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反了天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墨紙硯亂跳，聲如炸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咱苦心孤詣，咱宵衣旰食，咱訂立這黃冊戶籍，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大明江山永固，是為了子孫後世安穩！”
朱元璋站起身，焦躁地在丹陛上來回踱步，寬大的龍袍袖口帶起陣陣勁風。
“廢除戶籍？哼！說得輕巧。”
朱元璋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不安、憤怒和那份隱秘的、不願承認的動搖，都通過這雷霆之怒宣洩出來。
他不能容忍自己親手設計的、視為帝國萬世基石的製度，被如此輕易地否定和拋棄。
這不僅是打他的臉，更是動搖他對秩序的根本信念。
然而，當朱元璋踱步到殿門前，看著殿外明媚的春光，看著宮城中忙碌卻沉默如傀儡般的宮人，天幕中的景象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
那滿載白銀糧米穿梭海疆的巨艦，那裝備精良、士氣高昂的新軍，那市井作坊裡似乎更加活躍的工匠氣息，還有那女帝在朝堂上以一己之力壓下如山反對、推動變革的霸絕身影...
朱元璋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狂怒的宣洩之後，是更深層麵的驚濤駭浪。
他猛地轉身，鷹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禦案上那份厚厚的《皇明祖訓》。
他自己編纂的未來王朝規範。
其中，編戶齊民是重中之重。
“錮民才智...阻國奮進...”
朱元璋咀嚼著朱綾的話，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困惑和凝重。
“難道咱真的錯了？難道這嚴密的枷鎖，鎖住的不隻是百姓，更是大明未來的手腳？”
目光再次投向朱標，這個他寄予厚望卻性格寬厚的兒子。
“標兒！”
朱標渾身一凜，立刻躬身：“父皇。”
朱元璋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沉凝，彷彿在透過虛空審視什麼。
他沉默了許久，大殿內的空氣壓抑得幾乎凝固。
最終，朱元璋開口了。
“這後世皇帝其所言所行，咱絕不苟同！”
朱元璋再次強調，似乎在說服自己。
“然天幕所顯後世景象，其國力之強，運轉之效卻也做不得假。其所言解放民力、人盡其才或也有幾分歪理。”
朱標猛地抬頭，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父皇...居然鬆口了？！
朱元璋的目光銳利地轉向朱標，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朕給你一道密旨，即刻去辦！”
“其一，擇兩處試點，一處為天子腳下，應天府近畿三縣，另一處，選朕龍興之地，鳳陽府兩縣，此兩地，命可靠心腹官員掌控！”
“其二，試點內容。”
“匠戶鬆綁：試點縣內匠戶，不再強製服役，凡官府、衛所、王府所需匠役，一律明碼標價，按工計酬，公開招募，匠戶子弟，允其入縣學、府學就讀，準其參加童生試！有技藝超絕者，可由地方官薦舉，工部考覈錄用，按才授職！”
“試點縣內，徹底放開科舉出身限製，凡身家清白者，無論其父為軍戶、匠戶、灶戶乃至商賈，隻要才學出眾，經縣學、府學考覈推薦，皆可報名參加鄉試！”
“軍戶改製牽涉衛所根基，暫不觸碰，徭役雇募之法，可在試點縣內大型河工、道路修築中試行，記其成效、耗費！”
“其三，此乃絕密試點，試點官員、參與士子工匠人等，皆須嚴守秘密，凡有泄露者，殺無赦，試點期間，試點縣戶籍名冊，按原有黃冊造報，不得顯露異常。”
“命毛驤挑選精幹人手，秘密進駐試點縣，專司監察試點推行，凡有地方豪強趁機兼併土地、欺壓良善者，凡有胥吏藉機敲詐匠人、學子者，凡有惰怠工匠、冒名頂替、煽動滋事者即刻密報，嚴懲不貸，手段可仿後世皇帝，從重從嚴！”
“試點所耗錢糧、匠人酬勞、招募效果、學子應試情況、地方反應等等，事無巨細，按月密報於咱。”
朱標聽著這一條條具體而嚴苛的指令，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父皇表麵上怒斥朱綾，內心卻已被其理念觸動，甚至已經開始小心翼翼地、以絕密的方式，在自己的地盤上，撬動那延續千年的戶籍枷鎖。
朱標強壓下激動，鄭重躬身：“兒臣領旨，定當謹慎行事，不負父皇重託！”
朱元璋深深看了朱標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期待，有疑慮，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最後補充了一句。
“記住，標兒。此事關乎國本，需如履薄冰，咱要看到實效，是真能解放民力，富縣強兵？還是真如鄭賜等人所言，會綱常紊亂，流寇四起？實踐方能出真知，去吧！”
朱標肅然領命，懷揣著沉甸甸的密旨和一顆激蕩的心，快步離開了奉天殿。
他知道，洪武朝的天空下，一場關乎帝國未來命運的、靜悄悄的變革實驗，即將在兩處不起眼的土地上，隱秘而謹慎地拉開帷幕。
而端坐於禦座之上的朱元璋，目光再次投向那份《皇明祖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陷入了更深的、無人能知的沉思。
朱綾砸碎的枷鎖，其迴響正穿透時空，在這位開國大帝的心中，種下了一顆雖微弱卻足以撼動未來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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