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回到下榻的隱秘行轅時,天色已近黃昏。
行轅內外,氣氛凝重肅殺,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戒備。
禦前親衛已然接管了全部防務,崗哨林立,暗樁密佈,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聚仙樓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在濟南府的官場頂層炸開。
皇帝的雷霆之怒,讓接到通知的山東三司長官魂飛魄散。
最先接到親衛傳令的是山東都指揮使司。都指揮使朱榮正在校場檢閱春操,聞訊手中馬鞭啪嗒掉在地上,臉色霎時慘白。
他比誰都清楚皇帝對軍隊的掌控力,以及此次隨行親衛中那些遼東悍卒的分量,更明白衝撞聖駕這事若沾上邊,事大了。
朱送連官服都來不及換下沾塵的戎裝,隻匆忙套了件罩甲,點了最精銳的一隊親兵,便翻身上馬,向著親衛告知的方向疾馳而去,一路不斷催促,心中已將胡有為和孔家罵了千萬遍。
按察使周新正在後衙與幕僚商議一樁積年舊案,聞聽聖駕在濟南,且發生瞭如此駭人聽聞之事,驚得手中茶盞哐當落地,碎瓷混合著茶水濺了一身。
他素以明察自詡,此刻卻感到無邊寒意從腳底升起。
在他治下的省城,皇帝竟差點被地方官鎖拿?
這失察、瀆職之罪,足夠他丟官罷職,甚至下獄論死。
周新連聲催促備轎,又嫌轎子太慢,中途乾脆換馬,帶著按察副使、僉事等主要屬官,一行人馬在暮色中狂奔,官帽歪斜也顧不得了。
佈政使儲埏中相對老成些,但接到訊息時,也驚得手一抖,將案幾上的公文掃落一地。
他瞬間想到的更多。
皇帝南巡,秘密駐足濟南,自己這個封疆大吏竟毫不知情,已是怠慢。
治下發生知縣欲擒皇帝、衍聖公族人調戲聖駕這等荒謬絕倫、駭人聽聞的醜事,自己更是難辭其咎。
莫說頭頂烏紗,項上人頭能否保住都在兩可之間。
儲埏強自鎮定,吩咐速備最穩快的官轎,召集左右參政、參議,幾乎是踉蹌著出了衙門,心中已將胡有為和衍聖公府恨入骨髓,更對那不知何時潛入濟南的皇帝,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三司長官,平日裏在山東地麵跺跺腳都要震三震的人物,此刻卻如同喪家之犬,在初降的夜幕中。
從不同方向,向著同一個讓他們膽戰心驚的目的地倉惶趕去。
官道之上,馬蹄聲、轎夫急促的喘息聲、官員壓抑的催促聲交織一片,燈籠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晃不定,映照出一張張驚惶失措、汗出如漿的臉。
......
曲阜,衍聖公府。
相較於濟南城內的雞飛狗跳,數百裡外的衍聖公府,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府邸深闊,殿宇儼然,古柏森森,依舊籠罩在千年聖裔的莊嚴肅穆氛圍之中。
當代衍聖公孔彥縉,年近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穿著家常的雲紋直裰,正在書房內賞玩一方新得的古硯。
當曲阜知縣親自帶著皇帝親衛送達口諭時,孔彥縉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聽完後,放下古硯,用雪白的絹帕緩緩擦了擦手。
“皇上...在濟南?”
孔彥縉的聲音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毓禮那孩子,又闖禍了?還衝撞了聖駕?”
孔彥縉搖了搖頭,似有無奈,又似有一絲不以為意,。
少年人,難免氣盛孟浪。即便言語有些不當,皇上乃天下之主,胸懷四海,難道還會與一個孩子計較不成?”
孔彥縉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孔毓禮犯下的不是調戲,並險些導致官府擒拿皇帝的滔天大罪,而隻是孩童間無傷大雅的打鬧。
那種源自血脈、綿延千年的超然與優越感,在此刻顯露無遺。
在孔彥縉看來,孔氏乃聖人之後,尊崇歷朝歷代而不替,是禮儀道德的象徵,是文脈所繫。
即便是皇帝,對孔家也向來是優容禮遇有加。
朱綾雖是皇帝,更是女子,在他這恪守古禮的衍聖公心中,未必真有那麼重的分量。
他甚至覺得,皇帝如此興師動眾,派人通知他前去,有些小題大做了。
“公爺!”
曲阜知縣急得直冒汗,聲音都變了調,“傳旨的乃是禦前親軍,口氣嚴峻得很,說是‘速來見朕’,片刻不得延誤。”
“濟南那邊,三司長官都已連夜動身了!胡知縣已經被革職看押,毓禮公子他們也被拘了,此事非同小可啊!”
孔彥縉這才放下絹帕,正眼看了看嚇得發抖的知縣,又瞥了一眼門口那幾位手按刀柄的禦前親衛,心中那絲不以為然稍微收斂了些。
沉吟片刻,緩緩道:“既如此,罷了。皇上相召,臣子自當奉命。更衣,備轎。”
孔彥縉依舊不慌不忙,吩咐下人取來正式的衍聖公朝服冠戴,慢條斯理地換上。
那套象徵著無上榮光的服飾穿在他身上,更添了幾分古老的威嚴與距離感。
孔彥縉對鏡整理了一下冠纓。
當孔彥縉終於登上那輛規製極高、裝飾著聖裔標識的馬車,在少量府中護衛和那隊禦前親衛的護送下,緩緩駛出衍聖公府時。
濟南城的三司長官,已經在行轅外跪候了近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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