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夜。
宴會的喧囂與光華彷彿還殘留在宮牆之外,乾清宮內卻已恢復了帝王居所特有的靜謐與深沉。
鎏金仙鶴燭台上,兒臂粗的蠟燭靜靜燃燒,將朱綾伏案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
朱綾已褪去沉重的袞服冕旒,換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烏髮簡單挽起,僅以一根玉簪固定。
褪去了白日朝會時的無上威儀。
此刻的朱綾,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凝神思索的專註,以及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禦案上攤開著數份奏報輿圖。
朱綾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剛剛結束的萬國盛宴上,而是越過了繁華的京師,投向了帝國東北的邊陲。
遼東。
提筆,蘸墨,朱綾手腕沉穩,在特製的黃綾詔書上落下字跡。
旨意並不冗長,卻字字千鈞。
“......”
寫罷,朱綾取出隨身小璽,鄭重鈐印。
“黎玫。”朱綾喚道。
一直靜候在側的女官黎玫立刻上前,她身形矯健,眼神銳利,雖為女子,卻有著不輸男兒的幹練,是朱綾親手提拔、極為信任的貼身近臣。
“將此旨意,用八百裡加急,發往遼東李宏。告訴驛卒,晝夜兼程,不得耽擱。”
“臣遵旨。”
黎玫雙手接過尚有墨香的詔書,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毫不遲疑,轉身便快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乾清宮門外的夜色中。
殿內重歸安靜。
朱綾並未起身,目光落在遼東地區的簡易輿圖上,手指輕輕劃過漫長的海岸線,若有所思。
遼東,苦寒之地,卻也是帝國潛在的出海口和北方海防前哨。
那裏的女真各部已經控製,隔海相望的朝鮮,以及更遠處若隱若現的倭國動向。
都需要在新的海洋視野下重新審視和佈局。
這道旨意,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必將漸次擴散。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黎玫返回,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清冷。
“陛下,旨意已交予急遞鋪,最快馬匹已出發。”
黎玫回稟,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略顯古怪的神情,“另有一事,需稟報陛下。”
“講。”朱綾抬眸。
“鴻臚寺方纔來報,今日賜宴結束後,各國使臣,尤其是那些來自偏遠小邦、或初次來朝的使臣,離席時,大多將宴上所用的碗、碟、杯、箸等餐具,悄悄裹攜帶走了。”
“鴻臚寺官員發現後,略顯尷尬,不知是否該追回,特來請示。”
朱綾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輕輕向上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眼中的冷峻被一絲淡淡的笑意取代。
已經能想像出那些使臣,麵對精美絕倫、從未見過的瓷器與銀器?
在宴席尾聲,趁著酒意或侍從不注意,偷偷將眼前寶物藏入懷中的模樣。
那不僅僅是貪圖財物,更是一種對大明器物文明,近乎本能般的嚮往與佔有欲。
“一些碗筷而已,由他們去吧。”
“天朝上國,還不缺這幾副餐具。讓他們帶回去,給其國主、親人看看,也好叫更多人知曉我大明器物之精良。”
朱綾頓了頓,笑意微斂,語氣轉為平和的告誡:“不過,告訴鴻臚寺,下不為例。此番可算作遠客新奇,不予追究。但禮製不可久廢。”
“下次大朝或賜宴前,需明文告知使臣禮儀規矩,禦賜之物方可帶走,宴飲器皿乃宮中用度,不得私取。”
“既要彰顯懷柔,亦須維護體統。”
“是,臣明白,這就去傳話。”
黎玫領命,眼中也閃過一絲笑意。
這事說來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但也從另一個側麵印證了今日盛宴的成功。
連餐具都成了讓人忍不住想偷走的珍寶。
黎玫退下後,乾清宮內再次隻剩朱綾一人。
朱綾緩緩靠向椅背。
碗筷被順走的小插曲,並未在她心中留下多少波瀾。
比起這個,朱綾更加關心遼東的兵練得怎麼樣了。
......
三日後。
鄭和船隊帶回的巨額財富,在戶部、工部、兵部及市舶司官員連日不眠不休的緊張核驗、分類、登記造冊後,終於有了確切的歸屬。
一道由皇帝朱綾親自裁定、未經內閣票擬的旨意,明發六部及天下。
“此次下西洋貿易所獲之金銀、及變賣部分香料珍玩所得現銀,合計一百六十五萬兩有奇,悉數解送內承運庫,入朕內帑,以備不時之需及特旨支用。”
“其餘貨物、物料,交由戶部、市舶司依例處置,所獲銀錢亦按舊例分潤太倉及專項支用。”
旨意一下,朝堂暗流湧動,卻詭異的沒有掀起預想中的滔天波瀾。
戶部。
尚書值房內,夏原吉盯著那道蓋著皇帝寶璽的旨意抄本,久久沉默。
手中的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幾百萬兩白銀啊。
直接存入戶部該多好啊。
如今,卻全數流入了皇帝私人的內庫。
夏原吉感到一陣深切的心痛與無力,太陽穴隱隱作痛。
不是沒有想過反對。
他甚至已經草擬了言辭懇切的奏疏,引用祖製、陳述國庫空虛的現狀、強調國家財權統一的重要性。
但筆懸在半空,最終沒能落下。
想起了奉天殿上,皇帝聽完鄭和稟報後,那平靜的總結。
想起了萬國宴上,皇帝輕描淡寫便將寶鈔推向海外的氣魄。
更想起了這位女帝登基以來,以雷霆手段整肅京營、清洗勛貴、牢牢將天下兵權收歸己用的種種作為。
這位陛下,不是可以靠文臣集體的道理或祖製就能輕易製約的君主。
手中的刀把子太硬,威望太高,行事風格也太過於果決強勢。
朱綾決定的事情,尤其是涉及根本利益和權力佈局的事,幾乎沒有轉圜餘地。
“陛下這是...要以內帑為根基,行非常之事啊。”
夏原吉最終長長嘆了口氣,將涼茶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明白,朱綾此舉,不僅僅是為了掌控這筆钜款,更是為了在未來的開拓中,擁有不受戶部、甚至不受朝廷常規流程掣肘的獨立財政能力。
內帑豐盈,皇帝便能直接資助鄭和下一次航行,能快速武裝一支新式水師,能隨心所欲地賞賜或懲罰,而不必看文官係統的臉色。
絕對的財力,支撐著絕對的權力。
而這位陛下,顯然深諳此道,並且毫不掩飾地將兩者都牢牢握在手中。
“罷了...”
夏原吉揉了揉眉心,對小心翼翼候在一旁的戶部侍郎道,“按旨意辦吧。交割手續務必清晰,賬目一分一毫都不能錯。”
“至於太倉...唉,仔細覈算剩下的貨物,儘快發賣,能回多少是多少吧。”
夏原吉的語氣裡充滿了疲憊與妥協。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權謀算計都顯得蒼白。
撼動?
他們連在朝堂上公開激烈反對的勇氣都難以凝聚。
幾位素有風骨的禦史試著上了委婉勸諫的摺子,如同泥牛入海,連點像樣的波瀾都沒激起,反而很快被調離了言路要害職位。
這是一種無聲卻極具威懾力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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