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瀋陽府外，風雪稍歇。
李長青於行轅外向朱綾辭行。
數月的跨海征戰、朝鮮跋涉，加上昨日的激烈軍演，這位水師宿將眉宇間雖有一絲疲憊，但腰背依舊挺直如鬆。
“陛下，遼東演武已畢，倭國新定，海疆初靖，然北地海防、江防乃至漕運護衛，仍需梳理整飭。”
“臣請旨，即日返回黑龍衛，整備舟師，巡弋遼海，並督導安東都司與山東、遼東之間的海運補給事宜。”李長青聲音沉穩，條理清晰。
朱綾看著他，微微頷首。
李長青不僅是跨海征倭的功臣，更是未來維繫安東與本土海上生命線、乃至威懾整個北方海域的關鍵人物。讓他儘快回到專業崗位，確有必要。
“準。”朱綾言簡意賅。
“長青，海疆之事，朕便託付於你。安東所需移民、物資轉運，乃當前要務，務必保障航路暢通、安全。另，朝鮮釜山、對馬海峽之巡弋亦不可鬆懈。”
“臣領旨！必竭盡所能，以固海疆，保漕運，通安東！”
李長青鄭重行禮，而後翻身上馬，在一隊親衛的簇擁下，頂著寒風，向東北方向的黑龍衛駐地疾馳而去。
馬蹄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跡，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送走李長青，朱綾並未急於離開瀋陽。
而是繼續在此繼續處理公務數日。
其間，朱綾重點查閱了遼東都司關於女真各部的最新奏報，並秘密召見了負責遼東情報、邊貿及羈縻事務的官員。
“陛下，自征倭以來，建州、海西、野人女真諸部，總體上頗為安分。”
一名資深的邊情文吏躬身稟報。
朱綾仔細翻閱著記錄各部頭人動向、互市情況、人口牲口數量的文書，不時詢問細節。
“建州衛指揮使阿哈出近來如何？”
“回陛下，阿哈出甚為恭順，多次遣子入貢請安，並約束部眾，未有越界之事。其部與朝鮮邊境亦算平靜。”
“海西女真烏拉部、哈達部呢？”
“烏拉部貝勒速黑忒剛繼位不久，正忙於整合內部，對大明遣使甚恭。哈達部王台年事漸高，其子爭位暗流湧動，但目前尚不敢對外滋事。”
朱綾一邊聽，一邊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
女真各部分散，互有矛盾，短期內確實難以形成威脅。
刀基本都控製在大明手中。
其他的內部爭鬥也是正常的。
至於稅收，基本沒問題。
但朱綾深知，東北邊疆的隱患，往往就在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滋生。
此次大軍雲集遼東，雖是過境，卻也未嘗不是一次無聲的震懾。
“傳朕口諭給遼東各衛所...”
朱綾沉吟片刻後下令，“女真諸部，羈縻撫綏之策不變，然需外鬆內緊。加強邊堡巡檢，密切注意各部動向，尤其是人口增長、武器流入、以及各部之間的聯姻結盟。”
“謹遵陛下旨意！”
邊事官員領命，深知朱綾對這片白山黑水之地的警惕從未放鬆。
處理完女真事務，朱綾又接見了瀋陽府及遼東佈政使司的官員，聽取了關於遼東民生、屯田、軍儲以及對接安東移民後勤準備的彙報。一切雖繁忙，卻有條不紊。
數日後，瀋陽府諸事已畢，女真邊境暫無近憂。
朱綾決定啟程，前往北平。
八百名最精銳的禦前親軍騎兵早已準備就緒，他們身著精良的山文甲或鎖子甲，外罩禦賜錦袍，胯下皆是百裡挑一的駿馬。
旗幟鮮明，刀槍如林，肅殺之氣與皇家儀仗的威嚴融為一體。
朱棣亦披掛整齊，率少量王府護衛隨行。他將陪同朱綾前往北平，然後或許轉道返回他自己的封地，也可能另有安排。
車駕出瀋陽城，並未大張旗鼓，但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依舊讓沿途軍民敬畏俯首。
隊伍沿著官道向西，繼而向南，朝著那座北方雄城。
北平進發。
遼東的雪原逐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燕山山脈的崇山峻嶺，還有漸次出現的平原村落。
朱綾坐在禦輦中，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斷梳理著此行的收穫與接下來的佈局。
征倭大勝，安東已立，朝鮮籠絡，遼東震懾，軍隊檢驗...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向著她預設的目標推進。
而北平，作為帝國北方的軍事政治中心，朱棣的根基之地，此去既是巡視，也是進一步鞏固北方防線，協調未來可能對蒙古用兵的重要一環。
車輪碾過覆蓋著薄雪的道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八百鐵騎護衛著禦輦，如同一支沉默而強大的箭矢，劃破北國的冬景，投向那座象徵著權力與戰略的古城。
......
禦輦並未一味疾馳，朱綾時而命隊伍緩行，甚至停留，著便裝親衛深入沿途村落集鎮，探查實情。
自己也偶爾下車，立於道旁，默默觀察。
蜂窩煤的推廣，確是她穿越以來著力推進的惠民德政之一。
此物取材相對便利，製作簡單，耐燒且煙少，售價亦較為平易。
一路行來，確見不少百姓屋前堆著黑亮的煤餅，煙囪裡冒出的煙也顯得清淡些，空氣中那股刺鼻的柴草濃煙味淡了許多。
集市上，販售煤爐、煤餅的攤販生意不錯，可見已深入民間。
然而，正如她所慮，煤能禦寒，卻難抵風。北地冬日，朔風如刀。
在一處名為靠山屯的村落旁，朱綾駐足。
村落房屋多以土坯壘成，茅草覆頂，好一些的也不過是磚石混砌，瓦片稀疏。
時值正午，寒風依舊從牆縫、窗欞、門隙中毫無阻礙地鑽入。
朱綾看見一個穿著臃腫破襖的孩童，臉蛋凍得通紅，蜷縮在向陽的牆根下，麵前擺著個燃著蜂窩煤的小泥爐，小手努力伸向那點可憐的熱量，但瘦小的身軀仍在風中微微發抖。
一陣猛風刮過，掀起鄰家屋頂幾片茅草，屋內隱約傳來老人的咳嗽和咒罵風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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