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遼東的天氣說變就變。
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席捲而過,氣溫驟降,北風呼嘯著刮過草原,捲起枯黃的草屑和沙塵,預示著嚴冬的迫近。
對於依賴草原生存的兀良哈三衛而言,這無疑是催命的符咒。
燃料的極度匱乏和冬季的巨大生存壓力,最終擊垮了他們最後的猶豫。
朵顏、泰寧、福餘三衛,再也無法維持表麵的團結和獨立的姿態,幾乎是前後腳,分別派出了各自最具分量的使者,再次來到了瀋陽城。
這一次,朱綾沒有分開接見,而是將三衛的使者一同召入了指揮使司衙門的大堂。
她要讓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動向,形成一種無形的競爭和壓力。
大堂內,炭盆燒得正旺,與門外的寒風凜冽形成鮮明對比。
朱綾高坐主位,藍玉如同磐石般立於其側,李長史則坐在下首負責記錄。
三衛使者分列堂下,雖然強自鎮定,但眉宇間的焦慮,還有對堂內溫暖的貪戀卻難以掩飾。
有煤就是爽啊!
還是無煙無毒的蜂窩煤。
朵顏衛的使者率先開口,語氣比上次那位台吉軟化了許多:“尊貴的長青公主殿下,寒冬已至,我部族人生存艱難。殿下先前所提歸附之事,我朵顏衛經過商議,願認真考慮,隻望殿下能明確告知,具體如何安置我部眾,待遇幾何?”
他不再提交易,直接切入歸附的主題。
泰寧衛使者緊接著說道:“殿下,我泰寧衛亦有心歸附大明,永為藩屏,隻是部眾散居,若集結內遷,需要時間,也需殿下提供沿途糧草接應,並劃定豐美草場供我等棲息。”
泰寧衛做為元朝宗室遼王的後裔,身份尊貴,自然想要爭取更好的內附條件。
福餘衛使者則更為直白:“殿下,我部願遵號令,但求殿下信守承諾,保我部越冬之煤、飢荒之糧,以及軍餉賞賜,能即刻兌現部分,以安部眾之心。”
做為蒙古貴族的他們,想要的不比泰寧衛少。
朱綾聽著三衛使者的訴求,心中明瞭。
他們這是被寒冬逼到了牆角,但依舊在歸附中為本部爭取最大的利益。
待三人說完,朱綾才緩緩開口,道:“爾等既有歸順之心,本宮甚慰,大明懷柔遠人,亦不會虧待真心投效之臣。”
“首先,歸附之後,朵顏、泰寧、福餘三衛青壯,需重新編練,混入我瀋陽衛所軍製,可保留爾等部分建製名號,設朵顏衛、泰寧衛、福餘衛,但各級軍官,需由本宮與藍將軍考覈任命,或由你部推舉,經本宮認可。”
“軍令、調遣,必須統一,此乃底線,不容商議。”
朱綾首先明確了軍事上的絕對控製權。
如果無法徹底控製兀良哈三衛,就會導致他們左右搖擺。
歷史上的他們就是這樣的。
三位使者相互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中帶著一絲無奈,但都默默點頭。
既然選擇歸附,這一點他們早有預料。
“其次,安置之地,”朱綾繼續道:“遼河套周邊,水草豐美之處,可劃定為爾等主要牧區。”
“同時,本宮會派遣營造所工匠,協助你等擇地修建越冬定居點,教授築屋技藝,減少逐水草而居之苦,部分善於耕作者,亦可分予河畔田地,嘗試墾殖,一應種子、農具,由瀋陽提供。”
這條件讓使者們神色稍緩,有了固定的越冬點和農耕補充,生存保障大大增加。
“至於爾等最關切之物資,本宮承諾,自歸附之日起,按覈定丁口,每月定量供應平價蜂窩煤,確保每帳足以禦寒。”
“今冬若有缺糧,瀋陽糧倉可開倉借貸,助爾等渡過難關,待來年以牲畜、皮貨或勞役抵償。所有納入衛所編製的將士,即刻起享全額糧餉,與明軍同等待遇,戰功賞賜,一視同仁!”
“但是,歸附需有誠意,三衛需在十日之內,將各部人丁、牲畜數目如實造冊上報。各部頭人及其嫡係子弟,需遣送至瀋陽,不是為質,是來學習大明禮儀、律法,亦便於日後統轄管理。”
“同時,三衛需各抽調五百精銳騎兵,由藍將軍統一指揮,參與瀋陽防務及對外征伐,以示忠誠。”
恩威並施,條件具體而清晰。
既給了他們生存的保障和未來的期望,也索要了實實在在的人口控製權,還有部分軍權作為投名狀。
三位使者沉默了。
設立新的三衛就算了,還要各抽五百精銳騎兵出去。
五百精銳騎兵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最終,朵顏衛使者代表三人躬身道:“殿下條件,我等已明瞭,事關重大,我等需即刻返回,稟報定奪,但請殿下放心,寒冬不等人,我等必儘快給予答覆。”
他們知道,這是兀良哈三衛在寒冬中唯一的生路,儘管需要付出代價,但比起部族凍餒而亡,歸附顯然更具吸引力。
至少,漫長的冬天,不用再挨凍了。
......
訊息在兀良哈三衛中引發了激烈的爭論。
交出部分軍權,頭人子弟前往瀋陽,這無疑是在割肉。
尤其是泰寧衛,自恃元朝宗室後裔,更是覺得屈尊。
然而,帳外日益凜冽的寒風,以及部民眼中對溫暖和生存的渴望,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們。
往年此時,已有老弱開始凍斃,今年的寒潮來得尤早尤猛。
生存的慾望最終壓過了對權力和過往榮光的留戀。
在使者返回後的第五天,朵顏衛率先做出了決定。
隨後,泰寧衛和福餘衛也在殘酷的現實麵前低下了頭。
分別派出了更高階別的首領,攜帶象徵歸順的旗幟和部分戶籍冊,再次前往瀋陽,正式表示接受朱綾的全部條件,舉族內附。
......
十月初,瀋陽城外舉行了一場簡樸而莊重的歸附儀式。
朵顏、泰寧、福餘三衛的主要頭人及其部分嫡係子弟,在眾多部民的注視下,向端坐於上的朱綾行三跪九叩大禮,獻上了代表部族權柄的印信,以及初步造冊的丁口數目。
隨即,朱綾當眾宣佈道:“特旨,於大明瀋陽都指揮使司轄下,設朵顏衛、泰寧衛、福餘衛,保留爾等名號,承襲祖製,永為大明治下之臣!”
話音剛落,李長史便捧上三個雕刻相應衛所名稱的銅印,以及代表各級軍官身份的告身文書。
“賜,朵顏衛指揮使印!”
“賜,泰寧衛指揮使印!”
“賜,福餘衛指揮使印!”
三位頭人在引導下,上前恭敬的接過官印和告身。
冰冷的銅印握在手中,感受著其分量,心中百感交集。
這意味著他們正式被納入了大明的官僚體係,失去了完全的自洽權,但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官方身份和保障。
“望爾等恪盡職守,謹遵號令,撫恤部眾,拱衛邊疆,若有功,朝廷不吝封賞,若有違,國法亦不容情。”
儀式結束後,早已準備好的車隊開始行動。
一車車烏黑的蜂窩煤、一袋袋金黃的穀物、一匹匹厚實的粗布以及生活必需的鹽巴、茶葉,在明軍騎兵的護衛下,開始源源不斷的運往遼河套地區。
同時,兀良哈三衛送來了大量的牛羊馬匹。
當第一批物資抵達兀良哈人的越冬營地時,引起的轟動遠超之前的任何承諾。
尤其是那神奇蜂窩煤和配套的泥爐分發到各個帳篷,點燃後散發出的穩定熱量,驅散了刺骨的寒意,也極大地動搖了部分人心中最後的猶豫。
“這煤...真的不嗆人,還這麼暖和。”
“大明沒有騙我們,真的有糧食。”
“這個冬天...能活下去了...”
“......”
一開始還很不爽歸順大明,現在可謂是...真香。
類似的感嘆在營地中流傳。
與此同時,藍玉派來的軍官和工匠也開始進駐。
一方麵指導他們如何使用蜂窩煤,以及搭建更保暖的越冬屋舍。
另一方麵也開始著手統計丁口、編練青壯,並帶三衛頭人的子弟們,啟程前往瀋陽學習。
朱綾站在城頭,望著北方遼河套的方向。
她知道,兀良哈三衛的歸附,並非一勞永逸。
內部的整合、潛在的反叛風險、以及來自更北方蒙古本部的壓力依然存在。
但無論如何,利用這個寒冬和蜂窩煤,兵不血刃的解除了近在咫尺的一大威脅,並將這股強大的騎兵力量部分收為己用,極大地增強了瀋陽的實力和戰略縱深。
這個冬天,瀋陽不僅沒有在嚴寒中萎縮,反而因為兀良哈的歸附,勢力範圍向北大大推進了一步。
遼東的棋局,隨著這三顆重要棋子的落下,已然呈現出全新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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