有官吏藉此盤剝百姓、從中漁利者,一律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昭寧二十年十二月初十八日。”
陳希唸完,殿中一片寂靜。
朱綾接過聖旨,蓋上玉璽。
那方和田玉璽壓在紙麵上,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像是在歷史的書捲上蓋下一個永恆的印章。
“傳旨六部,即日起執行。”朱綾的聲音平靜如水。
陳希作揖:“臣遵旨。”
起身時,看見朱綾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得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如釋重負。
像是在說。
終於,可以了。
......
聖旨頒下,六部再次高速運轉。
戶部最先行動起來。
夏原吉算了一筆賬。
全民種痘,按大明二十個省、一千八百萬戶、約一萬萬人口計算,每人一份痘苗,加上醫士培訓、痘苗局設立、痘苗運輸、物資損耗,總花費約需白銀...五百萬兩。
五百萬兩,不是小數目。
但夏原吉把賬本翻了三遍,最後一拍桌子:“這筆銀子,戶部出得起。”
屬官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國庫的銀子……”
夏原吉瞪了他一眼:“怎麼?心疼了?鄭和下南洋,那是開疆拓土,銀子花得值。全民種痘,那是救命,銀子花得更值。這賬,老夫算得過來。”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陛下說了,不夠的從內帑補。有陛下兜底,你怕什麼?”
屬官連忙道:“大人說得是。”
夏原吉提筆在奏摺上寫下一行字:“戶部議定,全力配合全民種痘,所需銀兩優先撥付,絕不拖延。”
寫完之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夏原吉深吸一口氣,拿起下一份公文,繼續批閱。
......
兵部衙署裡,方賓正在調兵。
全民種痘,痘苗要從應天運往全國各地,需要人手護送。尤其是雲貴、兩廣、四川這些偏遠之地,山路崎嶇,匪患未絕,沒有軍隊護送,痘苗根本到不了。
方賓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對屬官道:“從京營調三千人,分十路,護送痘苗南下。沿途各都司衛所,都要派人接應。誰敢打痘苗的主意,格殺勿論。”
屬官領命而去。
方賓又拿起一份軍報,看了兩眼,忽然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雪後初晴,陽光照在兵部的屋頂上,泛著冷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村裏有個孩子出天花,燒得渾身滾燙,家裏人沒辦法,請了個巫婆來跳大神。
巫婆跳了半天,說這孩子是鬼上身,要用火燒。
家裏人信了,把孩子放在柴堆上,點著了火。
孩子哭著叫娘,叫得撕心裂肺。
最後還是鄰居衝上去把孩子搶下來的。
孩子燒傷了半邊身子,又過了三天,還是死了。
方賓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到案前,繼續批閱軍報。
筆尖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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