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過得很快。
一晃眼，洪武二十七年到了。
正月，遼東依舊是天寒地凍，嗬氣成霜。
瀋陽城內，公主府。
朱綾正慵懶的坐在燒得熱乎乎的炕上，麵前擺著一個黃銅火鍋，鍋底是用羊骨熬製了數個時辰的濃白湯底，正咕嘟咕嘟的翻滾著。
桌案上擺滿了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肥嫩的牛肉、驢肉。
以及各類山菌、凍豆腐。
在遼東這苦寒之地，能圍著火爐，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確實是難得的享受和自由。
朱綾正夾起一筷子羊肉，蘸了蘸用野韭花和醬料調製的蘸料，送入口中。
門外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連通報聲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殿下殿下，殿下，格物所王指揮同知急報，高爐，高爐成了，還有那透明如水晶的琉璃，也燒製出來了！”
“噗～”
朱綾差點被口中的羊肉嗆到，連忙放下筷子，也顧不得儀態，直接掀開蓋在腿上的毛皮毯子就下了炕。
“快傳，不，本宮親自去格物所！”
朱綾連大氅都來不及披好，隻在侍女的驚呼聲中隨意裹了裹，便快步向外走去。
火鍋的鮮美瞬間被拋在腦後，此刻沒有什麼比高爐煉鐵和玻璃的成功更能讓她心潮澎湃。
格物所所在的院子此刻燈火通明，熱氣蒸騰。
一座比之前試驗品高大得多、用耐火磚精心砌築的豎式高爐赫然矗立，雖然已經熄火，但爐體仍散發著灼人的餘溫。
爐前，王匠和一群臉上、身上都沾滿煤灰和煙塵的工匠們，正激動的圍著一塊顏色青灰、但質地明顯與以往生鐵不同的鐵錠，以及幾件擺放在木架上的物事。
那幾件物事，在火把和燈籠的照耀下，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芒。
那是幾塊大小不一的平板玻璃，雖然還有些氣泡和雜質，顏色也略帶淺綠，但已然做到了基本的透明。
還有幾個吹製而成的玻璃碗、玻璃杯，形態雖顯笨拙，但那清澈的質感，與如今流行的渾濁、帶有顏色的琉璃器截然不同。
“殿下您看。”
王匠見到朱綾，幾乎是撲了過來，指著那塊鐵錠，聲音嘶啞卻充滿亢奮，“按照您的圖紙，我們用焦炭做燃料，大力鼓風，爐溫遠超以往，出的不再是以往那種脆硬的生鐵，而是這種可以直接鍛打，延展性好了很多的鐵水凝塊，雖然還不算真正的精鋼，但比衛所之前用的鐵料強了數倍不止。”
說完，王匠又指向那些玻璃，激動得手都在抖：“還有這，這玻璃，按殿下您說的配方，用石英砂、鹼、石灰石，反覆調整火候和配方，這次終於成了，殿下您看，它能透光啊！”
朱綾伸手撫摸那塊尚有餘溫的鐵錠，觸手堅實。
又拿起一塊玻璃板，對著火光望去，雖然不夠完美，但光線確是清晰的透了過來，能模糊看到對麵工匠的臉龐。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與喜悅湧上心頭，比剛才吃到的任何一口美味都更讓她滿足。
高爐煉鐵的成功，意味著兵器、甲冑、農具的質量將得到質的飛躍。
而玻璃的出現，不僅僅是能製作窗戶，改善採光，未來更可以發展出望遠鏡、顯微鏡等工具，其潛在價值無可估量。
“好，太好了。”
朱綾環視眼前的工匠，朗聲道：“格物所再立奇功，所有參與此事的工匠，記大功，賞銀翻倍。”
“謝殿下恩典！”
工匠們歡呼雀躍，所有的辛苦在這一刻都覺得值了。
朱綾仔細檢視了高爐的結構和玻璃的樣品，又詢問了具體的工藝流程和遇到的問題。
當場指示下一步改進的方向，還有擴大生產規模的要求。
當她離開格物所，重新回到溫暖的暖閣時，火鍋的湯底已經有些涼了。
但朱綾渾不在意，給爐子加了炭，讓湯重新沸騰起來。
夾起一筷子重新涮好的羊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有了鐵，有了玻璃，有了源源不斷的煤炭和歸順的人力。
這遼東之地，在她手中，必將綻放出遠超任何人想像的光彩。
......
朱綾這邊是爽了，到周圍的藩王就不爽了。
大寧，寧王府。
朱權手中捏著一封來自遼東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兀良哈三衛，竟然全數歸附了她朱綾？！”
朱權聲音顫抖。
猛地將密報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大寧，地處遼東北麵，是防禦北元的重要前線。
朱權在就藩之前，便深知兀良哈三衛騎兵的驍勇，還有其戰略位置的重要性。
他早已將收服或至少有效羈縻兀良哈三衛視為自己鎮守大寧、建立功業的關鍵一步。
為此，他苦心經營，試圖通過貿易、威懾等多種手段進行拉攏分化。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尚未完全展開的宏圖，竟被遠在瀋陽的那個侄女，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輕而易舉地實現了。
兀良哈三衛不僅歸附，還被直接編入了瀋陽都司，這意味著他朱權永遠失去了將這股強大力量收歸己用的可能。
“蜂窩煤...”
朱權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大寧城冷清的街道，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挫敗感。
“她朱綾憑什麼？一個女子，靠著些奇技淫巧，還有皇爺爺的偏愛，就在遼東攪風攪雨，如今坐擁十餘萬精銳，還有兀良哈鐵騎，這遼東...以後怕是都要看她瀋陽的臉色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辛辛苦苦準備良久，卻發現獎品早已被人輕易摘走的傻瓜。
......
北平，慶壽寺。
朱棣的反應比朱權要內斂得多，但內心的波瀾卻未必更小。
朱棣仔細閱讀著關於瀋陽近況的詳細彙報，臉上看不出明顯的喜怒，隻是眉頭微蹙，眼神深邃如潭。
良久，他放下情報，輕輕吐出一口氣，對著道衍說道：“本王這位侄女，當真是不容小覷啊。”
他朱棣鎮守北平多年，直麵北元殘餘的最大壓力，對遼東局勢同樣極其關注。
兀良哈三衛的歸附，從大局上看，確實減輕了北方防線的壓力，是大明之福。
但這份功勞落在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公主藩王頭上，而且其勢力膨脹如此之快，難免讓他心思浮動。
“不費一兵一卒，僅憑禦寒之物與手段，便收服勁騎，化解邊患，此等心智，絕非尋常。”
“更重要的是那蜂窩煤，遼東苦寒，此物於軍民越冬至關重要，我軍中探子回報，此煤燃燒持久，煙小熱足，確是禦寒神物。”
“若我北平邊軍能得此物相助，將士越冬便可少受許多苦楚，於戰力保持大有裨益。”
然而，朱綾顯然將蜂窩煤的製作方法視為核心機密，嚴格控製在手。
他們這些叔叔們，竟然連穩定獲取的渠道都沒有，隻能眼睜睜看著瀋陽藉此壯大，收攏人心。
這種受製於人的感覺，讓習慣了掌控局麵的朱棣感到非常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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