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策馬來到舍利殿前，並未下馬。
她隻是微微抬了抬手。
立刻，數名膀大腰圓的親兵上前，用包鐵的戰靴猛踹那緊閉的殿門。
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扉轟然向內倒塌，揚起一片塵土，露出了昏暗的殿內景象。
殿內沒有點燈，隻有從破損窗格和洞開大門透入的天光，映照出數個跪坐在蒲團上、身影僵硬的人形。
居中一人，穿著最為華貴的直衣，頭戴烏帽，正是足利義滿。
他兩側是幾名形容枯槁的公卿和武將，再往後，隱約可見女眷顫抖的身影。
濃重的絕望與死寂，幾乎化為實質，從殿內瀰漫出來。
朱綾的目光落在足利義滿身上，停留片刻，然後撥轉馬頭，竟向著不遠處另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偏殿行去。
那偏殿似乎是個處理政務的場所，主位尚存。
“帶他來。”平靜的聲音隨風傳來。
立刻有親兵如狼似虎地沖入舍利殿，將掙紮或癱軟的足利義滿及其身邊兩名主要大臣拖了出來，一路押解至偏殿。
朱綾已端坐在原本屬於這座城池主人的主位上，猩紅的披風垂落椅邊，玄甲在透過破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
藍玉按刀立於朱綾身側稍後，八百親軍已將這座偏殿裏外圍得鐵桶一般。
足利義滿被推搡著進入殿內，踉蹌幾步，才勉強站穩。
身上的華服沾滿灰塵，烏帽歪斜，臉色蒼白如紙，眼中佈滿血絲，往日身為征夷大將軍、太政大臣的威儀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窮途末路的倉皇。
然而，當他抬起眼，看到端坐上方的朱綾時，一種近乎本能的政治求生欲，或者說，是維繫了數百年傲慢的慣性，驅使著他做出了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整了整衣冠，向前幾步，然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臣服之禮。
“下國小臣，日本國準三宮、征夷大將軍、源氏長者足利義滿...”
“參見大明大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火場遠處傳來的劈啪聲隱約可聞。
所有明軍將領和親兵的目光，都冷冷地聚焦在他身上，如同在看一幕荒誕的戲劇。
足利義滿伏在地上，片刻得不到回應，心中恐慌更甚。
微微抬頭，不敢直視朱綾，隻能看著地麵，語速加快，將反覆思量、視為最後救命稻草的條件丟擲
“陛下神威，天兵無敵，小邦上下已知天命難違！義滿...不，小臣願率日本全國，解甲歸附，永為大明天朝之藩屬！”
“不，不是藩屬！”
足利義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改口，道：“小臣願...願去天皇尊號，廢黜京都朝廷，罷黜幕府，舉日本之地、之民，悉數併入大明疆域，成為大明之一省一道亦可！”
“日本自此即為大明之子民，年年朝貢，歲歲稱臣，絕無二心！”
足利義滿頓了頓，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最後的威脅擠出喉嚨，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若陛下能準小臣所請，保全日本君臣百姓一線生機，則日本上下必感念天恩，永世忠順！否則...否則...”
足利義滿猛地再次磕頭，幾乎是嘶喊出來：“否則，日本雖小，亦有血勇！京都雖破，四方猶有忠義之士，百萬黎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玉碎二字，在這死寂的偏殿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然後，是更長的寂靜。
足利義滿伏在地上，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他能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也能感覺到上方那道平靜目光帶來的無窮壓力。
終於，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來自上方的皇帝，而是來自周圍。
先是站在朱綾側後方的老將藍玉，他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誚的冷哼。
緊接著，侍立殿門處的幾名親軍將領，有人嗤笑出聲，有人搖頭，臉上儘是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輕蔑。
那是一種看到螻蟻揮舞細草，卻自以為能撼動山嶽時的表情。
最後，連殿外肅立的親兵隊伍中，也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鬨笑。
那笑聲像波浪般傳開，充滿了絕對的優越感，還有對眼前之人不識時務的鄙夷。
在這片嘲笑的聲浪中，朱綾終於開口了。
“玉碎？”
朱綾微微偏頭，對這個詞很感興趣，她的目光掠過足利義滿，望向殿外那片被烈焰與濃煙籠罩的廢墟之城。
“你的京都，已經碎了。”
“你的軍隊，已經碎了。”
“你的所謂血勇忠義，半個時辰前，在城牆缺口那邊，好像還有點。現在，也碎了。”
朱綾的視線，重新落回到足利義滿身上。
“你拿什麼碎？拿你身後那幾個站都站不穩的公卿？拿那些藏在糞池裏被拖出來的潰兵？還是拿北陸海邊，正被我大明將士像收割莊稼一樣放倒的老弱婦孺？”
朱綾輕輕抬手，旁邊一名親兵立刻將一份剛剛送到的戰報呈上。
開啟一看。
“應樂安報，北陸沿海已梳掠百裡，得糧四千石，獲可用勞力三千七百餘口。你日本的玉，碎得倒是乾脆，正好省了朕甄別的功夫。”
足利義滿如遭雷擊，渾身劇顫，伏地的身軀幾乎要癱軟下去。
他最後的威脅，在對方絕對的實力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朱綾站起身，玄甲葉片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緩步走下主位，來到足利義滿麵前。
“足利義滿。”
“你，和這座城裏的所有人，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你們還有什麼資格談條件。”
“隻是因為，朕允許你們活到現在。”
“朕要你跪在這裏，不是要聽你投降。而是要你親眼看著，你依仗的一切，你代表的所謂國祚，是如何一寸一寸，化為灰燼的。”
“至於併入大明？”
朱綾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毫無溫度的弧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日本之地，自朕踏上九州之日起，便已是大明之疆域。何須你來願？”
朱綾不再看麵如死灰、徹底崩潰的足利義滿，轉身向殿外走去。
“藍玉。”
“臣在！”藍玉聲如洪鐘。
“依令行事。三日期限，朕不想看到任何意外。”
“遵旨！”
朱綾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玄甲紅披融入外麵瀰漫的煙塵與火光之中。
緊接著，殿內響起了足利義滿，及其親信被拖走時絕望的哀嚎與掙紮聲。
但很快，便被遠處更加宏大、更加冷酷的毀滅之音徹底吞沒。
平安京的毀滅，進入了最後，也是最徹底的階段。
而日本作為一個獨立政權的歷史，在這滿城的嘲笑與烈焰裡，已然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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