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朝貢典禮禮畢，鴻臚寺設宴款待各國使臣，查理亦在受邀之列。
他尋了一處不起眼的席位落座，看著諸國使臣相互寒暄敬酒，言談甚歡。
滿剌加使臣拉著暹羅使臣，商議來年的貿易份額。
蘇門答臘使臣湊近前來，抱怨今歲絲綢配額不足。
爪哇使臣嘆氣，稱國內香料豐收，卻盼大明提高收購價格。
呂宋使臣連連附和，直言願出高價，隻求陛下多增通商份額。
查理靜靜聽著，心中豁然明朗。
這些國度，無一不仰仗大明。
他們渴求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藥材，而大明所需的香料、象牙、珍珠、寶石，於他們而言卻是尋常。
可大明的器物精巧無雙，大明的貨物價值連城，大明的商賈精明練達。
故而，他們隻能俯首懇請，求大明多予幾分通商之便。
這，便是天朝上國的底氣所在。
查理驟然想起朱綾那日對他說的話。
弱，就是原罪。
他苦澀一笑。
法蘭西又何嘗不是如此？
被英格蘭欺淩，被勃艮第覬覦，被歐陸諸國輕視。
他們曾求助帖木兒，曾遣使遠赴大明，可兜兜轉轉才明白，能依靠的，從來隻有自己。
他舉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辛辣，嗆得眼眶微微泛紅。
午後，查理返回會同館，立在窗前望著雪後初晴的市井，心緒久久難平。
鴻臚寺小吏走近，笑著問道：“查理先生，今日觀禮，可還盡興？”
查理凝望著窗外，語氣裡尚餘幾分未平的震撼：“盡興。直至今日，我才真正知曉，大明竟有這般眾多藩屬歸附，萬國來朝，氣象何其恢弘。這些時日，我總以為在應天所見已是盛世全貌，如今方知，不過冰山一角罷了。”
身旁小吏聞言微微一笑：“先生過譽了，這皆是陛下威德遠播所致。”
查理沉默片刻，終是問出了心中盤桓已久的疑惑：“我尚有一事不明。今日宴席之上，諸國使臣無不懇請陛下增開貿易份額，言辭懇切，甚至甘願加價。既是這般要緊之事，他們為何不直接麵見陛下陳情？”
小吏聽罷，不覺朗聲一笑：“查理先生有所不知，這些藩屬國使臣，即便有國王親至，若無軍國重事，亦是無資格直接覲見陛下的。”
查理一怔：“那便如何是好？”
“自當依流程而行。”
小吏豎起三根手指，徐徐道來，“先將國書呈遞鴻臚寺，由鴻臚寺依內容擬定奏章，再遞交通政司審閱，而後轉呈內閣；內閣議定事由輕重緩急，票擬之後方纔進呈禦前。待陛下批紅，方能定奪是否召見。短則三日，長則月餘，全憑事情大小而定。”
查理聽得目瞪口呆。
他從未想過，麵見一國君主，竟要歷經如此繁複的程式。
在法蘭西，隻需通過宮門，便可麵見國王。
可在大明，卻要層層審批，逐級上報。
可仔細想來也是正常。
自己的國家不過是一個小國。
小吏見他神色，溫聲補了一句：“先生不必訝異。這規製並非慢待外邦，實因陛下日理萬機，每日需批閱數百奏章，接見數十位大臣，商議的儘是軍國大計、民生根本。若人人皆可隨意求見，陛下便是晝夜不息，也難以處置周全。您萬裡遠來，能得陛下親自召見，已是無上禮遇。”
查理心頭一熱，鄭重頷首：“我明白，陛下隆恩，我必銘記於心。”
他再度望向窗外，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在宴席上觥籌交錯的藩屬使臣，在各自國度裡或許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貴，可在大明，竟連麵見天子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的懇求、他們的懇切、他們願付出的高價，都要經由一道道流程、一層層審核，最終方能抵達禦前。
這，便是天朝上國的底氣。
查理忽覺自己何其有幸。
萬裡涉險，半月等候，竟得親見天顏。那位年輕的女帝，不僅接見了他這名來自遙遠西方小國的使者，還許他留在應天過年，更特許他入宮赴宴。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一揖，久久未曾起身。
小吏望著他，麵上露出溫和笑意：“先生，明日便是臘月二十三，小年。街上祭灶、掃塵、備年貨，熱鬧非凡，您可要去瞧瞧？”
查理直起身，眼中滿是期待：“去，自然要去。”
......
臘月二十三，小年。
乾清宮暖閣內，地龍炭火正旺，融融暖意將窗外凜冽寒氣隔得嚴絲合縫。
朱綾端坐禦案之前，案上疊著厚厚一摞奏章，皆是鴻臚寺轉呈而來。
各國藩屬使臣，紛紛上書懇請增加貿易份額。
滿剌加、蘇門答臘、爪哇、呂宋、暹羅、占城……大大小小十餘藩國，摺子措辭如出一轍：願自加價銀，隻求增額通商。
朱綾隨手翻開最上方一本，乃滿剌加使臣所呈。
洋洋灑灑千餘言，先極盡歌功頌德之辭，再表世代歸附忠心，末了才小心翼翼吐露所求，望來年能多增五百匹絲綢的通商配額。
摺子尾處，還特意補了一句：“若蒙天恩俯準，願於舊價之上，再加三成。”
朱綾唇角微揚。
三成？
這些海外使臣，倒也捨得砸下本錢。
她將摺子擱置一旁，又取過蘇門答臘的奏章，所求亦是增額加價，隻是貨品不同。
絲綢、瓷器、茶葉，皆想多增一些。
爪哇的摺子更顯別緻。
他國皆求絲綢瓷器，唯獨爪哇，一心隻求增茶葉配額，還附了一份詳盡的市情呈報，言稱爪哇百姓近年飲茶之風日盛，茶葉銷量連年倍增，國內茶商早已供不應求，急得團團轉。
朱綾閱罷，笑意更深。
爪哇人倒也機靈，連這般市情考量都學得有模有樣。
朱綾將一眾奏章逐一翻過，心中已然有了定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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